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润似水的夜晚
这是一个美好的感情故事,因为爱但没有说出,只是因为责任和亲情默默的远离和埋在心里……
一
十年前,我刚放暑假回到家,正碰上外甥女小静急冲冲赶来报信。
“妈妈病了,”这孩子着急而伤心地说,“家里的事都靠爸爸一个人,又要搞双抢、又要杀豆子、又要收花生喂猪,实在忙不过来。”
妈妈犯了愁:“这可怎么办?这个时候谁家都忙得团团转,怎么走得开呢?白丽怎么又病了?唉,一个药罐子!怎么得了!”妈妈连连叹气,却束手无措。
我说:“要不,我去帮几天忙吧。”
妈妈看了看我,有些不信任,“你吃得消吗?”
我说:“我多多少少总能帮上一点忙吧。”
妈妈点点头,说:“也好,大事干不了小事总能做的。小静虽然懂事毕竟是个孩子。”
说到小静,我忽然发现她眼睛骨碌骨碌地盯着我看,不禁奇怪:“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她语气中充满惋惜:“小姨你现在这么白,到了我家就会和我一样黑了!”
闻言,我和妈妈都不由地笑起来。
姐姐比我大了十岁,我们之间隔了二哥和三哥。家里孩子多,身为最大的孩子,姐姐没有读什么书就早早地嫁人了,嫁给了当小学老师的姐夫。她家不算远,可由于隔着一条河,而那摆渡的经常不见人,过河不方便,我并不常去她家。这不,摆渡的又不在,船还停在对岸呢。我们喊了又喊,等了又等,没人应,估计他回家做事去了。话又说回来,现在是农忙时节,有几个人有闲工夫过河窜亲呢。这可急坏了我们,这河还不知什么时候过得去!
“小静,你早上过来时是几点?”
“还没出太阳呢。爸爸说船开得早,天不亮就把我叫醒了。”
“人多吗?”
“不多,就我和一个老婆婆。”
“老天,本来这河就难过,现在是难上加难!”我急得直跺脚。猛然,我看着岸边的一条小渔船,急中生智,几经周折找来了它的主人。他正巧认识我爸,又经我的一番好话恳求,终于肯放下手中的活帮我们过了河。
我们是在上午11点左右到家的,那时的太阳都要把人烤熟了。姐姐家的房子坐落在一片黄土的空地上,是新砌的两层红砖房,周围没有邻舍。屋前的空地用牛粪膏过,作晒谷场用,旁边有棵梧桐树,树下放着几堆干树忮,那是用来搭菜架子的,现在成了一群鸡的领地,它们三五或聚或散地栖息其上,对我们的经过只是无精打采地扇动两下翅膀。树枝周围爬满了南瓜藤,宽大的叶子被晒得打焉。
“妈妈,小姨来了!”小静还没进屋就大声喊起来。
我看到姐姐从左边的一扇门跑出来,看到我,她高兴地叫着:
“白玉,你难得来呀!”
我走到她身边,她立即用手揽住了我的腰,亲切地说:“爸爸妈妈都好吗?”
“好。”我说。
进了屋里,她马上开电风扇让我们吹。我吹了一会,才感到有点舒服。
“在学校里就是不一样,很白哦!”,她握着我的手臂,上下打量着我说。
我调皮地说:“我来你家可是准备晒黑的!”
“哎呀呀!”她开心地嚷嚷,“真是我的好妹妹!来姐姐家吃苦了!”
我望着她。她穿着一件粗布的蓝条子衣服,宽宽大大的,踏着一双胶拖鞋,头发随意用个大红夹子夹在脑后,翘着发尾,显得有几分妩媚。但是她气色不好,面容发黄。我就问:“姐,你究竟哪里不好?”
“就是头晕、手软、筋骨里痛,尤其不能下水,一下水晚上就痛得睡不着。”她拉着我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窗旁的一张小桌子前,端起一片已经切好的西瓜递给我。我刚咬了一口,一个小男孩就从一扇门窜进来,冲到桌前拣起一片西瓜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哎呀,小棋!你这个冒失鬼,没看见有客人吗?”姐姐赶忙将他拉到一边数落起来。
“原来是小棋啊!”我笑道,走过去蹲下身对着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好象比过年时高了很多呀!”
他显然对我有些生疏,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我。姐姐站在旁边大声说:“阿姨问你话呢,怎么闷声不响地只顾着吃啊!”
“没关系,过两天熟悉了就不怕了。”我说着重新坐下,快速吃完了手里的西瓜。姐姐还要塞我一片大的,我推开了,说:“真的不用了,姐,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外人。对了哦,我睡哪?”我提起带来换洗的一袋衣服问。
“这边。”姐姐领着我走过几间厢房,来到厅房后面的隔室。原来这后面是楼梯口。这房子外表还是红砖格子,看起来虽粗糙,里面却也洁净雅致,墙刷的白白的,窗格漆了绿漆,几乎每道窗和门都钉了纱窗和纱门。姐姐一面上楼梯一面说:“去年砌的新房,还没来得及都搞好呢。这不,护栏也没装,孩子们上楼我都提心吊胆的。”
“纱窗和纱门都安好了呢!”我说。
姐姐难掩自豪地说:“这些纱窗和纱门都是你姐夫安的,热天有蚊子受不住。楼下的那几间房的墙壁也是他自己刷的。楼上的房间作卧室,我不让他自己刷,还是没有人家师傅刷得好。”
姐夫?我有些奇怪,姐夫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还能干这些活?
我们来到一间房里,这间显然是小静和小棋的卧室,两张竹床一左一右交错挨墙摆放着,一个衣橱立在当头的角落里,书桌摆在窗前,上面放着一些书,两个书包挂在窗棂上的两颗大钉子上。
姐姐打开衣橱把我的衣服放了进去。她说:“你就和孩子们睡间房好了。晚上我给你在旁边支个铺,反正家里的竹床有好几张呢。”
我又看了姐姐姐夫的卧室和姐夫的书房,都在另一侧。他们的卧室有电视机,家具齐全样式也新。至于书房还真让我暗暗吃惊,居然也讲究地用上了全新的两排书架,虽然没有刷漆,但那淡淡的木料香让我更喜欢。
“你姐夫特意请人做的,还花了好几百呢。”
我发现这两排书一排是姐夫的用书,大多是财务用书、帐本、凭证和人物传记;另一排是孩子们用过的课本、作业本和一些旧的儿童读物。书架并没有摆满,但阵式很耀人。
“姐夫的大队会计还当得好吗?”我说着,随手翻看一些帐本,发现帐登得一丝不苟。
“还行,反正他自己说达到专业水平了!”姐姐突然叫道,“对哦,你学的不就是财务吗?
我冲她一笑:“你才想起来啊!”
满足了一点好奇心,我提议道:“姐,时间不早了,我帮你做饭吧。”
“哪能让你做哦!”她笑着说。
“你又来了!”我有些不满地说,“你总是对我很客气,反而显得我们生疏了!”
“那好吧。”她勉强答应道,“我们一起做吧。”
我们下了楼,看见姐夫回来了。他戴着斗笠,穿着很厚的长衣长裤,上面印着大块大块的汗渍。他见了我只点个头,就迫不及待地往屋后的水井走去。经过我身旁的时候,一股浓烈地汗味窜进了我的鼻子,我看见他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军绿色的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吃饭的时候我再见到他,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而凉快的夏装,一件蓝色短袖衬衣和一条灰色西裤,但他依然显得很疲倦,不愿说什么话,吃了两碗饭再喝了一大碗汤后,就冲我们点点头,到楼上午睡去了。
我也睡了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了。我朝屋后的水井走去的时候,正碰上走出来的姐夫。他准备出门,因为已经戴好了斗笠,穿上了回来时的那一身长衣长裤,手里还拿着一把禾镰。
“你去哪?”我说,“我和你一块去。”
“啊?”他显然很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会跟着他下田。
“等我洗把脸,”我又说,“还有,给我也准备一副斗笠和禾刀。”
他的意外只有几秒钟,很快就直率地对我说:“要去的话,这身衣服不行,我去给你拿套做事穿的衣服。”
“是得穿上工作服。”我说。
他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听到这句话回过头来对我笑了。
二
不知不觉已经呆了好几天。这几天,确实把我累坏了。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姐姐很过意不去,对我说:“今天就不要去田里了,休息一天吧。反正平涛说今天那块大田也抽不到水,这块小田,让他一个人去就行了。”因为前一天踩打稻机,我的两条脚如今又酸又涨,经她这么一说,我也就没有出门,在家里休息一天。
姐姐切了个西瓜、装了壶凉开水吩咐小静给她爸爸送去。谁知这丫头一去就是一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家,进门就嚷嚷:“倒霉倒霉,这下我家排到最后去了!”
“出了什么事?”姐姐和我异口同声地问。
小静嚷道:“他们争水吵得厉害,都打起来了。”
“和谁打起来了?”我们两个吓了一跳。
“爸爸没打,做了和事佬,让他们先抽了。”她边说边往后屋走,嘀嘀哒哒压了一瓢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
不一会儿,姐夫回来了。他挽着裤腿,浑身是汗,满脸疲倦和沮丧。一进屋就往后屋冲,接着传来一阵压水和冲洗的声音。我心里感叹:农民还真不好当!
下午他也没出门,睡了一顿饱觉,直到太阳快落山时才提了桶浇了一遍菜地。晚饭后,大家看电视,姐夫进了书房。趁他走开了我悄悄问姐姐:“喂,他对你好吗?”
姐姐一直在吃药,现在精神好多了。听了我问话,她脸一红,扭捏地笑道:“你眼里看着是怎么样的就是怎么样的呗!”
“那就是好。”我说,“他脾气好。”
“他脾气好?”姐姐有些错愕地望着我说,“你以为他脾气好?哦,你问问小静吧,问问她上次她爸是怎样发火的——差点把房子烧了!”
“烧房子?”我很诧异,不明白为什么事要烧房子。
姐姐看我一副莫名所以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哎呀,就是烧书啦!在门口烧,烧得浓烟滚滚的。”
我很奇怪像姐夫这么爱看书的人怎么会烧书,简直有点不相信。姐姐笑着说:“就因为我说了他两句。”
“你说了什么?”我急迫地问。
姐姐笑道:“我说‘你再怎么看书也是半个泥腿子!’”
“啊!”我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坐了一会儿后,我准备回房睡觉。
出门经过书房的时候,我朝里面瞥了一眼,并没有看见人。抬头一看,才突然发现姐夫站在走廊上。月亮很亮,我很清楚地看见他手里夹着一支烟。
“怎么,不看电视吗?”他对我点个头,轻声问道。
我说:“不看了,睡觉去。”
“明天一早你去移秧,把那个小水田插好。垅上的大旱田可能要明晚才能抽到水。搞好了那个田,双抢也差不多结束了。”他说着,伸出一只手扶在栏杆上,以便侧身注视我。他是个高个子,宽宽的肩膀结实有力,此时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衣和一条被姐姐烫得笔直的浅灰色西裤,亮晶晶的眼睛闪着光。
“好的。”我答应着从他身边经过。我本不想多说什么,可是,一股冲动让我蓦地打住了脚步,回头对他笑道:“我姐姐有时说话冲口而出,你可别生她的气。再说,生气有怎么样呢?那些书烧了多可惜啊!”
他惊讶了一番,继而手捂着胸脯莞尔一笑,说:“我比谁都心痛呢!”他眼里的笑意让他像个孩子。我也笑了笑离开了。
第二天晚上,终于轮到我们抽水了。晚上九点多钟,姐夫赶去了河边。我们在家看着电视。不知怎么的,电突然不正常了,电灯一闪一灭的,电视也不停地跳屏。我们赶紧关了电视机。小静小棋都失望极了,最精彩的时候,偏偏出现这种事,真烦人!
姐姐对我说:“不知那水还抽得成不?我都担心死了。”
我说:“别着急,他们可能现在正在弄。”
过了一会儿,她又对我说:“不好,白玉,我的眼皮跳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怎么我的两只眼睛一起跳!”
我只好说安慰她说:“别担心,可能是出了一点问题,等会儿就会好了。”
果然,一会儿后,电恢复了正常。但是她又有了新的不安,“他一个人,顾得过来吗?不行,我得去看看才放心。”
我连忙拉住了她:“你刚好了一点,这会又出去做什么?好了好了,我去看看。这你总放心了吧。”她勉强静下心来:“那你早去早回,小心点。”
“放心吧。”
我刚上渠道,就看见月光下一个人疾走而来,正是姐夫。他也看清了是我,停下了脚步说:“先前一根线掉到水里去了。”
“难怪了,现在都好了吗?”
“没问题了,你来的正好,去田边看看所有的口子都堵了没有,我沿渠道走一路,检查一下走水的情况。”
“好的,那我去了。”
“小心蛇,千万注意!”
我点点头,下了渠道,朝他家的田走去。一路上蚊子包围着攻击我,但是月光很好,照得万物如同白昼。我听着阵阵蛙声,看着自己的影子淌过草地,淌过坑坑洼洼的泥路,看着一田田稻子、一田田秧苗、整整齐齐的豆角架和那丝瓜篣前飞舞的萤火虫,心中欣然。我很快就赶到了田边,沿着田梗走了一圈,发现了一处漏水的口子,挽起裤腿下田盘了一些硬泥堵好了。做好这些,发现没什么问题,才挺了挺腰,爬上了田。
我刚上田就惊了一跳!差点没叫出声来。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立在我跟前,好象刚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我定眼看了看,根本不认识他。
“嘿,你一个人在这干嘛?”他笑着招呼我,一双眼睛毫无顾忌地在我身上扫视着。
“我……我在看水。”我有些心慌。
“是吗?”他语气轻佻,涎笑地瞅着我说:“你哪的?我好象在云集见过你。”
“没有,我没有去过什么云集。”我镇定了心神,冷淡而坚定地说。
“哦。”他还站在我跟前,没有走开的意思。我灵机一动,指了指远处一块地说:“看,那好象是我姐夫过来了!”恰巧有束电筒光朝这边晃了晃,他赶紧走开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急忙朝他反方向的路跑向渠道。
三
渠道里的水是从河里抽上来的,很清,我站在里面清洗了一番,感觉不那么害怕了。
“这人和这蚊子一样讨厌!”我自言自语地说。
是的,这蚊子!世间怎么有这种讨厌的生物!
不过平静了一会儿后,我又被这美丽的夜色吸引住了。星光点点的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如银、如玉。月光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它清澈而朦胧,温润而幽冷,散发淡淡的愁、轻轻的感。你会被它迷惑,流连其中。
有话说:“今月曾经照古人!”这轮明月照了多少的今人和古人!而它现在也一定正照着那个将来和自己相识相知的人。若能相知又相识,共此一轮明月,那是多么幸运的事!有的人可能一生也没有遇到爱自己的人,有的人可能一生也遇不到自己爱的人!或许爱情二字,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太奢侈了。这“奢侈”二字,说起来多让人伤感!可这是现实,是生活,而也许生活的疲惫都让人没有多少心思来伤感。
我一面往回走一面感慨万千,忽然听到远处一个声音高喊:“是白玉吗?”回头一看,渠道另一头晃动着一个人影,越来越近了,是姐夫。他一路小跑过来,喘着气问我:“都看好了吗?”
“好了,没问题。”
“那就好了。”他松了一口气,跳进水里洗了一把,然后爬到路上,顺手提起两捆立在渠道边的稻草,胡乱抓去了容易刮皮肤的稻叶,散开了铺在地上,一面说:“我还得在这里熬一个钟头!”
我两手不停地拍着赤露的胳膊,这时又重重地拍了一下:“看,有多少蚊子,它们会把你吃了。”
姐夫微笑着说:“那也没办法。”又抬头望了望天空,“这月亮真好,真亮呀。‘少小不识月,呼作白玉盘’!真的像白玉盘!以前作诗的人实在聪明,会用这么形象的比喻!”
我一时没有出声。他又望向我,眼睛亮亮地闪着光:“你还从来没说过你们大学里的事情,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说。
“什么‘就那样吧’?”他学着我的语气。
“嗯,你不知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好。大家都想着干大事,可是很多人连身边的小事也不会干,不,是不屑于干。”我说。
“怎样的小事?”他感兴趣地问。
“譬如说,学好专业课。”
他哈哈地笑起来。
“其实,社会何尝不是一所大学?社会、生活才是一所真正浩瀚的大学。像你这样,认真做好工作中、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比整天空想要强千倍万倍呢。”
“是吗?”他不经意似的说,望着渠道里无声的流水。又抬头望望我说,“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像什么?”
“像什么?”
“一个小农妇!”
“哦。”我笑笑,“勤劳的小农妇!”
“又黑又丑!”他耸耸鼻子,样子很滑稽。
“比你好多了!“说完,我望向远处依稀的灯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噢,我得回去了,姐姐还在等着呢。”说着,我对他摆摆手,放下膝盖上的裤腿往回走。
他跟着后面问:“怕吗?”
说到“怕”字,我真的打了个哆嗦。我说:“先前我在田边碰到一个人,吓了我一跳。”
“什么人?”他问。
“一个男的,我都看不出他是年轻还是年老,好象三十几,又好象四十几,个子不高,贼眉鼠眼的。”
他苦笑道:“我还是不知道是谁。又不知轻不轻,又不知老不老,再说,我们这里贼眉鼠眼的人有很多。”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想了想说:“这个人好象脑袋很小,而肩膀宽大,身材有些不搭调。”
这回轮到他扑哧笑了,笑得好开心。他说:“有这么个人吗?你没有开玩笑?”
我忙说:“没有,是真的,就是长这样的!“
他认真想了想,说:“哦,会不会是桐油?他也在看水。”
我一听“桐油”二字又想笑,那个人的确一副油里油气的样子。
“这段时间真的感谢你了,”他由衷地说,“你很辛苦。”他不轻易说感谢,可一旦说出来,你会感到非常诚恳和真挚。
我满不在乎地说:“没什么。”
“还是要说出来,感谢你!”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眼里一片清亮,可在月光下,我忽然感觉他整个人都不真实,好象是从脑海深处某个曾经相似的情景中走出来的。一时间,我都恍惚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幽远,好象经由一个山洞飘过来:“你要是怕,我送你回去好了。”
“不用,不用。”我急忙说,发现自己反应过于激动,又加上一句,“我自己回去。”
他不再说什么,停住了脚步。我继续往前走,拐过一块玉米后,知道自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赶紧加快了步子。夜色虽美,但一个年轻女孩子深夜在野外逗留总不安全,再说,劳累了一天,我感到阵阵倦意袭来,它们从脚底向上,流向身体每个部位。
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是巧合还是蓄意,总之,在我经过一块秧田时,那个人出现了!那个叫桐油的家伙!
“别走了!”他裂着嘴说,伸出手拦住我,“急急忙忙哪里去?”
我立即扭头往回跑。他反应如猫一样迅速,一下子就捉住了我的胳膊,手掌如钢筋般的有力,任我怎么甩怎么挣扎都徒劳。很快另一只手又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这下我想动也动不了,不由地失声一叫:“哎呀!”
他竟然还有几丝害怕,稍稍松了手。我趁机要跑,又被他轻易地捉了回来。
“你神经病!再不放手我叫人了!”情急之下,我终于记得开口说话。
他似乎震动了一下,带着温和与恳求的语气说:“你别怕,也不要跑。我喜欢你,你很漂亮!”
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大声叫喊:“来人呀——”下巴一下子被两根手指掐住了。我想咬它,可咬不到。我被逼急了,激怒了,开始疯狂地用指甲抠他,他似乎真的害怕了,或者被抓痛了,放开了我。我立即朝前跑,却脚底一滑,一头栽到了秧田里。我哆哆嗦嗦地从泥水里爬出来,发现这家伙竟然还不打算放过我,跨上前来扯住了我的衣服。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阵脚步声传来,几乎在同时一个声音厉喝:“桐油!你干什么!”是姐夫!他瞪着桐油,样子非常凶。
那家伙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手,支支吾吾道:“她……她摔到田里去了,我想拉——”
“你老婆还在坐月子,要不要我告诉她?”姐夫像刀一样砍断他的话。
他狼狈地跑掉了。我望着姐夫,他也望着我。好象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他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说着他走在前面,我沉默地跟在后面。
到了家门前的垅地,他停了下来,说:“你走,我看着你过去。”
于是,他站在那里,一条宽宽的主田梗上,看着我走过去。月润似水,正如他的目光,清澈、温柔、闪闪发光。
四、
那个暑假过后,我再没有去姐姐家长住,甚至连小住也没有过。过年的时候,一家人聚在一起,我们也没有什么话,跟姐夫如此,跟姐姐竟也如此!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原因。后来,我听说姐夫到经管局去工作了,他家也就再没有种田了。双抢的事,成了永久的记忆。可有一回过年的一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团圆。我下楼去,迎面碰见上楼的姐夫。他莞尔一笑,轻声问道:“干嘛去?”
“去厨房。”我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下去。我却一直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情不自禁地回头一望,他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一如那个月夜,他在月光下目送我回家一样。
几年后,我再次走进姐姐家,竟是来和她临别的。看着她躺在床上虚弱的面容,我流下了眼泪。
“姐姐,我是白玉,我来看你了!”我握住她的手,让她感觉到我的手温。
“白玉,白玉!”她惊醒地睁开眼,激动地呼喊。
“是我,我在这。”我将脸凑近她眼前。
“哦,真的是你!”她的嘴唇有些颤抖,两眼直直地瞅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静,两只瘦弱的手用力地抓着我。
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对小静说:“你出去吧,你妈可能有话对我说。”小静疑惑地走出去了。
果然,小静一走,姐姐就开口了:“我快要死了。”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很平静,更让我鼻子又一酸。
“不要这样说。”
“是真的,我知道。”她争辩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不说什么,怕她情绪激动。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脸,语气中夹带着几分焦躁。
我如实地说:“我不知说什么好。”
“你到底来了!”她喃语,“我知道,不到这个时候,你是不会来的。”
我很惊讶,不仅因为这句话,更因为她的语气透着诡异。我一直感到她对我的态度有点怪,现在肯定无疑了。
她那虚弱的声音又飘过来:“这么些年来,我始终隐忍不发,不去问你,可到了这个时候,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你要问什么呀?”我低呼。
她那微浮的眼睛如炬地审视我,竟使我几乎不敢正视。
“那年双抢,你去看水,去了很久。”
“噢!”我惊呼,大大地震动了一下。
她好象看到了她所预料的,激动地说下去:“一开始,我并没有多想,可是第二天,你们的表情都很不自然,你在屋后洗菜,他站在楼上窗边一直看,连我走到他身后都没有发现!你能说,你们没有什么事吗?”她连连催促我:“你说吧,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有这回事。”
我再次震动了一下,我真的从来不知道他在楼上看我。沉呤片刻,我说:“只是,我说了你会相信我吗?”
她有些等不及了,焦躁起来:“说吧说吧。”
“有个叫桐油的人你认识吧。……”我只好把整件事简略地叙述了一遍。
听我说完了,她紧抿着嘴唇,半天不说一句话。终于,她冷冷地看着我,幽幽地说:“可是,你们谁也不告诉我,这成了你们之间的秘密!”
我哑口无言。
她偏过头去不再看我。我看见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紧闭的眼睛里滑落下来。第二天晚上,她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