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

姚妖夭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5-27 18:45 责任编辑:隐亦心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5198
编者按

青春的路上,带了点迷茫,带了点忧伤,无从选择却是必须走过的。文章的叙事流畅,推荐共赏。

突然收到来自英国的包裹单,居然有些手足无措,我开始害怕任何有关沈枫溪的东西。但我还是取回了包裹,赶在邮局下班前,又是节日了。

我是对节日没有什么概念的人,但是出口的沈枫溪好像对中国节日格外牵挂了。或许蓝宇和蓝羽会认真过节——蓝羽总是很认真,而蓝宇最喜欢热闹了,他们会认真的过节,会认真地想我。

是的,会想我,还有沈枫溪。

天空又开始绽放烟花,小时候很少见到这样漫天开放的烟花,偶尔邂逅一朵,激动得连年夜饭都不吃,坐在楼门口守株待兔,希望再来一朵。

可是我从未看清过第一朵,而第二朵,永远不来。

蓝宇和蓝羽是双胞胎兄妹,我们四个住在一栋楼里。蓝羽是规规矩矩的好孩子,蓝宇是惹事生非的坏小子,他们俩出生只差十分钟,所以我常常说十分钟可以改变一切。

而沈枫溪是跟妈妈一起嫁过来的,他妈妈很漂亮,他继父很有钱(我爸妈一直说他是暴发户并且很鄙夷,我认为这是不折不扣的酸葡萄心理),所以我一直认为他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孩,还因为他有机会参加妈妈的婚礼,那时他6岁。

他妈妈和继父结婚的时候,我为他妈妈托婚纱,沈枫溪手捧鲜花跟在继父后面。这差事我干得不亦乐乎,然而沈枫溪的神情却不痛不痒,无冷无暖,似乎不会被任何事情伤害,或者感动,只是左手无名指一直抽动。

他一本正经的跟我说你不懂,所以我以为这是高深莫测的事情。

小时候我们经常把公园里的那座假山当珠峰去征服。那时候太阳很大,好像一伸手就能搂过来。

我们坐在假山上,蓝宇很兴奋地说我们四个结婚会怎么样啊,我很兴奋地说原来还可以“四个人”结婚啊。没人理我。结果我娶了蓝宇,蓝羽嫁了沈枫溪,说是只能这样分。

然后我们开始分配家庭任务,我坚持要当户主。爸成天拿他户主的身份恐吓我,所以我认为户主是个至高无上的职位,估计江泽民也就是户主。但蓝宇说户主都是男的,争执不下,最后沈枫溪把他和蓝羽家的户主让给我当了。

初中的时候,蓝宇已经有很多女友。有一天他为了某一个女友与我争吵。我非常愤怒,放学后飞车回去找他爸妈告状,蓝羽费力的跟着我。

转过一条街的时候我差点撞倒人,那人握住车把瞪着我。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也瞪着他。

他说你看什么看?我说看你长那样。他说我长什么样?我说不好说,挺抽象的。

那人回味了一下,然后扬起手来,你丫找抽呢!接着呼啦拥上来五六个人。我感觉有点不妙,这就是传说中的被流氓堵截?蓝羽紧紧地贴着我,身体有些颤抖,我开始盘算她身上有多少钱。

然后一只胳膊挡住了正在下落的手——沈枫溪。

我预感到这将是一场英雄救美的传统经典场面。

沈枫溪优雅的拍了拍被那流氓碰到的白衬衣。他跟我一样,最善于在一些不恰当的场合做一些不恰当的动作,说一些不恰当的话语。这个动作显然激化了矛盾,然后一片混乱。

蓝羽开始大声尖叫,我看着她,就想到了“尖叫的蝴蝶”。然后我也跟着尖叫,觉得很带劲。

一团人突然就散开了,没有一点声响。

我看到点点灵动的鲜红盛开在沈枫溪的白衬衣上,非常耀眼,然后迅速枯萎干缩。

我看到了沈枫溪紧握的那把刀,在鲜血下面闪出冷艳的光芒——他的手真是苍白无力。

这些小流氓真没见过世面,见点血就吓的落荒而逃,我们四个还很坚定的呆在原地,连蓝羽都不叫了,静静的注视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这时候蓝宇冲了过来,傻站着干吗呢?还不跑?

可是我们谁也拔不动腿。

最后我们终于哆哆嗦嗦的逃离了案发现场,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给沈枫溪拟定逃亡路线,但我们意见不统一,蓝宇比较看好南方,说金三角那边混乱的很,一不小心就混出国境了。而我强烈建议往北方逃,西伯利亚那边人烟稀少,没人管。

这件被我视为人生中性质最恶劣的事件被沈枫溪的妈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她给了伤者一大笔钱私了。

我那时觉得他妈妈简直太了不起了,可沈枫溪却似乎很痛恨这件事就这么完了,甚至从派出所出来没有跟挽救他的妈妈一起回家。

他说能用钱解决的是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

他的无名指又开始抽动了。

这件事之后,沈枫溪妈妈坚信我是个惹是生非的孩子,要他离我远点。然而他赌气似的开始天天等我一起上学。

我是我们学校最著名的迟到生,我都不明白为什么教导主任会如此不厌其烦的一遍遍写我的名字。

可是现在沈枫溪成了我的负担,他每天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才刚刚睁开眼睛,外面太冷,爸妈让他进屋里等。

我手忙脚乱的洗漱,妈给我套外套,爸往我嘴里塞面包灌牛奶,场面混乱不堪,可整洁的沈枫溪却露出十分向往的微笑,我那时觉得他心理不健全。

不管怎么样托他的福我终于有一次没有迟到,可是通报迟到生名单的时候仍然有我。

我们四个考上同一所高中,谁都不想落单。同时沈枫溪的妈妈和继父终于要搬去某个豪庭了。

可沈枫溪没有搬,他留下来自己住,我觉得他简直太牛了。

有时爸妈不在家,我就会去他家蹭一顿泡面吃。我常说沈枫溪没良心,每次到我家,爸妈都好吃好喝的喂给他,可是他家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他煮的方便面真是不错,会放蛋,香肠,白菜叶。

我边吃边看那些堆的高高的方便面,摇着头学着妈的口气说这样不行的,没营养。

他不理我,我又接着说你看你越来越白了,都是吃防腐剂吃的。他闷闷得说吃死算了。我赶紧说那可不行,你死了谁给我煮面啊,做人不能那么自私。他又说好吧,我会一直煮给你吃,然后我们一起死。

我本想笑,可嘴却怎么也拉不开——因为塞满了面吧。

这个城市沿江,但冬季仍然寒冷而干燥,所以我们上下学都沿着江边走,江风夹着水汽吹到脸上,冰凉,湿润。

我跟沈枫溪沿着江边骑车,天很黑,几盏残破的路灯相隔很远,各自体味寥落的凄凉。我讨厌这种悲哀得快要发霉的暗黄色。

我们很少说话,好像都想尽快逃离这个悲伤的气场,却又被紧紧吸住,无处可逃。

突然江对面毫无预兆的绽放了烟花,我们停下来,看着那些一度点燃天空的火花迅速熄灭,冷却,坠落。

我们怔怔等了一会,再没有动静。

我催着很不甘心的沈枫溪走了,我们推车走完江滨道仍然没有再看到,我说算了,认命吧。

我又看到沈枫溪的无名指毫无节奏的抽动,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失血地带。

关于他手指的抽动,我从未得到过任何科学的解释,他似乎也并不想得到科学的治疗,听之任之。

有一次我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他的无名指开始抽动。我建议他把十指紧扣起来,然后我发现他整双手都开始震颤,他却更加用力,那双脆弱的手似乎会随时破碎,他却只是拼了命的用力。

我不认为他是想制止手指的抽动,那样的努力太让人绝望。

沈枫溪是左撇子,据说这样的人是具有艺术气质的。他疯狂的迷恋德彪西和视觉系,我常常很鄙夷的说他变态,可是怎么办,我也爱死了这位光影音乐家,还有日本阴郁压抑的气氛。

那时候我们常常去大桥底下买打口碟,那里有很多卖打口碟的,他们通常会在碟上面堆放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下面就有好东西了,要蹲下来慢慢找,我们经常蹲到两腿没了知觉才满心喜悦的相互搀扶着回家。

偶尔会有城管来,小贩四散而逃,我们也紧紧抱着没付钱的碟拚命的跑,明知没人追我们,却还是跑,居然就有亡命天涯的感觉。

直到两腿瘫软躺在地上,肆意狂笑。

笑到沦陷。

那时候,应该是快乐吧。

我一直想要一张可以把自己狠狠摔下去的床,有深陷其中的感觉,可爸妈说那对身体是不好的。

然而沈枫溪就有这样一张床。我曾经买过一床棉被送给他,一床大而蓬松的白色棉被。

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我看到他正把那床棉被收回去。

我跑到他家,他把棉被洒在床上,然后整个钻进去,只留出头在外面,闭起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如饥似渴的吞噬那些渗进棉被的阳光。

幸福……在他透明的面庞上一闪而过。

我梦呓般的问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没有回答,把头也缩进了棉被,过了很久却在被子里沉沉的问我幸福……是我要不起的吧……

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的,可是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声不吭。

——原来他的房间,是朝阳的。

没有原由,我们如此迅速的成长,就到了各奔东西的年龄。高考结束的那天,我们四个坐在学校操场里,伴着沈枫溪的吉他唱起这首歌。

(白)年轻的我们还不懂得回忆,老人说因为我们正经历繁华时光。

校园中的夕阳永远没有温度,我们坐在草地上分享奶茶里的珍珠。还以为大家在一起就是整个世界,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可以是一次天黑。空留一些黯淡眼神。

我们坐在云端,俯瞰似水流年;我们藏在风中,想象沧海桑田。我们嗅着彼此的青春,试图刻骨铭心。

我们摊开地图各自寻找梦想,放飞那些斑斓的青春跨越重重海洋。还以为梦想一直在头顶飞翔,后来才发现早已丢失了渡河的船桨。只剩孔雀寂寞开屏。

我们走在雾里,寻找柳暗花明;我们躲在雨后,等待命中注定。我们抚摸自己的青春,早已刻骨铭心。

也许伤痛,也许残酷,我们的青春义无反顾;也会彷徨,也会迷路,我们的生活没有退路。

这是我们的歌,我们的歌。

沈枫溪拨弄琴弦的手指开始抽动。

我握住他的手指说别这样,一切都没结束呢。他说很快的,很快就会结束。

蓝宇问我这是什么,你到底写了些什么词!什么啊!?他的语气虚弱,虚弱到无法爆发。

蓝羽看着夕阳说它怎么越来越远了。

我说它正在落山。

那个暑假发生了许多事,那些改变让我猝不及防,原来真的结束了。沈枫溪去英国学习音乐,我考去了外地的大学,蓝宇兄妹留在本市上大学。

就这样,草草收尾?

之后的我开始害怕很多东西,害怕一个人,又害怕许多人,害怕黑暗,又害怕光芒。

每当我吞着自己泡的半生不熟的方便面时,就会很想念沈枫溪,歇斯底里的想念。

我也害怕接触男生,看到他们会想起沈枫溪,可是又没人有沈枫溪的影子。

难道我注定要活在沈枫溪的影子里?

蓝宇说我其实很懦弱,抛不下过去就看不到未来。这句话击中了我,原来我比沈枫溪更加脆弱易碎。

我仍然大声说话,但是我明白现在的我只不过是在隐藏或者保护那个脆弱的自己。

可是我想一个人,是怎样也无法长久站立的吧。

于是我拿着沈枫溪的包裹去了蓝宇家,是一盒巧克力,沈枫溪自己做的,他还是这样心灵手巧。

蓝宇放了张周星驰的片子,我们边看电影边吃巧克力。

巧克力太甜了,甜的我说不出话,周星驰太搞笑了,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蓝宇“啪”的关掉电视。

“算了,笑着哭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