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不待成追忆
故事富有层次感,情节饱满,人物刻画细腻,只是作为小说叙说方式略显不妥,期待你的精彩!
前方的绿树,终于全被沉暮染成了黑色,天空中群鸦纷飞,衬着苍灰色的天幕,一片一片象裹在烟气里面沉浮的飞灰。
你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跑了一整天,你还没吃过一点东西呢。回头向来路上张望,背后再没有行人了,只看见逐渐稀薄的烟尘向四方扩散。
看来,他们一时是追不上来了。你长呼出一口气,紧张之情稍稍减缓了一些,只是心里面却仍旧沉甸甸的,浑没感觉到解脱后的轻松。
一夜未眠,又颠簸了一整天。你有些吃不消了,感觉周身疲累欲废,手足有些麻木。可是你不敢停下,总感觉身后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在压迫着他,让你忍不住想要逃离。
他要远远离开,越远越好。
“我在那里是个不受欢迎的人。”你用这话来跟自己解释。这倒是个理由,可是在你潜心里,却深知自己离开的原因,并不仅只于此。那个原因,你不敢多想。
“本来就是背井离乡的人,我就该这样过活。等到前路有了好林子,我就钻进去吧,让别人谁也寻不着。”
展目向前望去,一条土道贯穿荒野。秋风扫荡长草,尽是寒蛩之声。这很象去年路中的景象,那时燕子身体不好,男人负着她在荒野中乱跑。
“燕子……”刚念起这个名字,你就象被马蜂蛰了一下,陡然挺起背来。猛摆脑袋暗骂自己:“怎么又想起来了!”
风声过耳,幽幽如诉。好象是燕子温柔的叹息。你努力的想要把思绪转到他事上去,可是脑海里面,那张雪白的脸却怎么也甩不掉了。
整整一天。你刻意的回避着‘燕子’这个名字。每一刚要想起,就赶紧劝戒自己:“她就要嫁人,两个人郎才女貌,般配之极,实是天作的姻缘。”然后赶紧抛过一边,凝聚精神去想别的事。
然而,人心就是这样奇怪东西,很多事情,你想努力去记忆的时候,它偏偏就消逝掉了,总也抓不住。但若你强要去遗忘一些片段,这些东西却愈发涌上心来,一景一物,一言一笑,历历呈在眼前,甚至比发生当时还要清晰。
你从早上抗拒到晚上,最终却苦恼的发觉,自己怎么也挣脱不开那个名字,“燕子,燕子,燕子……”这个名字象万千蜜蜂一直飞舞在他身周,不时的飞下一只,蛰入他的脑海。而当年和燕子一起的经历,更是一幅连着一幅,在眼前闪过。
你觉得,燕子似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她就默默坐在他的身后,用幽怨的眼神看着他。
你怔怔的看着前路,淡淡的失落感觉,终于浸漫上心间。你不再作徒劳的排斥和自我欺骗了,任由那些杂乱无章的念头翻滚上来,肆意的冲刷着心情。
离开的原因,是你不愿意看到燕子嫁作他人妇吧。是你不愿意听见那喜乐,不愿意看见燕子迈进那家的大门吧。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在意燕子嫁不嫁人呢?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叹了口气,心乱如麻。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烦躁。
跑了一天,终于累了,在前方道上终于发现了一处村落。你绕了一圈,找到一个饭店,住了下来。
“天黑了,再过几个小时,明天就来了,那时燕子就成亲了……”你嘴里吃着饭食,却察觉不到滋味。
“我走了,燕子会难过么?”你心中不由自主的想,脑子里面便浮起了燕子低着眉毛的面容。“会的,一定会的,她只怕还要大哭。”想象着燕子听说自己离开后哭得凄婉欲绝的模样,你吃不下饭了。你怔怔的立着筷子,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跑过许多画面,很多场景似是而非。
“吃饭!吃饭!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你捏紧了筷子,从碗里搛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也不细嚼,直起脖子就咽,却让没想到夹的竟是块鸡骨,卡在喉咙里,你难过得直翻白眼。
一阵剧烈的咳嗽,终于把那块东西吐了出来。你呼呼喘气,被这意外引转了念头,心情渐渐平复,便有意把心思转到前路上去,不再想燕子。
结婚,喜乐,贺客的笑脸,燕子木然的表情……无数画面。你扔下筷子,忧愁的看一眼天空,再没有心情吃饭了。
“燕子,南面!南面!他从南面走的!”大哥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燕子。那伤心的姑娘正象没头苍蝇一样,站在车马如流的道路中间,放开所有矜持和尊严向身边经过的路人询问你的行踪。
“南面。”燕子都顾不上看大哥一眼,也不理会什么惊世骇俗了,奔跑起来“快!快!”燕子不住的催促自己,面上全是焦急之色。好在从南面出来,只有这么一条大路,并无岔口,你的行踪还可追寻。
前方遇上了麻烦。南行到十里时分出了三岔口来。燕子在三条路上飞快逡巡,不住的发出呜咽之声。“是那条路啊?到底是哪跳路啊?大哥,他走哪条路?”大哥答不上来。燕子焦急万分,想到你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一颗心便猛烈震抖,忍不住猛跑进右侧的岔道去,可是才跑出十来米,又拿不定主意,再次跑回来,哭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你走哪条路了?!是哪条路?!”
昏光照林,四野岑寂,却能有谁可以回答她?
一番折腾,终究没有遇上过路之人。燕子哀声哭号,旋风车一般只在三条路上徘徊,黄土道上全是她的脚印。泪落如雨,星星点点尽滴在尘中。大哥锁眉看着,也是愀然不知所措,向三条岔路张望,前方茫茫,更是一点踪迹也无法寻见。这般扯心动肺的苦熬着,直等到一个多小时以后,天快黯下,左近的路人渐渐多起来,大哥一一询问,终于得知讯息,取道左边,跟燕子再度追赶。
燕子头发纷乱,被泪水粘在脸庞上,她都分不出手去拂开,两个眼睛紧张的望着前路,她一直盼望着你的身影就出现在道路中。
大地完全被沉夜罩没,两个人已经跑出二十余里路程,一路问了许多人,循道跟踪,却仍旧没有看见你的踪迹。燕子心里又惧怕又惊慌,情知今日再追不上你,就当真成为永诀了。想到深处,又忍不住放声啼哭。大哥在旁边拼命劝她,却哪里劝得住。
夜一点点的转深,风中薄有寒意。道路上行人尽绝,若是前面还追不上,也再没有人告知你的去向。燕子心中悲苦慢慢转为绝望,边哭边跑,凄咽声变成压抑不住的痛号,让后面跟着的大哥都忍不住替她伤心。
情痴如许啊,这个姑娘。若是她当真追不到你,老天爷怕都不忍。
秦时孟姜女失夫,一哭倒倾长城,这是传说。但古来多少痴情女子,失却伴侣之后投水自缢的,却是多不胜数。大哥毫不怀疑,若是燕子当真寻不着你,恐怕当真能走上绝路去。
“别出现岔路,别出现岔路……”大哥在心里默默祷告。这么深情善良的姑娘若是因情而销殒,这天下大地,当真就是太过惨淡无色了。
瞪着前方,一条细细的黄泥路穿在荒野中间,路边尽是半人高的蒿草。两边杂木渐远渐稀疏了,遥远之处,沉黑里依稀有方正的块状土地。
若是有人家居住,前头可不好找路了。大哥心头猛的一沉。村镇之地,往往多有岔路,当此夜深之时,却该跟谁问道?这事可不能跟燕子说。大哥压下心中焦虑,蹿上一处平冈,前面视野略显开阔,远远的,几点朦胧的橘黄之光跃入眼来,那是灯光,前方果然有人家。
“前面有人住,我们去问问,说不定有人看见他经过。”大哥强颜笑说,话没说完,燕子早一阵风似的飞扑直去。“唉!她好象一点都不累……”大哥苦笑,跺了跺酸麻已极的脚,忐忑不安的也跟随上前。
跑进村口,就看见了那个客店。燕子脚不点地,人几乎化成了流星,一头就扑进门去。
老天爷!大哥猛的立住了脚,看着那客店,胸中如浪涛翻卷。苍天造化!原来你也有开眼的时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了泛上眼角的激动。他却浑没发觉到,此时自己的两个拳头已几乎捏成了铁团。
这是个通夜经营的小客店,专为过往旅人提供食宿。燕子劈帘闯进门中,一眼就看清楚了里面吃饭的所有客人。那端坐在正中木桌前,瞠目结舌看着自己的,却不正是你!
“大哥!”
万千委屈,万千欣喜,此刻全都涌上心来了,还有责备,还有庆幸,还有后怕,还有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泪水顷刻间就模糊了燕子的双眼,她哽咽着,飞奔入内,再也顾不上其他客人投来的诧异目光,一把抱住了你,把头深深埋进你的胸口,肆意滂沱:“你走了也不告诉我!你这个骗子!我不许你走!不许你走!我就要嫁给你!”
你手足无措,如坠梦中。看着怀里天外飞仙一般的燕子,脑里全是茫然。“她不是在成亲么?怎么……忽然就飞到这来了?”
燕子哭得畅快淋漓,泪水把你的前胸都打湿了。可怜的姑娘一点都不顾及形象,什么贤良谦恭,什么笑不露齿哭不显泪,全都抛到九天云外,她今天担了一天的惊怕,那种绝望和痛悔的感觉,可再也不要受第二遭了。那当真是生不如死。燕子再也不肯放脱这狗头骗子,只怕自己稍一放松,你又跑到十万八千里外,那时她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她双手紧紧揽住你的腰,头深深埋在他怀中,鼻涕眼泪一塌糊涂,全都使劲的抹在他衣襟之上。
“燕子……”你张着两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燕子颤抖的肩膀就在前面,把手放在那里是最合适的,可是你又怎么敢。“你……你……”
“你这个混蛋!骗子!为什么要扔下我不管!你要娶我!不许不娶我!”燕子哭着说,狠狠一拳捶在了你的胸口。
情是炉中火,情是冬里寒。坚铁遇情也化绕指柔,弱水得情可凝万丈冰。
燕子幼受训教,从来便是温顺贤淑的样子,正如幽谷中的清溪一般,脉脉自流,本不该有这样激烈外放的时候。可是,她遇到的是情啊,情到深时,蜡炬甘成飞灰,春蚕丝尽气绝。谁又说,涓涓的溪流之水,永远都只有柔弱的一面呢?当前方是绝壁千仞,原本温良婉转的清溪,便肯涌身直落,化成滔天巨瀑,势可碎铁断金!
看着号啕大哭的燕子,你只觉得胸中一股暖流浸漫。她竟然舍掉富贵追自己来了……二十多里路,可是,她真的竟然追来了!人就在眼前!
燕子,燕子,我何德何能,能够得你如此青睐?我又该拿什么回报你呢?你心里被感激充满了,有些欢喜,有些骄傲,有些慌乱,隐隐然,还有一丝伤感。也许老天爷一直都是公平的,给予人的,并不全然都是苦难。
燕子发上,风尘堆满。脸蛋灰扑扑的,泪水流成两行清晰的线路蜿蜒直下。
“燕子……真的为我受了很多委屈。人家对你好,正该好好感恩,怎可反去伤害他?”你面上的尴尬表情慢慢隐去,目光变得温润平和。把手落在燕子满头青丝之上,轻轻捋顺她凌乱的刘海。
一直站在门口的大哥看到这一幕,唇边终于显出一丝微笑。他反身走出门外,看着头上天空,捋起了长须。薄云不掩明月光,堆了两天的阴霾正在向四方散去,明日,该是个好天气了。
“如果这时候有酒,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