秋雨梨花

小猫糖卡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5-28 19:30 责任编辑:隐亦心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5234
编者按

当舞剑之人若与弹筝之人心神合一,这“秋雨梨花”便可发出无穷威力,喜欢这个说法,为因爱而激发出来的力量震撼。

秦淮河上,春色无边,名姬无数。

我实在是其中很普通的一个。

但江淮一带,说起雨狐,大家还是都知道的。

哦,那个蒙着面纱,弹筝的女子。

我只会弹筝,不会唱,我的嗓子并不好。

有一个男子,听了我的筝曲后会拔剑起舞。

他一身白衫,英气逼人。

他是我今生第一个深爱的男子。

他叫叶笛。江淮一带有名的镖头。他们顺风镖局护送的东西,还没有一次被劫走过。

叶笛一直,一直想看我面纱下的面容。

陈妈妈不准,陈妈妈说:你娘把你托给我时,就说这辈子都别让你揭,除非那个男人铁了心地要娶你做正房。

叶笛不能,他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呢。

可我还是揭了。

只想让自己心爱的人看到我真实的样子。

那天的场面很大。江湖上很多人都想看,秦淮名姬,雨狐的花容月貌。

轻纱落下去时,我从未如此真切地看过叶笛的脸。他微张着嘴,表情愕然。纵然往日多少海誓山盟,多少甜言蜜语,终不及此刻僵硬面孔。

花台下,一片死寂。

哈哈,好笑啊。一代名姬也不过如此。

我真的不美,甚至还不如叶笛家中,那个被他嫌了又嫌的妻子。

陈妈妈后来赶我走:你娘把你托给我时,我说什么都不肯,说你姿色平平,日后帮我赚钱也难,你娘才想出这个办法,说纵使有人一掷千金也别把这纱揭了去,你倒好,为一个薄情男人……看,现在生意清淡了,我找谁说去?

于是我走了,什么都没带,连我的筝都留在了那个永远不会再回去的花台上。

我走到顺风镖局去,门口的人进去又出来说:叶镖头不在,出镖了。

我看了看门口的大旗,上书“顺风镖局”四个大字。这面旗,出镖时会带着一起走的。

可笑的谎言。

门里飞出一只鞋子,还有怒骂:狐狸精。

我一扭身头也不回出了这个小城。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走了几天几夜,也不知道要去哪。

我只是一路走,累了坐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少女时代,纯真的少女时代走了。跟着那破碎的爱情。

而真正告别,是那天午后。在一片乱木丛里,大石头上。两个赶路的江湖人,剑,一左一右挂着。走近我,一阵迷香,我便失去力气。他们相视而笑:名妓,雨狐,哈哈……

我后来便一直躺在那大石上。直到一把冰冷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看见几个人,一色的装束。

可惜,没什么姿色,不然,送去给大哥做夫人也好。

然后走过来一个人,青衫,额前一缕长发,细长眼,薄嘴唇。

什么事?

那几个人谦卑地闪在一旁,他看了我一眼,说:带回去上药。

寨子还很新,应该是刚到这一带不久。不然,叶笛一定会絮絮地和我说。江淮一带打家劫舍的帮子,没有他没给我提过的,独独少这一帮。我这样想起叶笛,流下眼泪。

那个青衫男子走了进来,拿着一些药:这里没有女人,你委屈一下。他说着一把撕下我的衣服。

我的后背一大片全擦伤了,药涂上去,更加疼。我抖着身子不哭。

他在后面看着我,我也不管了。我已经不在乎了。以前那个只卖艺不卖身的雨狐死了。现在她不必再为谁守身如玉。

身后的男子沉沉地问:你叫什么?

我告诉他我的真名。

这样他可以马上派人去山下查我的一切,很快他就会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果然,他在第二天给我上药时说:你这样的傻女子,世间也难寻几个了。

第三天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抬进来一架筝。他说:山上全是粗人,你闷了自己弹吧。

我弹筝的时候,他会在屋外舞剑。他舞的招式没有一点与叶笛相同。我弹的是“秋雨梨花”,他舞的,也是“秋雨梨花”。叶笛不会,我还来不及教他。

我冲出屋去:你怎么会这剑法?!

他诧异地停下:有位前辈,临终留给我的剑谱,我没事时练练,觉得跟你那曲子很合,便使出来了……

临终……临终……我握紧了双手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那个人,死前跟你说什么了?

要我找他女儿,找官府报仇。官我已经杀了,女儿没找到。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痛哭失声:我爹,我爹,我爹死了……

他过来扶起我。他说他父亲原是一个小官,权势倾轧中被牺牲了,他孤身一人浪荡江湖,一次遇见我爹与官府中人打斗,就拔剑相助,无奈官府人多势众,爹他终究没能保住性命。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爹?

为了“秋雨梨花”。我娘爱弹筝,十多年呕心沥血,创出这一曲,我爹日夜研思,悟下这剑法。舞剑之人若与弹筝之人心神合一,这“秋雨梨花”便可发出无穷威力。

他叹了一口气,丢掉剑,说:又是这般争名夺利。

江淮一带出现劫富济贫的一群悍匪。为首的自称冷秋,一身青衫,武艺高强。金陵城中大户人家闻风丧胆,老百姓欢呼拥戴,称之为冷大侠。

我夜夜弹筝,冷秋夜夜舞剑。

山上的月圆了又缺,月色中冷秋的青衫银灰闪烁。偶尔,他会拄剑望月,问:为何梨花要生于秋雨之中?这名字好怪。

我答:生不逢时,所以凄凉。

他回身远远看我:是在说你自己么?

我不再回应,只继续弹筝。心中却不禁去想:如若生在另一个时空,还会有因容貌而丢弃我的男人么?

如此过了三四个月。山寨里人人敬称我雨夫人。我不应,我不是他们的夫人。可是冷秋不说话,他只是天天记得给我擦药直到我的伤痊愈。

有一天晚上听见他们谈话。

这次是顺风的镖,听说那镖头厉害得很,咱们还是先别去惹吧?

可是,那是京城赵公公搜刮的一大批奇珍异宝,不劫下来,心中难平!

你懂什么,单是为夫人出那口恶气,也得给那姓叶的一点厉害瞧瞧!

大哥,你说句话。

然后听到宝剑出鞘的声音,尖利,刺耳。

我站在半山腰上等着他们,我说:想下山,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冷秋骑的那匹烈马掀起前蹄,长长地嘶吼了几声。我闭上了双眼。

只感觉脸前带过一阵风,我被圈着腰夹上了马,噔地坐在了冷秋的怀里。风吹乱我的头发,我挣扎着大喊: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他们把我的嘴蒙上,绑在树上。

我看着山脚下“顺风镖局”的旗子越飘越近,叶笛骑在马上悠然自得,他太久没有经历过失败了,所以骄傲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不知道,冷秋的身手,完全不在他之下!而他们这群训练有素的兄弟,比起镖局那批长期养尊处优居安不思危的伙计们,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挣扎,脚终于够着了一块石头,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它踢下山去。绑我的绳子突然断了,我从山腰上滚了下去,一下惊动了所有人,埋伏在山上的人和山脚下行走的人。

镖局的人把剑架了起来,射中了向我奔来的冷秋的手臂。他按着伤口,回头冲跑出来的弟兄大吼:都给我回去!他抱着我跨上了马,我们跑进乱木丛,一场恶斗终究没有发生。

冷秋受伤的手臂无法驭马,因此用来环住我的身体,青黑的箭还扎在上面。我看着殷红的血从他衣袖上一点一点渗出来,惶恐得不知所措,尖声大哭起来。

还是上次带我上山的那几个人,他们恶狠狠地把我揪起来掼在冷秋面前。

冷秋裸着一只手臂,扭过头不看我,他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陈妈妈也这样说过: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没有说什么,空着手,扭身下山了。

我藏好了自己的长发,穿上了男子的粗布衣,在一家客栈做小二。

生活很艰辛,但是很安定。没有什么高兴的事,也没有什么伤心的事。

直到有一天,我又看见那两个江湖人。

他们一左一右挂着剑,说:小二,住店!

我在给他们送的酒中下了“断肠散”,那是娘留给我的东西,她说:日后,若是哪个男人负你,你便让他永远都别醒来!

我守着他们喝酒,看着他们倒在桌上,大声笑起来。

然后我又闻到了那种可怕的香味。

我无力地躺在那张满是酒肉的桌上,看着那两个人狞笑着逼近。

他们狞笑着撕下了我的衣服,把酒菜撒在我的身上。

我像他们的下酒菜一样躺在桌子上,终于绝望地闭上眼。

这一生,太混乱太失败了。

来世投胎,我一定要有倾城倾国之色。或者,不再做女子。

一个青色的影子破窗而入。

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一剑毙命。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人横倒的尸体,心底是无尽的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没能亲手杀死他们?

眼前是冷秋悲痛欲绝的脸,他的双眼血红,有泪光在打转: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抱起我往外走,却忘了我没有穿衣服。幸好,深夜的回廊上,没有一个人。

他把我抱到楼下,洗去我身上的污物,他说:跟这两兄弟比下毒,你真是不自量力。

我浑身都在发抖,泡在温热的水里,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冷秋,为什么每一次我狼狈的样子,都要如此毫无遮拦地被你看到?!

我又委屈又怨恨,泪水止也止不住,汹涌地流出来。

冷秋伸出手来,轻轻拭去我的泪水,说:跟我回去吧。

我冷笑:别忘了,是你赶我走的。……我,最恨别人赶我走。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身,从窗口跳出去,消失在黑夜里。

我抬头望着窗外,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我终究,已经不再是纯净如白纸的人了。从今往后,要心如死灰地活下去吧,像这世间最卑微的蜉蝣,浑浑噩噩不知为何地活下去,直到老死。

客栈里住进了几个神秘诡异的客人,他们的打扮看上去并不像江淮人。

黄昏时分,我看见叶笛大踏步走进了客栈,走进了神秘人的房间。他乔装得很好,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怎么可能忘记他的样子?

我躲在他们的房间外听他们说话,叶笛称那几个人为什么兄什么兄,他说有了什么兄什么兄这般高手相助,这番行动一定成功,他日叶某飞黄腾达,一定不忘几位大恩大德!那几位便拱手说:这次能与叶大侠联手,对付冷秋这个狗贼,在下荣幸之致。

我按住狂跳的胸口,拼命咬着嘴唇,才没有被他们发现。

我还是在山腰等着冷秋他们,我说:别去,这是个圈套!

其他的人表情犹豫:大哥,要不要相信她?

冷秋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将我夹上了马。他没有再绑我,而是一直紧紧地箍着我,箍得我透不过气来。

他分出一部分人,离开了埋伏的地点。

几个月不见,冷秋的“秋雨梨花”进步了不少,那几个所谓的高手已不是他的对手了,包括叶笛。

我看见冷秋的剑直指向叶笛的喉咙,那个我曾经深爱过的人的喉咙。

我大叫了一声:不要!

冷秋的手颤抖了一下,叶笛的剑便刺向了他的左肋。

叶笛才发现了我,他惊讶地看着我,嘴唇蠕动着,却终究没有说话。

而我看不见叶笛了。我的泪水涌了出来,朦胧中只看到冷秋,冷秋的血,他又流血了……他回头痛心地看着我,眼神中满是悲伤。我哭着跪在地上说:对不起……对不起……

刚刚分出去的那部分人杀下山来了,他们显然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埋伏在另一个山头的官兵,应该都解决了吧。

可是这边,马蜂一样,还有这么多官兵!

冷秋捂着自己的伤口,对其中几个人说:带她走!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撕下自己衣服上的布丢给他们,大喊着:不要管我!帮他包好伤!

然后我骑上了冷秋那匹烈马,飞驰上山。

我想起了山上那台筝,冷秋买给我的那台筝!

我把筝放在马背上,它一边跑我一边弹“秋雨梨花”,我知道冷秋听得到,他一定听得到!冷秋,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我流着泪弹着“秋雨梨花”,我想起所有的事情,我跟冷秋的,所有的事情。

他在乱木丛中看到我,说:带回去。

他在昏暗的屋子里帮我上药,说:你这个傻女子。

他在月光下拔剑起舞,说:梨花本应开在春风里。

他在山坡上中箭,说:再也不要看见你。

他在温暖的水中帮我洗澡,说:跟我回去。

他在混乱中再度受伤,说:带她走!

所有的事情,我真的都想起来了。冷秋,你怎么可以丢下我去死?!

一曲弹完,我看见了冷秋的笑。

他的头发乱了,飘在额前。他把剑拄在地上,冲我开心地笑。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扶住马,说:走,我们回家。

他的弟兄还剩下十多个,互相搀扶着往山上爬。

我在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山脚下。

那面“顺风镖局”的大旗倒下了,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那,大概就是叶笛吧。

冷秋伏在我的背上,把我的头掰回去说:不许再看了。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我的耳后,那么近。

我想问他:冷秋,你,为什么……

可是,“秋雨梨花”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