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深夜

一、

夜已入深，四周都没有人，只有爬虫似的甲壳车在宽敞的大道上飞奔疾驰。他迷路了，不知去向。本来打算赶上最后一班汽车去北京，可是零点以后，车站就停止发车了。

凛冽的寒风钻进他的衣袖和裤管，冻得他跺起脚来。

“Taxi，Taxi……”他想拦一辆出租车。那些带着“Taxi”字样的甲壳虫都不理他。

“出租车，出租车……”他急了，用中文大声喊叫。果然，一辆带着“Taxi”字样的小汽车向自己的方向疾驰而来，他喜出望外，受宠若惊般的兴奋得传出呼声：谢天谢地！他用手揉了揉冻僵的耳朵，然后仰起头来，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出租车来到他的身旁，并没有停下，转了个弯，又向相反的方向驶去。原来，在斜对面的那一边，有一个小妇人正在狂热地向车主招手。

本来并不孤独，可是那位女士却抢走了出租车，把自己留在了这片似乎没有人气的世界里。橘黄的灯光，释放出棉花般的柔情，他无心思欣赏这夜里柔和的美，孤独两个字占据了大脑的几乎全部空间，这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落寞和孤单。原来，朋友就是身在他乡时最好的亲人！

他不免有些伤感，却又故意咳嗽两声，以示自己的威严和强大，以免这个夜里的某个角落串出一条怪物来伤害了自己。

想到白天的那件事，他总是深感惭愧。

于是，他想打个电话向大K道个歉，却又不想丢掉面子。其实，事情很简单，只是自己火气太盛，毕竟大家都应该互相帮助嘛。而大K只是没有保管好照相机罢了，把这事儿跟团委的老师解释一下也就没事了。何必要大发雷霆伤害朋友间的感情呢？原来，大K只是一不小心才把自己借来的照相机碰到了地上……想到这里，他更是有些内疚。于是他掏出了手机，搜寻到大K的号码。

“嘟——嘟——嘟——，嘟——嘟——嘟——……”

“对不起，对方没有应答，系统将转告对方。嘟嘟嘟……”

他撩了电话，不再想道歉的事。蓦然之间，他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出租车不理他，给大K打电话，也没有反应。难道他与周围的世界都是失去了联系？难道自己活在一个独立的虚幻的世界中，这个世界与现实中是世界完全属于两个不同的宇宙么？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于是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子，冰冷的。又把手放进嘴里，稍微用力咬，还有疼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活在现实的世界里。

路的对面大摇大摆地走来一个醉汉，那人仿佛毫无知觉似的，全然不把穿梭中的甲壳虫放在眼里。他突然之间有一种神奇的感觉，那醉汉并不是人，他也许是个有形的影子，一个不怕撞车的影子。这种影子就是人死后的魂魄。那魂魄不是正冲着自己的方向来了么？

他打了个寒颤，猛然意识到自己应该逃离这个醉汉。

他什么也顾不上，奋力地向前跑去。那个醉汉还在马路上摇摇摆摆地颠簸着走自己的路。

路上的车辆发出轰轰轰的响声，好像所有的车都中了邪般的忘了怎样鸣叫。

风还是那般寒冷，凛冽，只有橘黄色的路灯光还是十分温柔可亲。

他跑得更吃尽了，却觉得自己的速度更慢了。回头一看，那醉汉的影子，大摇大摆的，在车流之间忽隐忽现。怎么还没有甩掉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自己的脚？他想。

他嘴里喘着气，心脏剧烈地跳动，身子边跑边抖。

时不时地，他仍然回头看看那个醉汉的影子，那影子总是显得那般清晰，似乎任自己如何努力也逃不出他的阴影了。他有些绝望，然而，奔跑成了他此刻不变的主题……

二、

前面是社区的大门。

他跑到了一个社区的边界。社区门卫室还亮着灯，里面坐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老头，死死地盯着社区的大门。他不敢犹豫，径直地望门卫室跑去。终于到了社区的大门，他喘着粗气，使劲地敲打门卫室的门。透过玻璃窗，他见到那老头微微地抬了抬头。突然间，他腰间的手机响了。

难道是大K给自己回电话了？或许是北京的朋友打电话来催促自己？

他连忙掏出手机，按了接受键。

“喂！你好！”

“你的笑脸不够温柔，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是一首歌。

“喂！你好！”

电话突然中止，然后发出嘟嘟嘟的响声。他忽然想起《来电惊魂》这部影片，不免有些害怕。他猛地抬起头来望玻璃窗向室内望去，那个刚才还在的老头却不见了！

见鬼了，今晚时遇到什么了，简直是在做噩梦。他哆嗦着两条腿，不知如何是好。他有向后望了望，那个醉汉的影子终于是北甩掉了，但愿醉汉千万别再出现。他把双手合在一起，眯着眼睛开始祈祷。

“吱呀——”门卫室的门开了。老头站在门口，很吃惊的样子。面前这位小伙子还合着双手祈祷呢，像是一个和尚在说“我佛慈悲”。

老头子背拱得像一弯弓，满额的皱纹像是在告诉他，这个老头就是一棵古树。但是老头子看上去并不老，眉清目秀的，额头上也没有皱纹，面孔活像一个小伙子。可是他分明就是一个老头子的装束！

老头子不再说话。他愣了一下才跟老头子打招呼。“你好！”他说，声音有些颤抖。

“有什么事儿？”老头子问。沙哑的嗓音。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突然还排起面前的老头来，于是干脆拿不定说什么。呃，他故意做作，然后就迟别了老人。他跑离了社区的门卫室，飞快地。后面传来老人沙哑的嗓音——没事来敲门，有病不是！

他已经很累了。奔跑很长时间了。何况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受到几次惊吓，真是心闷得慌。

夜里的空气十分冰冷，吸进肺中全身都会感到冰凉冰凉的。他终于守不住累，停下了脚步，慢慢地向前迈进。那个醉歪歪的身影还不是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却抑制自己不往后面看。大路上的跑车速度都很快，哄过来轰过去，似乎在为他的无奈感到得意。

“嘎——”一辆出租车停在他的旁边。

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少妇人。蓦然间他觉得救星降临了。这不是可以坐出租车回到自己的单位了么？他心里的惊吓终于在这片刻无影无踪。而他突然有一种感觉告诉他，那个下车的少妇似乎有些面熟。

少妇提着好多零星的东西，就像一个刚从商场购物回来的家庭主妇。她挪动着细步，速度快得惊人，向他曾经经过得那个小区移去。很快，少妇的影子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出租车司机示意他上车，他这才醒来。关好车门后，车就发动了。

三、

北方的夜总是显得十分沉静，马路山大哥车辆并不少，但是它们都很甘于宁静，不喜欢像南方的车辆那样焦躁。也许是南方人的性情比较躁动，正如他，他就是一个躁动的人。

出租车飞快地滑进了郊区，这可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刚才还是在城区的，现在就在郊区了，真不可思议！他打开了车窗，急速的冷风冲进车来填满了整个车厢。司机似乎意识到了寒冷。

“把窗户关掉。”谈谈的声音，像是在发号施令。

“我想问问这是什么地方。”他也淡淡地说。

“这是你想去的地方。”

“？”他愣住了，然后吓了自己一跳。司机怎么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他寻思着答案。却又猛然意识到自己上车的时候并没有告诉司机自己的去向。

这个城市虽然管理得很不错，是全国的十大城市之一，但是深夜里的司机也不是显得特别道德文明。一般情况下，在半夜里开出租车的人都喜欢玩转乘客，他们利用黑暗的天机，多赚了乘客许多钱。在没有去向的时候，司机便带着乘客往郊区转。等乘客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说是听错了，抑或是就是这样走的。他这次算是被戏弄了。但是这还是次要的，今晚的不平凡经历使他深深地怀疑这个司机是不是另有所谋？面前的这个司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么？——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意识所促成的想法。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地看了看司机的面容。鹤发童颜的，身材又显得老态龙钟，与他在小区门口遇到的那个老头却又有几分相似！

他使劲地揉了又揉眼睛，然后使劲地看，使劲地看——越看越像！这个司机就是那个在车流中摇摇摆摆地横穿马路的醉汉！

醉汉，老头，司机，还有那个坐出租车的小妇人，这就是他今晚所预见的所有人！

顿时，他不知如何是好。真的是进退两难。下车吧，这是郊区，郊区比市区要黑暗的多，这里一定比市区更加充满不安定的因子。不下吧，车上的司机可是个……

他浑身在发抖，张开的嘴巴又闭上，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

出租车绕外环绕了大圈，以惊人的速度回到了原来的那个社区！

“那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司机淡淡地问。

“哦，谢谢，就是这儿。”他没有犹豫地回答。

车在小区的门口嘎地停住了。他给司机扔了一张百元钞票，也不敢要零钱，便打开车门跑了出去。很清楚地，他看到社区门卫室的那个老头子。老头又伏在椅子上打盹。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看来，醉汉，老头，司机就是一个人。但是现在在他身边的却既有司机又有老头。他不像在寻思下去，他的蒙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很乱，像是吃了什么晕药样的，现在，他连自己的都不敢相信。

他跑到了门卫室的一个角落里，靠在墙角上警惕地体察四周的动静。眼前的夜色很美，静静的、都市的霓虹灯闪烁闪烁的，长长的路灯宛如长龙在欢舞，沿着略有弯曲的大道向前方伸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

他躲在角落里，有一种安全感。心境也好了许多。

他躲在角落里，希望这只是一个梦。

他躲在角落里，期望着黎明的早些降临。

夜，静静的，深深的，不能察觉它的深浅……

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还没睁开眼睛，他就听见身边噪杂的声音，这不单单是汽车的鸣笛声，更清晰的人们的议论纷纷。他揉揉眼睛，猛地睁开，却怎么也打不开眼皮。

“喂，他动了！”忽然有人惊讶地喊。

这下，他清楚了，知道有许多人正在围观自己。自己到底是什么，难道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他这才记起昨晚的经历，早晨的寒风吹得他寒潺潺的，浑身发抖。自己是不是被昨晚那个人给逮住施了魔法？自己是不是变得很不寻常了？为什么有许多人在围观自己？为什么自己的眼睛睁不开了？难道自己变成了瞎子？自己先在该怎么办？

他无所适从。一连串的问号刺得他心疼。天大概是亮了，可是自己的世界还是黑色！

他越想越害怕，却又不得不往深里想，不得不尽快地找到自己的答案。无限的委屈再也们不住了，他内心的恐惧仿佛要冲破胸怀跳出来发狂。终于，他爆发了——

“让开，让开，让我一个人静静！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谁知这一声声的喊叫却像神药似的治好了他的眼睛，他竟然睁开了眼睛。可奇妙的是，他看到的现实世界自己所感受的完全不一样了。身边并没有人群围观自己，阳光明媚地照在他的脸上，使他感到无限的温暖和安全。值得一提的是，他也不在门卫室的角落，而是躺在一家宾馆的客房里。

“笃笃笃，笃笃笃——”敲门声。

他犹豫了片刻，大声地问：“谁？”

“先生您好，我是宾馆的服务员，这儿有您的一封信，是一个商人托付我给您的。”

他打开门接过了信件。服务员并没有给他带来其他的一些讯息。他追问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服务员也无所奉告。迫不及待地，他打开了信件，他觉得这封信一定是帮助他的人写给自己的。

信用的是牛皮纸，厚厚的一张，但是很是完好。字蜡黄蜡黄的，不知是什么字符，他竟然一个也不认识。不是中文，不是法语，也不是任何字母组合的，像是一些毫无规律可循的线条组成的。这会不会是一个图案？他猜想，但是任凭他怎么折腾，还是找不出有什么可喜的信息。

他猛然意识到，昨晚的梦还没有结束，一切都在某种神奇力量的掌控之下！

……

五、

2060年，他33岁，已经是联合国的一个文秘了。

前面的这段经历却时常像梦靥一样时常走进他现在的生活，萦绕在他心头，甚至使他寝食难安。

他的床头柜里放着一封信，那封信就是那位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商人”写给他的。他一直都没有理解透这段经历对于他的生命有什么重大的意义。要说警醒，那就是使他更懂得自我保护，更注意夜晚的行动安全了。……

他去世后，若干年了，超现代的科技数码产品解读了这封信，内容如下：

子民，你好：

我是上帝，一个寒夜我无故恐吓了你，这是我在寻欢作乐。为了给你补偿，我才救你去了宾馆。你后来的行动足以证明我拯救你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一个生命有着浓厚意义的人永远都应该受到我保护的，即便我一时恐吓他，他以后的道路也会在他的努力下逐渐走向辉煌。

子民，爱你！

2008－4

这封简短的信很快登上了许多世界风行媒体。刹那间，世界爆发了一场叫做“上帝之夜”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