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的烟

卡的话

她在舞会昏暗的角落里第一次见到乔。

她说那个场景每次想起来都令人心醉。

乔的整个脸都隐在灯影里。她只看见忽明忽暗的红色光芒——他在抽烟。

她说，他侧面的轮廓很迷人，靠在墙角的样子有一种忧伤的颓废的美。

我只能说，她似乎总是喜欢上自己的幻想。

什么叫忧伤的颓废的美？

她看得心醉神迷的时候，我却只看到躲在角落里故作深沉的肤浅男生。

乔的话

前几天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很开心地跑下楼梯，后来我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开心。

她靠在楼梯的一角，头发像海藻一样爬满侧脸，她穿着宽大的背心，裸露的手臂修长纤细，她像往常一样，默默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

她似乎比以前高了很多——也许是我坐下来了。

我一直仰着头看她，直到脖子酸疼。

良久她转过身来，一瞬间我只看到她背心的下摆，有淡淡的烟味袭来，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便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大门外阳光很灿烂，我在梦里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门里那么阴暗，为什么我感觉到冷。

然后我毫无征兆地醒了，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似乎想要跳出来……

默的话

他说，同学，是来跳舞的吗？别愣着，进去啊——

他的声音很哑，是因为刚抽过烟吧。

我依然傻呆在原地没有动。

黑暗中他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过来，将我推了进去。

肩膀上有力量传过来，他的掌心温热。

希的话

还没到夏天，已经热得令人想发狂了。

卖场里的冷气其实开得很足，所以穿着套装都不会觉得热。

同事们互相开着玩笑，希姐原来最适合穿套装呢！

隐隐有些厌烦，躲去逃生楼梯，坐下来开始抽烟。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有昏暗的灯光，大玻璃窗外是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晚，似乎能感觉到在它上空游荡着的炙热的风。

而此刻北方，那个城市，应该还刮着留有寒意的大风吧。

有人上来了，是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明显地愣了一下，继而飞快地从身边走过。

我咳了几下，声音冰冷。

最近一直都在咳嗽，也许这该死的烟需要戒掉了。

卡的话

我比她先到，已经满头大汗地坐下来休息了。

她一直紧张地缩在角落里，拽着我的衣角，不敢起身去跳舞，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乔。

班里的男生把乔推过来，学长，带一下学妹啦。

她受宠若惊地攀上乔递过来的手。

我看着她在灯光里惊慌失措的脸，犹如孤独的小鹿迷失在丛林中，却欢喜地投向猎人的怀抱。

她回来的时候浑身发抖，雪白的鞋子上满是灰印。

她说，卡，我要死了。

乔的话

这样一个女孩，是学弟们无聊地想要撮合的人。

身体娇小，眼睛很大，乖得令人厌倦的样子。

第一次一起出去的时候，我在她身边点了一支烟。

她似乎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静静地笑望着别人。

反而跟她一起的那个女生，留着短得不像样的头发，漆黑的眼睛犀利无比地瞪着我，充满了敌意。

我看着她的白衬衣和脖子上的金属项链，扬了扬手中的烟盒，要，来一支吗？

她冷冷地摇头，不再看我。

呵，原来，外表那么叛逆的人，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啊。

她白净修长的胳膊搭在默的肩膀上，侧脸是干净到令人嫉妒的样子，更像一个想要呵护默的男生。

我想起希，她那长长的海藻一样的头发和大眼睛跟默很像，只是，她穿衬衣和背心，拒绝裙子，所以不是眼前的甜美样子。

默的话

他们说乔快毕业了，正在找工作。

是七月吧。

还有，三个月了。

我知道卡是不高兴的，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提醒我乔只是想打发这三个月的时间，没有批评乔只是一个抽烟喝酒玩游戏的普通男生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我去为之倾心……可是我知道她就是这么想的，也许，是我自己心里已经这样劝诫过自己千百遍了吧。

卡什么都不说，只是坚持一直都跟在我们身边一起出去，很多男生在旁边抽着烟喝着啤酒说着粗俗的笑话的时候，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所有人，监视着大家的一举一动。

搭在肩膀上的手臂，比以往沉了许多，因为，不再是卡的，而是乔的。

为什么感觉，乔的样子更像是在示威……

希的话

经理闻到了我身上的烟味。

虽然他当时并没有说什么，但微皱的眉头证明他闻到了。

被叫去他的办公室时，想起同事们平时的议论，挑剔、追求完美的经理，不会允许自己的员工抽烟吧？

也许，这份工作到此为止了。

他在办公桌的那边微含着头，抬起眼来看我，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打。他有修长的手指，和干净的指甲。

我昂着头，尽量做出倔强的样子。

他突然笑了，然后叹了口气，起身走过来。

我高昂的头终于惊愕地垂了下去，手心里是一个精致的瓶子，耳边是他蛊惑的声音：这个香味，很适合你。

以后……他放在肩头的手向下按了按，别再让自己身上有烟味了，好么？

不安地抬起头，他的眼神炙热。

直到下班，手里都一直紧攥着那个瓶子，仿佛如果不用力，手就会颤抖得失去控制。

习惯了被当成女强人，习惯了听人叫希姐，原来，我还可以被当作可以使用香水的女人看待么？

如果，曾经的你也可以如此勇敢，如此热情地看着我……

卡的话

她说乔的眼神很忧伤。

她说乔喝了很多酒之后会哭。

她固执地不用别人帮忙，自己把身体比自己大一倍的乔东倒西歪地扶回来。

在她肩上的男生正在为什么事难过伤心着，似乎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最受辜负的人。

她开始背着所有人抽烟，躲在厕所里。

我能在隔间听到她剧烈的咳嗽声，刺鼻的烟味，透过所有的缝隙，肆无忌惮地蔓延过来。

乔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梦不见她。

一起忙碌工作的日子，一起抽烟喝酒的日子，真的再也回不来了么？

原本以为，我们之间，已经默契到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说明。

现在开始后悔，是不是因为，迟迟等不到我的只言片语，她才头也不回去了南方？

默的话

卡，她不知道，乔醉的时候，不仅会流泪，还会反复地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是“希”。

我不知道那个希是谁。所以决定，不告诉任何人。

就像我的心到底有多痛一样，不让任何人知道。

已经有两家单位打算签他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

希的话

早晨起来照镜子，惊恐地发现了眼角细细的纹路，手忙脚乱地用浓浓的眼影遮盖它，嘴唇却在不可遏止地颤抖。

曾经年少轻狂的日子仿佛还在眼前，为什么老去的岁月却如此迫不及待地到来？

同事们的眼神有了不一样的内容，所有人都很在意经理最近的举动。

那样成熟儒雅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会爱上了工作狂希姐？

也许，根本没有为什么吧。

就像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为什么当初会爱上一个木头人一样。

卡的话

她说，乔最后决定要去深圳。

为什么不留下来？

她没问，我也没问。

我们一起坐在出租车里，她突然拍着车门大叫：停车！停车！！停车！！！

她扶着路灯弯下腰，马路上车子里的乔把头探出车窗：怎么了？

我冲他挥了挥手：没事！你们先走吧！我会照顾好她！

没有想到的是，车子真的呼啸着开走了……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默突然哇的一声吐出来。

她不停地紧缩着身子，不停地吐，最后变成干呕。

默……我哽咽着叫她，她抬起头来，满脸全是泪水。

乔的话

如果为了作出这个决定不那么艰难，我希望，到那个城市的时候，第一眼能够见到你。

为了那样的希望，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那时候，我会用所有的勇气，对你说出这一年来堆积如山的想念。

所以，请你一定要等我。

一定要原谅我。

默的话

一直控制自己不去追问任何有关那个“希”的事情。

可是该死的好奇心为什么要那么强烈，强烈到变成一根刺一样在心里长久地生长着，最终在得到真相的时候狠狠折断。

听说，希是比他还大一届的学姐，听说，希毕业以后，去了深圳。

一开始就该想到这种结局的。

一开始就该有逢场作戏之后好聚好散的觉悟的。

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承诺过什么不是吗？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只是我可笑的一厢情愿。

所以，他连解释都不屑于给我。

希的话

如果可以选择，你会怎么做？

坐在逃生楼梯口，伸出双手来看，左边？右边？

又自嘲地笑，蜷起了左手，一边早已不能选了，所以，别无选择了吧。

如果再矜持下去，也许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罪人吧。

为了某种骄傲的虚荣与幸福，我，可以妥协了吗？

卡的话

乔走的时候，默没有去送他。

那天校园里刚下过一场雨，很萧索的样子，有人抱着厚厚的一摞书往某个地方赶着路。默坐在自己的床上，披着衣服，定定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然后，她点了一支烟。

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抽烟。

她手指夹烟的姿势娴熟，让我想起一年以前的学生会主席，那时候她站在路边支着胳膊抽烟，长长的耳环在风里晃来晃去，弓着腰站在他身边的男生，一脸开心的笑容。

默会怪我吗，没有把这些告诉她。

其实，如果她自己不醒，对于她自己编织的梦，我无论如何，都打不破吧。

乔的话

当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的时候，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

这一次，终于不是在梦里。

她的样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却有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

香水……她用了香水。

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车子在身边停下，陌生的男人摇下车窗，这就是你说的学弟？

是……以后要多照顾他呀……

她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柔软了？

你，还抽烟吗？在车里，我艰难地说了第一句话。

她摆了摆手，指着前面的人，他不喜欢，所以戒了。

哦。

原来，一直是我误会吧。

对于她来说，也许我，一直只是不懂事的任性孩子……

默的话

整个暑假一直躲在家里。

外面的天气很热，阳光耀眼地刺得人想流泪。

卡来找过我几次，我总是微笑着看她。

卡，我很好。

她看我的眼神，哀伤得像看一只遍体鳞伤的小狗。

真的，我没事。

卡抱着我，低低地说，默，就算为了我，把烟戒了。

烟，是可以戒的。

戒不掉的，是什么？

希的话

乔很少再来找我。

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很受伤的样子。

忽然觉出一丝可笑，如果他再早来一点点的话，我们，会怎样？

女人不能太贪心，曾经这样被教育过。

身边的男人是聪明的，所以他会问：学弟交了女朋友吗？如果没有的话，要不要帮你介绍几个？南方的好姑娘会有另外的风情哦……

我知道乔生气了，所以他远离了我们。

呵……

这样的结局，也许是最好的结局也说不定。

后记：

这是一个关于烟的故事，无关爱情，无关伤害。

对于烟，从故事里来看，猫似乎很欣赏的样子，其实，在猫对其复杂的情感里，有痛恨存在的。虽然喜欢打火机，喜欢烟盒，喜欢看烟夹在谁手指间的样子，但是，依然改变不了对烟的痛恨。

那是很久之前，听母亲说起，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亲拿买洗衣粉的钱去买了一包烟，当时心寒得无法抑制……烟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吧，可以那么轻易地令一个男人失去理智。

而后来因为专业的关系，更加深了无比的厌恶，那些活生生的统计数据都是真实的存在，并不是危言耸听的杜撰，尤其当见到泡在标本罐里的那个黑漆漆的称之为肺的东西，再看看小孩那瓷白如玉的器官，就会痛骂人类为何如此不懂珍惜，竟然将原本那么纯洁的东西狠狠糟蹋。

身边也有吸烟的人，有段时间会坚持不懈地从胥手里抢烟，藏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或者扔掉，但每次他依然坚持不懈地继续买，还大言不惭地宣称：等找到女朋友，就一定把烟戒掉！……于是厌倦了，好吧，很显然猫在越俎代庖，人家未来女朋友的艰巨任务，何必非揽过来呢？

只是忍受不了那种气味，走近吸烟的人，闻他们说话时的口气，就会不可遏止地想象在他们胸腔里，那一对器官已经烂掉，像沤在下水道的菜叶一样……

而小资作者们描写的那种迷人的淡淡烟草味，事实上猫真的在一个男人身上闻到过，靠近他的时候偶尔会有若有若无的淡淡烟草香飘过来。也许他根本不吸烟，因为从来没有见过。他穿衬衣、牛仔裤和皮鞋，头发很短，青色的下巴，修长的手指，干净整齐的指甲，认真工作时，垂下的眼睑上，睫毛细长如孩童，笑起来，是不好意思的羞涩样子。也许，他只是用了那种味道的香水而已。

可是，这样干净纯洁的人会越来越少。

当一个男人空虚、寂寞、无聊的时候，你能指望他去做什么？没有了香烟，啤酒，足球，游戏，扑克牌，和性感女人，男人还能从哪里得到慰藉？这是不可抹灭的令人伤心难过绝望但是无能为力的事实。

为了讨好他们，卑微的女人只有忍受吧？

所谓爱情，究竟算什么东西？

有一天在中关村吃饭的时候，旁边坐了一对情侣，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摆出一副很酷的样子，因为这样，所以两个人的距离才可以更接近一点吗？

女人们的可怜之处在于她们永远对该死的爱情心存幻想，一切的一切都能因为爱情而变得合理和高尚，甚至凄美。

都说处女座严重洁癖，也许吧。对于猫来说，应该是精神洁癖吧。

写下这个故事，祭奠一下那些像肺一样烂掉的所谓爱情。

并且，感谢江南《此间的少年》和某人的梦，因为灵感来自那个梦，而故事有点“此间”里乔峰和康敏还有阿朱的影子。

小猫糖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