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不吹雪
那是不同高度上的两片云，你在底下看上去它们重合了，事实上却永远不会相遇。西门轻轻地叹一口气。很多时候，人就像云一样……
不怕，等到天亮，绽放的幻觉就会消失。
早安！或者晚安！
1
夕阳橘红的光里，萧萧拦下西门，把一封信投在西门的自行车的车篮里。萧萧说，这是鸽子写给你的信。
西门看一眼瘦得跟白骨精似的萧萧，再看一眼粉嫩粉嫩的信，什么也不说，推着自行车迎着夕阳走去。坐骑很重要，骑上白马你就是王子，骑上扫帚你就成巫婆了，而西门骑的是旧旧的破自行车，所以西门只是一个四中的学生。
喂，西门，你就别装酷了。萧萧一把拉住西门的自行车后座，说。心里肯定乐开了花吧，我们五班的班花都给你写情书了，怎么，该请客了吧。
西门还是不说话，把那封粉嫩的信从车篮拿出来交还给萧萧，骑上自行车，飞也似的“走”了。（文言文里的“走”）
萧萧气得直跺脚，完全不顾及平时的淑女形象对着西门的背影大喊。西门，YOU混蛋。
鸽子是谁？西门没见过，也不知道。可是他不喜欢萧萧那样的女孩，都瘦得跟白骨精似的了还整天喊着要减肥，把自己当成兔子养，不是吃萝卜就是白菜。西门不喜欢萧萧，西门的同桌五木却近乎疯狂地爱上萧萧，每次课间，五木总要跑去萧萧教室的门口，傻傻地站在那里，像路边的电线杆，风吹不动，雨打不摇。萧萧喜欢的是小武，睡在西门下铺的兄弟，肌肉发达的运动健将。
西门曾说过，他不懂得什么爱情，只想大把大把地挥霍时间。
西门已经出了校门，消失不见，萧萧恨恨地说，混蛋，都是混蛋。
萧萧转身遇见睡眼朦胧的老鬼，这是个像游魂一样的家伙，整天似睡非睡梦游似的飘来飘去，把眼睛眯成细长的一条线。
眯着眼睛的老鬼给萧萧敬了一个少先队礼，说，班长好。
萧萧正气头上，看见老鬼半死不活的样子，怒火那个中烧啊，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老鬼不识趣，看萧萧手里拿着信，说，班长，情书呢？给西门的？
没你的事。萧萧没好气地摆摆手，愤然拂袖而去。
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你却用它来翻白眼，好诗，好诗。老鬼像游魂一样飘走了。
这一切，埋伏在小卖部的五木都看在眼里，只是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于是，根据他们三人的动作和表情，五木无比沮丧地得出这样的结论：萧萧喜欢上西门了。
老头，有冰淇淋吗？五木问小卖部的老板。
老板摇头：没有。
2
萧萧一脚踹开寝室的门，气得头顶直冒烟，把鸽子的信拍桌面上，大骂西门不是个东西。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写情书？我早说不行，你们还偏不信。铃铛说，对付西门这样的人，就得采用非常手段。
来个爱情大碰撞！毛毛虫攻略！小猜放下小说，用手指碰了一下眼镜，有些兴奋。我们可以……
爱情小说看太多了，小猜同学。铃铛打断小猜的话。
萧萧咕噜咕噜喝了整整一瓶可乐，长长出一口气，在铃铛的对面坐下，等她说话。
所谓非常手段就是…铃铛打了个响指，说，鸽子直接告诉他：我要你。
沉默，十五秒过后，鸽子小声说，我不敢。
西门的坐骑爆胎了，在城门派出所的门口。
西门生平第一次进派出所，想问值班的警察附近是否有修理自行车的，结果，西门才走进去，还未开口，那值班的警察就不耐烦地把手往旁边一指，说，先去那边把表格填了，填完再说。西门半张着嘴，终于明白欲言又止这词的含义，真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西门捏着一张空白的表格走出派出所，推着自行车默默走了，淡淡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好长好长。
五木从女生宿舍楼下走过，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哆嗦，把洗得发白的牛仔衣裹得紧一些。
五木，小心。
五木听见有人喊他，刚抬起头，眼前就一黑，脑袋嗡嗡响，耳边还有排球在水泥地上跳动的声音。
没事吧，五木。
五木睁开眼，看见穿一条黑色小背心的小武，黝黑的肌肉在夕阳里闪着光。五木苦笑着说，没事。
鸽子说。我怕，我见了他，说什么呀？
你直接告诉他：西门，我要做你的女朋友。
我不敢。
铃铛恨铁不成钢，气得说不出话来。
铃铛，你们就别逼她了，鸽子就是色大胆小，你们逼也没有用。小猜忍不住了，放下小说。再说了，你们刚才举的那都是什么例子啊，又是董存瑞舍身炸碉堡，又是狼牙山五壮士，不知道以为你们做战前动员，要去打台湾了呢。
铃铛说，你懂什么，毛主席说了，这谈恋爱就像抢山头，要狠，要猛，要有不怕牺牲的革命精神。
铃铛，你别给咱伟大领袖抹黑了。小猜说，你说我小说看多了，我看你是革命电影看多了，都快成红卫兵了。
萧萧你说我…铃铛发现萧萧不见了，问，萧萧呢？
肯定去操场了。小猜说。
铃铛问，去操场干什么？
鸽子说，追小武去了，小武说了，只要萧萧追上他，他就当萧萧的男朋友。
小武再一次从萧萧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萧萧那个悔恨啊，忍不住又打了个嗝，可乐的气味从嘴里冒出来。好好的，喝那么多可乐干什么啊，都是西门害的。
不能放弃，就算不能追上他，至少我要跑完全程。萧萧咬着牙，发狠地向前冲，三步一打嗝，两步一自勉，终于跑完了约定的全程，一屁股坐地上，感觉那瓶可乐都变成泡泡，不停地往外冒。
小武饶有深意地看了萧萧一眼，然后转身继续跑。这是怎样执著的一个女孩呢！
铃铛在萧萧的前面蹲下来，一脸坏坏的笑，不说话。
笑得这么奸诈！肚子里又装什么坏水了…吧！萧萧忍不住打嗝，可乐香甜的气味不停地往外冒。
3
晚上七点半，鸽子在六班的门口徘徊了大约二十分钟，心像藏了只小鹿，扑通扑通地乱响。铃铛她们站在五班门口不停对她打手势，让她进去。
鸽子咬住下唇，抱定必死的决心，迈着正步走进六班，一二一，一二一……鸽子低着头，脸颊滚烫滚烫的。一直走到西门的座位旁边，抬起头，积攒了一下午的勇气在喉咙间凝固了。西门不在。
鸽子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小鹿也不见了。西门不在，她居然会觉得轻松，真是奇怪。
鸽子转身往教室外跑，却一头撞上西门的胸膛。鸽子只觉脑袋一阵眩晕，不见的小鹿又回来了，在心里上蹿下跳。
鸽子想跑，连他的脸也不敢看。可是，他说，你喜欢我吗？鸽子听得清楚，仰起脸来看他。他却又不说话了，身子一侧，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
是幻觉？鸽子问自己。
那傻妞谁啊？小武问。
五木说，鸽子，五班的班花。
嘿，多好一朵花啊。小武无限惋惜地说，怎么就插西门这堆烂泥上了呢。
五木说，小姑娘肯定近视，把烂泥当成牛粪了。
我的坐骑牺牲了。西门说。
你那28单车早该丢了，都破成啥样了，完全是给咱社会主义祖国的脸上抹黑。小武把手摸进西门的夹克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劲浪口香糖，取一粒给五木，其他的全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西门一面点头，一面把小武顺去的口香糖顺回来，说，那是，谁能跟小武比呢，凤凰牌，名牌啊。
小武这叫蝎子拉屎，独一份。五木说，我可仔细看过了，整个车棚，就一辆凤凰牌的，把手上还刻着小武的大名。
说什么呢？小燕老师微笑着问。
五木答道，我们正说牛顿呢，老师你说，这多好的一个人啊，苹果怎么就偏往他身上砸呢？
是啊，牛顿怎么就迷上了炼金术呢？小武跟着附和。也不知道他最后炼出金子没有？
走得还挺深，不如到办公室去，我们一起研究研究。小燕老师说。
五木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本，说，老师，您跟西门他们研究研究就成了，我这还有作业没做完呢。
少废话，都给我出来。
怎么样了？
鸽子对萧萧她们摇摇头，走进教室里去了。
4
中午，西门趴在桌子上听CD，音量开到尽头。不是流行歌曲，不是重金属摇滚，是灵歌。西门喜欢埋起头来听音乐，仿佛整个人都埋在音乐里，和现实的世界完全隔离。
他时常会感到难受，无缘故的难受。空虚，迷茫，绝望……
他觉得自己是在一条弥漫着浓雾的路上，他被强迫跟着路边的指示牌行走。直走，拐弯，他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傀儡，多么形象的词。他喜欢的，其实是那些没有指示牌的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通往何处。可是，他不能走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小路，他是被引线牵引着的傀儡，没有选择的自由。
反叛，像一团烈火在心间燃烧。
叛逆的少年，认识他的人说他是叛逆的少年。是了，在四中，西门已经是特立独行的叛逆少年，与众不同。然，只有西门自己知道，不够，还是不够。那条引线还是牢牢地绑着他，束缚，死死卡住他的命门，让他不能够远离千军万马的大道。反叛的火在燃烧，却怎么也烧不断那条引线。
西门的手在发抖，一条条青筋凸显出来，带着愤怒的无奈。
西门，西门。鸽子轻轻拍了拍西门的肩膀。
西门抬起头来看她，拿下耳机，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西门，你怎么了？鸽子问。
他说，做了噩梦。
有事？西门问。
今天…鸽子深吸一口气，说，今天是圣诞节，晚上我们去江滨放烟花，你也来好吗？
我…
就这样说定了，晚上八点我在江滨等你，不见不散。鸽子展开翅膀，“咻”的一声飞走了。
西门苦笑，想起这样几句诗：长得像公主一样的女人|，你们长大后会爱上一个坏蛋，浪迹天涯，永不变心。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课，因为老师请假，由二班的班主任代课。
上课铃声响起，小武才来，左手中指吊了个天使娃娃。
五木说，哥们，你这是要冒充上帝啊！
小武嘿嘿一笑，走到西门身后坐下，翻开厚厚的英语课本，开始惯性的发呆。直到同桌阿伦用手肘碰了他N次，他才恍惚清醒过来，听见讲台后的代课老师再一次叫出他的座位号：24号。多牛的号，比人乔丹还多一号呢。
小武站起来，一脸茫然。
全班四十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小武，而小武的眼睛却望向不知名的远方，迷茫，无辜，不知所措，不发一言，仿佛要考验在场所有人的耐心。
睡得可好？代课的老师饶有深意地问。
没有做梦。小武回答得极其自然。全班哄堂大笑。
天使娃娃很好看，圣诞老公公送的？代课老师指着小武手上的天使娃娃问。
小武说，是，我过来上课的时候遇见她。
这样啊，晚上让他到办公室来找我，我也想要一个天使娃娃。代课老师说。
班上已经有人笑抽了，谁想小武还在死扛，他说，好。
代课老师点了点头，说，现在先回答我刚才提的问题，好吗？
什么问题？
代课老师把问题重新说了一遍。
不好意思，老师，您能说中文吗？
中文？代课老师终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说，晚上你和圣诞老公公一起到办公室找我。
……
萧萧，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
五木无比深情地说，然，他对面不是萧萧，而是一堵墙，贴着红色瓷砖的墙。
不行，还是不行…啊…五木一拳打过去，打在墙上，身体在颤抖。几秒之后，五木的表情更加痛苦，好痛！
有人敲门，非常急切的声音。
五木说，天王盖地虎！
对方答，床前明月光。
5
晚上十点半，鸽子找到小武。小武躲在第三张乒乓球桌下吸烟，左手中指上挂着一个天使娃娃。
鸽子对小武说，萧萧让我转告你，她在江滨等你，会一直等到天亮。
鸽子在双杆边遇见五木，五木提着一瓶开水。鸽子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我给小燕老师浇花去。
用开水给小燕老师浇花？
是，她谋杀了我的思想，我就去谋杀她的花。五木走出了三步，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鸽子说，西门在南边旧楼的天台上。
西门歪靠在水箱上，看白色的风筝在寒冷的夜风里飘摇，捏着引线的手指偶尔动一下。他的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侧过脸，看见穿白裙子的女孩从黑暗中飘出来，仿佛鬼魅。
月下幽灵！西门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词。
小武到江滨的时候，萧萧抱着膝盖蹲在路灯下哭泣，烟花和泪水丢了一地。
小武走过去，把萧萧抱在怀里。
萧萧颤抖着，哭泣着，隔着361°运动T恤咬小武的肩膀，直到牙齿感觉到溢出血液。
小武默默承受，不发一言，只是紧紧抱着她。
对着被开水烫死的花，五木忽然觉得自己特无力。回到宿舍，睡不着，西门和小武都不在。五木拉上老鬼，翻墙去上网。
心情不好，五木随便抓住一个人就开骂。
为什么？鸽子问。
西门把风筝的引线扯断，看它在风中摇摆着远去。远去，然后坠落，消失。
为什么？鸽子问。
西门指着月下两朵即将重合在一起的云让鸽子看。今天的月光真好，天空也干净。西门说，鸽子，你猜一下，那两朵云会不会靠在一起？
鸽子仰起头看月下的那两片慢慢在接近的浮云，它们的边角已经开始重合。
它们永远不会靠在一起。西门说。
不，它们已经靠在一起。鸽子反驳，她看见那两朵云分明已经合成一朵。
西门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天空。
才一会，月下的云又分成了两朵，各自慢慢飘开。
鸽子看着那两朵合了又分的云，惊讶地说，怎么会这样？
那是不同高度上的两片云，你在底下看上去它们重合了，事实上却永远不会相遇。西门轻轻地叹一口气。很多时候，人就像云一样。
我们就这样站到天亮吗？萧萧的头埋在小武的胸膛里，他的心跳听得很清楚很清楚。
小武说，就这样站着，一直到天亮，也许我们会变成石像。
我愿意和你一起变成石像。萧萧默默数着小武的心跳，觉得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可是…我的脚很酸。小武说。
萧萧仰起脸看小武，忍不住笑了，那我们就坐下来。
好。
天亮以后，我就是你的女朋友了。
现在，你就是我的女朋友。
可是，我喜欢你呀。鸽子已经开始流泪，那些雪白的液体一滴一滴跌下去，砸在天台上，惊起多年的尘埃。
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在空寂的黑暗里无限地蔓延，来来回回，让鸽子的心如刀割一般的疼。
可是，我喜欢你呀。鸽子蹲下去，痛哭流泪，干嚎。
拖鞋声消失的时候，冷风带回鸽子的回声：可是，我喜欢你呀。
夫乐杀人者：数到三，我们一起说晚安。
强梁者不得好死：一！
夫乐杀人者：二！
晚安！
早安！
铃铛侧过头，看见五木，两人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