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季的向日葵

姚妖夭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5-26 16:01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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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我心中,有一个太阳。那就是我喜欢的那个女孩,她让我无法忘记她,我想是很久,所以我把她当做太阳。 我是向日葵,太阳走到那我就会面向那,她所在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1988年,这真是了不起的一年。

这一年,大院里人丁特别兴旺,不断传来新生婴儿的啼哭声。四双乌溜溜的陌生眼睛里映出各自缤纷的世界。奇奇、妙妙、钟离和我就在这一年诞生了。

我们四个理所当然成了最好的朋友。

很小的时候,我们会爬上老屋的屋顶,在融融的夕阳中,很认真地谈论自己的梦想,很认真地谈。

这对于我真的是很艰难的事情,我先天重心不稳,走在平地上也会摔跤,何况难度系数这么高的动作呢。所以钟离总是牵着我的手走路,很稳地走。每次我摔跤后,钟离都会骂我猪头,然后用力的攥住我的手,继续很稳地走。

钟离看上去是那种弱不禁风的女子,可她从未被风吹倒过,从未。所以走在她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全,不用摔跤。

我是个怯懦又麻烦的小孩。每天放学的路上,都有一只长相恶丑的狼狗冲着我狂吠不已,我看它不爽很久了。可是北国的狼狗真是名副其实的“狼”狗,所以我也只能对它扮几个鬼脸,然后拉着钟离头也不回的跑掉。

后来我发现,这只狗是被绳子拴住的,只能移动很短的一段距离。我终于有恃无恐的近距离招惹它,哪知那狗竟天才般的脱离桎梏。

于是我闭着眼睛猛跑,居然忘了拉着钟离。

我毫无悬念的摔了一跤。奇奇妙妙都已经捂上了眼睛,我也做好了就义的准备,可竟然有一只手来拉我,那狗嘴就不偏不倚的咬在了那只手上。

两道弯月哭红了脸。

然后我知道那是钟离的手。被妈声色俱厉的训斥过后,我怯生生地小声问钟离是不是害了狂犬病,妈噗嗤一声笑了,只有被疯狗咬的人才会害狂犬病。我说完了,那铁定是只疯狗。妈点着我额头说我看狗没疯,你疯了。

从此以后,我决定与那只狼狗和平相处,每回看到它,我都会对它深深鞠躬,感谢它不疯之恩。

奇奇妙妙是一对双胞胎,我和钟离也总想装成双胞胎。所以我们穿一样干净的棉布衬衣,留一样利落的短发。可是我渐渐发现我们的差别越来越大,因为钟离越长越好看了。她有很大很大的眼睛,我总是劝她多闭闭眼睛,不然上下眼睑会害相思病的,它们实在离得太远。她还有很白很好看的牙齿,嵌着两颗倔强俏丽的虎牙。

我总是歪着脑袋定定的看钟离,心想她真好看,嘴里却说你真美,嘴巴里竟然有牙齿。钟离说你信不信我让你没牙齿。

钟离其实是个很梦幻很冲动的女子,所以她疯狂的爱上了向日葵,第五季的向日葵。她所谓的第五季,就是秋末冬初那个有着高远太阳的季节,她说第五季的太阳很好,清远,干净,凉爽。还有向日葵,她很羡慕他们能够天天向着太阳。

我曾经无数次地告诉她一年只有四季,而且在她所谓的第五季根本没有向日葵。可她仍然固执的坚持。

然而钟离的脾气就没有她喜欢的太阳那样温和了,她总是在我认为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大动肝火。

我曾跟我们班的男生打赌,说钟离跟他们赛跑,跑不赢绝不会认输。他们不信钟离那样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生能够赢他们,即使是一次。

我跟钟离说他们笑我摔跤,钟离就很义气地去跟他们赛跑,我看到她跑到嘴唇干裂。我说钟离算了吧,她使劲摇摇头。

直到第五次,她赢了,以很小的优势赢了。

我趾高气扬得向那帮男生伸出手,棒棒糖!他们很不情愿的给了我两根棒棒糖。我屁颠屁颠得给钟离擦汗,还分给她一根棒棒糖,却看到她眼部肌肉微微颤抖,我说你是不是这么累啊。钟离张了张嘴,上下嘴唇粘在一起。我听到她牙齿磕碰的声音,她挑了挑眉毛,似乎很恐惧的说你拿我打赌?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她重重地推开我的手,狠命的跑了,把一地夕阳踩得粉碎。

那以后的一个星期,钟离都没理我。没有她的手,我把自己摔得血肉模糊。

摔得最难看的一次,恰好钟离经过。我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她好像很用力的咬了咬牙,跑过来拉起我,转身跑开了。我轻轻的叫了声钟离,她顿了顿,又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明白这是对我漠视友谊的惩罚,所以我花了整个晚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的检讨,主要诠释了一下友谊的珍贵无价。我告诉她这种待遇已经达到校长级别了。她忍不住笑了,露出俏丽的虎牙。

后来我们就长大了,我们四个常常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远方。我们很沧桑的讨论人生,讨论生命。然后笑成一团,互骂白痴。

钟离说要是还没长大就好了,我问不长大你还能干什么,她说至少我还可以长大,我说所以我们早晚都会长大。钟离说长大了也好,我们可以去看第五季的向日葵。我捶胸顿足的跟她说第五季真的没有向日葵啊。她说我冥顽不灵,我说她顽固不化。

钟离的样子歇斯底里。她会毫无预兆的狂笑不止,也会莫名其妙的长久缄默,我说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神经质的人,她说因为我们是一样的。

初四那年,我去了外地读书。一下子好像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只有钟离来了一封信,叫我好好儿的,一定要好好儿的。我不知道什么好好儿的,就好好儿的读书,好好儿的生活。

当我坐火车回家的时候,看到一片向日葵,很大一片向日葵,可是火车很快就驶过去了,我趴在玻璃上,心想一定要带钟离来这里,一定要来。

下了火车,只有奇奇妙妙来接我,少了想象中的那份喜悦,每个人脸上都凝重地要下霜。我问怎么了,都怎么了。他们告诉我钟离现在很难,父母离婚了。我说怎么会,他们曾经很美满的。奇奇说你也说了是“曾经”。

我去了钟离的新家,那是只有一室一厅的旧房子,背阴。这是她唯一向父母提出的要求。

钟离留了长发,盖住了大部分脸。我看到了钟离的那只猫,那是我从小就深恶痛绝的猫。我很害怕猫的眼睛,清凉深邃的叫人绝望。现在钟离的眼睛跟那双猫眼有着深刻的沟通。

屋子里挂了许多画,都是一片同样绝望的浓黑上溅上几滴血红,有很刺激的视觉冲击力。

我想跟她说向日葵,想跟她说第五季,想跟她说高阳,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的跟她说你别这样,真的,别这样……钟离扯扯嘴角笑了。

笑,不代表快乐,就代表苦涩。

然后她就哭了,趴在我肩上哀哀的哭了,越哭越大声,抑制很久的泪水倾泻下来,我肩头的棉布衬衣湿了一大片,我知道她没那么坚强的。

我絮絮得跟她说我看到向日葵了,很好看的向日葵,我们一起去看,我们长大了。

钟离又剪了短发,站在马路对过等我和奇奇妙妙。可是那天下了雨,第五季很少下雨。钟离撑了那把以前常用的伞,有向日葵的笑脸,在自己头顶撑起一片阳光。

我很高兴,终于又找回了喜欢面向太阳的钟离。我很快的冲过马路,可是我又摔倒了。钟离无奈的摇摇头,匆匆走过来拉我。

后来,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只看到轻飘飘飞出视线的向日葵甜美的笑脸。

再就是混乱,嘈杂,空白。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摔倒了,钟离只是来扶我的,他们怎么会告诉我钟离走了呢,她去哪儿了?

钟离说我早晚要摔死,可现在死在摔跤上的不是我。我把一切都归罪于她见鬼的名字,钟离——终离。

有人说人因有泪而饱满,而那段时间,我感到整个人都干瘪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从眼睛里蒸发了。

奇奇妙妙说钟离最后一句话是猪头,可我明明听到的是向日葵。所以我真地去看了那片向日葵,一个人。

我是夏天去的,我始终不相信第五季会有向日葵。

那是那么大一片向日葵,遥远得望不到边,我不知道它们到底绵延了多远。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永远有多远。钟离曾经跟我说要永远做朋友,做一辈子。我真的做了她一辈子好朋友,而她没有。我因此很生气。

细碎的花瓣飘散到我脸上,很柔。我坐在向日葵中,看着天慢慢黑去,这些花如我想象中的憔悴下去。本希望月光能给它们些安慰,可我知道我错了。

张国荣在《东邪西毒》里说如果你不能再拥有,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要让自己忘记。所以我想我是不应该忘记钟离的,不应该忘记向日葵,不应该忘记第五季。

我还是常常摔跤,但再没人骂我猪头。妙妙说你应该稳当点,我想也是,我必须尽快找到我的重心。

于200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