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的天空

小猫糖卡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5-25 16:2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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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琐碎的文字,记录着一段高中生活。作为小说情节显得拖臃了,若能在细节上精练些,该是一篇不错的小说。期待你的精彩。

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

仿佛想不起再面对

流浪日子

你在伴随

有缘再聚

天真的声音已在减退

彼此为着目标相聚

凝望夜空

往日是谁

领会心中疲累

来忘掉错对

来怀念过去

曾共渡患难日子总有乐趣

不相信会绝望

不感觉到踌躇

在美梦里竞争

每日拼命进取

奔波的风雨里

不羁的醒与醉

所有故事像已发生

飘泊岁月里

风吹过已静下

将心意再还谁

让眼泪已带走夜憔悴

——郑伊健《友情岁月》很喜欢这首歌,作为题记。

【一】

“姐,今天下午我有事,你自己回去好了。”

星期五早晨,段志鹏在拥挤的食堂门口,跟我说了这样一句话然后急急忙忙就走了。

莫名其妙。

“什么事啊什么事啊?”我追着他问。

段志鹏却没有回答。

他最近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他班上的人,竟然都约好了似的(肯定是约好了!)回答说:“没有啊,哪有什么事你太多疑了……”

一天的课都没有上好,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讲台上换来换去的老师,似乎同一副面孔——穿黄袍的白须老道,手持浮尘,向我一指说:“今天有……血光之灾……!”

“什么啊?”我厌恶的望着他,手指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回过神来却发现数学老师正在指着我冷嘲热讽。

什么?开小差?不认真听讲?没出息?丢人?Ohnonono……你说得太多了你这个坏女人。

手触到课桌里那根短棒,我低着头做认罪状,却鬼使神差地将棒子塞进了书包中。啊真是,今天到底哪里不对啊?!

果然,一放学,段志鹏就一个人神秘兮兮地溜出了校门。好啊,想支开我?我偏要跟着你,看你玩什么把戏!

跟着跟着突然发现,段志鹏的路线好像跟以前是一样的!也就是说,等公车挤公车下公车再走路——终点就是他们家!

段志鹏想一个人回家不让我跟着?嫌我烦?

疯了。

真的疯了,段志鹏居然没命地撒腿狂奔起来!

莫非他发现了我,在跟踪他?莫非我突然间,变身成了一个魔鬼的样子?

几秒钟以后我看见了一群真正的魔鬼。他们挥舞着一尺多长的刀子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朝段志鹏的方向狂追不止。

我的头“嗡”的一声差点炸开,好样的段志鹏,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我!还想不想活了?!

我也开始没命地狂奔,一边跑一边拽书包,把棒子拽了出来。

这根青黑色的棒子,有多久没有真正地握过了?那上面存留的气息,腥甜腥甜的,让人忍不住眼泪横流。

只是,现在不是抒情的时候。

没想过有一天还会再用起它。

“姐……”

段志鹏惊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废话,你二我三!!!”我回头冲他吼道。

我没试过用刀砍人,这也许是我最终没能做成一个真正的混混的原因。总是无法想像,手中拿着那么锋利的一件物品,在另一件那么柔软的物品上划过来划过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快意吗?不觉得心寒吗?半夜想起来,那种肢体破碎,血肉横飞的真实,不令人毛骨悚然吗?

可是面前的这几个家伙,此时正在拿着那寒光闪闪的刀子准备砍我,这样的场景真是让人心碎,有好几刻都觉得完了完了被砍死算了要不然跑了算了——可是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死了,更不可以扔下表弟不管,所以,只好战斗。什么叫欲哭无泪我算是明白了,段志鹏我恨你!

所以当有另一根铁棒在我眼前架住那把正向我砍来的刀的时候,我不知道有多开心!

想像中,应该是一个高大威猛,帅气逼人的传说中的救美英雄。谁知道定睛一看,原来救命恩人是段志鹏同班的一个男生,跟段志鹏一样瘦瘦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是在这一刻近距离的观察,才发现这家伙瘦长的胳膊上,竟然有那么多一道道骇人的伤疤。而他略带挑衅地瞥了我一眼,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刺得我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

他带了好些人,但似乎都不是学生。那五个人已经有点累了,所以解决起来并不难,而且他们似乎彼此认识,叽里呱啦一阵总算散了。

我傻子一样在旁边站着,看着那个人用呼风唤雨的气势将一场干戈化为玉帛,而不敢上前去问来者何人。那个人阴冷的目光看得我很不爽,小女生会觉得那叫酷。可是,这样的目光在记忆深处刻下的印记,告诉我那其实不是酷,是冷,是无情,是毁灭一切。

他拍了拍段志鹏的肩膀,说“以后有事说句话。”就走了。

我缓缓地向段志鹏挪过脚步,“跟他很熟啊?啊?啊?”

“没有,姐我……”段志鹏心虚得躲开我,“我,我没跟他们混,真的!”

“没有?都在被人追杀了你还想瞒我!你今天差点害死姐啊你知道不知道?”我火冒三丈,开始冲他大吼。

“所以我让你自己回家嘛。”段志鹏嗫嚅着。

“那你死了我有没有责任哪?”

“我没想到他们要砍死我……”

“那到底什么事啊?”

“我只是扇了他女朋友一巴掌。”

“扇……了一巴掌啊。”我差点吐血。现在的人还真是。

还是段志鹏的错!“她怎么招你惹你了你发那么大火,你不会忍一忍啊?”我继续吼。

段志鹏吭哧半天,“她,她,……”突然憋足了气也冲我吼起来,“都是你啦谁让你长这么彪悍!害别人老在我面前说你……你无所谓没关系,我是受不了啦!拜托你以后行为放淑女一点,别给我丢脸啊!”

莫名其妙。什么跟什么嘛?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居然说我彪悍……实在是,不可以忍啊!

气死我了。

这些蠢人。

我不就是个子高一点,头发短一点,声音粗一点吗?说我彪悍……等着瞧好了。

【二】

事情一旦开始,唯一可以预见的是,它绝对不会按照人们所预见的那样发展下去。

这是一个很令人头疼的理论。

比如说我真的没想到爸爸会准时下班回家。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衣冠不整出现在家门口的我顿时僵若浮尸。

“你怎么了?”

“是不是跟人打架?!”

警察局长的严厉被他用回了家里。

“没有……”我夺路而逃。

两个人的晚餐,异常的安静。他干咳了几下,终于没有再问下午的事,只是淡淡地说,“明天,一起去志鹏家吧。”

我闷声嗯了一下,再无下文。

回到自己的房间,总算松一口气,心情却依旧沉闷得莫名其妙。想起下午那双阴冷的眼睛,不禁向书桌上投去目光。

段志贤双手抱臂站在阳光下,古铜色的皮肤熠熠生辉,他似笑非笑的望着我,眼神茫然。

告别已久的噩梦突然造访,令人猝不及防。段志贤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不停地向我伸出手,“三儿,三儿,救我……”

我不知所措所以只好哭,不停地哭,哭到梦醒。

姑妈还是安静得令人心碎,爸爸陪她坐在后花园里,两个人一起仰头去看太阳,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舅舅是怎么了嘛,突然有闲情过来陪妈妈?”

段志鹏靠在窗台上,表情郁闷无比。

“谁知道,也许良心发现。”

“哎,还记不记得,明天你爸的忌日呢。”

“知道。”段志鹏动了动身板,向窗外扭过头去。“过几天还是哥的忌日呢。”

“这个月真他妈晦气了,什么事都一起来!”他的手朝空气中一挥,像要赶走什么似的。

每一年,在姑父身着警服英姿飒爽的遗像面前我都要流一场眼泪的。不是因为思念姑父,只因总不由自主想起那时在这长跪不起的一个少年。

回到学校依然过行尸走肉的日子。数学老师依然不肯放过我,因为在上周小考中,我又毫无例外地不及格。

数学。

我对数学充满着莫名的恐惧。总觉得很多事情的发生,都跟数字有关。

比如妈妈死的时候,医生就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复杂仪器上复杂的数字——它们关系着妈妈的命运。

我听见身边一直有报电话号码的声音,1234567……我不知道是什么号码,只知道那个号码可以找到爸爸,可是爸爸没有来。

很多年了我都原谅不了爸爸,虽然他一直在解释说他在干什么干什么,他干什么妈妈都回不来了,我永远会记得那时的自己有多么地害怕,可是妈妈走了……

段志鹏说请人吃饭,要我也去。

“什么呀,你们小孩子玩这种把戏,不用拉上我啦。”我拒绝。

可是段志鹏说我也有份。

救命之恩呐。原来是那个人。

【三】

见到那个叫成高的男孩子真的令人很不舒服,他那阴冷的眼神是那么的像段志贤!

“段志鹏,你干嘛交这样的朋友?!”我拽了拽段志鹏的衣角,小声地问。

“成哥很讲义气啦,不是你想的那样子!”

成,哥?!Oh天呐。

很是敷衍地过去跟他道谢。那家伙够拽,几乎看都没来看我一眼,嚣张地抽着烟跟朋友说话。

很好。不理我是吧。

我死皮赖脸地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

成高转过脸来看我,眯着眼睛,一股青烟扑面而来,我开始狼狈不堪的打喷嚏。

满桌的人都大笑起来。在笑声中我伸手夺过了成高的烟,摔在地上踩。

边踩边高声喊道:“段志鹏,怎么还不上菜?!”

大家都很安静。

成高终于开口对我说出第一句话:“学姐,不是吧。”

懒得理他。

段志鹏在偷笑。

“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成高用手肘推了推我,“学姐,你打架的样子挺帅的,交个朋友吧。”他调皮的眨着眼,先前的阴冷一扫而光。

其实,他笑着的时候,还是不那么令人讨厌的。

我伸手过去搭他的肩膀,“做哥们儿是吧,行啊。我是老大,你是小弟,怎么样?”

成高扭过脸去微微一笑,嘴角似有戏谑的意味。

莫名其妙。

说实话我是很烦跟这种人打交道的。段志贤死后我答应爸爸要做个好学生,是真的。虽然数学总是不及格吧,好歹也从二十分进步到了五十分,很不容易的。总算没有白费爸爸为将我弄到这个学校来耗费一番心思。

而成高,成高是什么人?全校学生不知道校长长什么样儿,也不可能不知道成高。他的英雄事迹包括有三次记过处分(因为打群架)的记录以及多次顶撞老师还有迟到早退旷课等等一大堆……这一大堆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校园……

理论上,我是应该与这种人划清界限的!

可是成高似乎并没有多少自知之明,所以他总是特别嚣张地在课间站到我们教室门前说:“苏三,出来一下。”

那时候一般老师还没走,对于这个全校大名鼎鼎的问题学生,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所以特别不能理解我这个警察局长的千金怎么会跟这种人有交情,于是用很恨铁不成钢很痛心疾首的眼神将我上上下下看个够他们才肯离开。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我怀疑此人是故意报复我,因为我让他在兄弟面前很没面子。估计到目前为止,应该还没有人敢抢下他的烟放地上踩吧。

切。

“什么事啊?”通常我冲出去就气急败坏的吼。

成高带着特别不能理解的表情看我,“学姐,别这么凶啦。”

其实,估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上来找我有什么事,总之就是一顿乱聊,东拉西扯的,浪费青春。

“你不一定比我大吧学姐。”成高说,“我不过是晚一年上学而已。”

他说,“那以后,可不要在我面前那么狂。”

“切,想吓唬我?我可不吃这一套!”我回敬。顺便将他的脑袋狠狠地推一下。

段志鹏告诉我,成高之所以敢在学校那么不可一世,是因为来头不小。据说家中高堂势大遮天呢,要不然惹那么多事学校也不敢开除他,人在社会上也是狐朋狗友成群,一呼百应那种,惹不起的。

段志鹏是想提醒我,别得罪了这个太岁。

我不以为然,“有权有势怎么了?不就是个官儿吗?官再大也有人盯着,搞不好哪天贪污受贿被查出来了,多大的官儿也吃不了兜着走!”

我这张乌鸦嘴还真是一语成谶呢。

【四】

有段时间我生了很大的气,不知道为什么神经会那么过敏,成高不过是开玩笑地向我要我那根青黑色的棒子。

他说:“你上次打架用的那根棒子很有感觉,哪来的不如送给我吧。”

他调侃的语气令我突然心生反感,我没好气的冲他大吼:“休想!不给!不给不给不给啊!”

成高懵了。

他小声道:“不给就不给嘛,生那么大气干嘛……”

事后我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成高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有时候实在想不通沉静木然的他是怎么创下三次群架记录的。相反,我这样火爆的性子怎么就没有一次不良行为呢?

其实初中时代的我的确有过那么一段火爆的岁月,那时候跟在段志贤身后屁颠屁颠的,到处捣蛋。反正爸爸又不管我,整个市的二流子混混黑帮们已经够他忙的了。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后悔莫及,他的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假小子,没事就在大街小巷中冲啊杀啊精力旺盛,学习成绩则是糟得一塌糊涂……他采取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那是他多年局长的经验了):强行干预,武力解决。后果可想而知,他跟她女儿的尖锐矛盾最终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我反正无所谓,经常不回家住在姑妈那,姑父也是警察,同样公务繁忙,所以只剩下柔弱善良的姑妈一个人,被我们三个人折磨得束手无措……段志贤比我大两岁,那时候已经上职高了,他不想读书,因为受郑伊健的影响,总想做一个有情有义,叱咤风云的古惑仔。我跟段志鹏基本上是盲目地崇拜他,觉得他很酷。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们全是傻冒。

段志贤在社会上有很多朋友,经常聚在一起混啊就带上我和段志鹏,我们一大群人呼拉呼拉走在大街上,像螃蟹一样大摇大摆,觉得很壮观。

段志贤总跟一个叫天虎的人混,很听他的话,像兄长一样的敬重他。可我总觉得那个天虎人太深,一双眼睛邪恶得要死,所以我不喜欢他。

爸爸他们也不怎么喜欢他,那是当然,因为天虎的人一直令警察局很头疼,他们无恶不作。

如果说,我们只是小巫婆的话,天虎就是大魔鬼。

我们只会偶尔吓唬吓唬小朋友什么的,才不敢做什么真正的坏事。天虎就不同了,他们开非法游戏厅,拐卖少女,贩毒什么的,都做。那是段志贤告诉我的,在这些事情上,他从来不听天虎的话。

市公安局曾经有一段时间想整治一下天虎,抓了很多他的小喽罗。但天虎狡猾的很,从来不让自己大的把柄落到警察手里,所以谁都那他没办法。爸爸他们后来发现了这个事实,竟然就似乎放弃了!因为自从姑父死以后,天虎的势力越来越大但是警察们视若无睹。

于是我对爸爸的鄙视更进一层。

我们学校的人对我的鄙视也更进一层。

姑父的死对我们所有人的打击都是致命的。他的死很莫名其妙,天虎只是想对所谓的正义人士来一场比较有效的威慑,所以他选择了姑父。但是谁也没有证据。可见天虎真的很了不起。

那件事对段志贤的影响就是,他不得不为此付出了生命。

段志贤绝对不能忍受一个杀害自己父亲的人曾经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而且他还是自己敬佩的人!

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无地自容的事情!

于是他选择了报仇。

很简单,任何人,任何那个年龄的少年,都会做此抉择的。

段志贤去报仇的时候显得很悲壮,他可能也感觉到了,他像陈浩南一样悲壮。

我当时甚至有一种更加崇拜他的感觉,所以我也吵着要去。

后来事实证明我是多么愚蠢。我竟然没有试图阻止他!

那根青黑色的棒子,便是段志贤留给我的唯一见证。见证我们那段热血沸腾又愚蠢无比的岁月。

而成高竟然用那样一种毫不在乎的语气提起它,我要我把它送给他!

所以我很生气。

可是过了几天以后我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了,竟然为了那样一件小事就生气。段志鹏说过的,成高惹不起。

我当然不是怕,但总之,还是不要惹是非的好。

这种想法自段志贤死后就一直根植于我的头脑中,那也是为什么我居然听了爸爸的话继续念书的原因。

所以我去找了成高。

我说:“那根棒子不能送你。”

他说:“我明白了,那东西对你意义重大吧?”

他说那东西,但我忍着,没有发火。

“是的。”我说。

“那你好好珍藏吧。”成高趴在走廊上,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哪,别说我不讲义气。”我摊开手掌。“这个给你啦。”

是Zippo,黑冰狼。

那是小时候爸爸的东西,为了让他留在家里我偷了他的打火机,他找不到于是狠狠地打了我一顿,但是我最终没有交出来。

我想,如果有一天他变好了,再还给他也不迟。

可现在看来,他越来越令我伤心,所以,黑冰狼送给成高,也无所谓了。

成高接过来,看不出有多惊喜,“谢了啊。”

我于是觉得很没劲,“别不当回事,这个东西很珍贵的!”

“是吗?”他笑,“谁留给你的?”

“要你管!”我没好气地回敬,“总之你记住好好带着它就行了!”

我心里想警察局长的东西带在你身上,保佑你啊以后不要再惹那么多事。

成高扭过头去不再理我,但是手里的Zippo却一直没有放下。他经常把玩着这个东西,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乐此不彼。

段志鹏却不干了,“姐,好歹我也是你的亲表弟呃!怎么我管你要你从来都不给啊?明摆着偏心嘛!重色轻友!你是不是人哪?”

我慌忙去捂他的嘴:“喂你神经病啊?你不知道流言会害死人的啊?哎你要是成他那样了,我怕得不行,保证你要什么都送给你啊!”

“什么,我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居然也会怕区区一个成高吗?”段志鹏依然阴阳怪气。

“行,你行,你就臭我吧啊!你千万到处说去,说你姐怎么样怎么样!看以后谁罩你!”我气急败坏。

【五】

我突然发现,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被蒙蔽了应该。被表象。

比如说有时候在成高面前我会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特别强大。因为基本上成高表现出来跟段志鹏属于同一级别。甚至,他还没有段志鹏那样能说会道,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头呆脑双眼茫然。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将他列入了我所能“罩”住的范围内,把他和段志鹏都当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小弟来玩,动不动就吼几句推两下什么的。甚至忘了第一次见面时他阴冷的眼神给我带来的震撼。

所以后来发生的事令我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

对于他们这种“混”的人来说,“天虎”无疑是一个很重的名词。而最开始令我惊异的是,成高对这个名词竟然不屑一顾。

他有理由不怕那个人。照段志鹏所说,他那“势大遮天”的高堂,也许给了他无上的勇气。可是偶尔提起父亲,成高的神气竟然愈发的鄙夷。

于是渐渐地,我开始明白自己的可笑。这样一个小男生,我根本搞不定他。

他现在,正是那个时代段志贤的年龄,可是以我多出几年来的成长经历,我竟然比那时看段志贤更甚地看不懂这个人了!

于是我有点诚惶诚恐:说不定哪一天,成高就会跟我翻脸。

这种感觉在真正意义上地看过一次他打架以后,更加强烈。

之前成高的英雄形象,于我,是很模糊的——那只是建立在别人的传言上。

而上次他的出手相救,我基本处于懵懂状态,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已扬长而去。

所以这一件事情的发生,意义尤为重大。

有一天我在校园里碰到成高,他急匆匆地往校外走,神色冷峻,不小心差点将我撞翻在地。这还得了?!我整理好表情,刚想发飙,还没站稳又被撞了一下,这下真够惨的,我真的哗啦就摔了一跤。我在地上龇牙咧嘴地定睛一看,眼前是段志鹏惊奇无比的脸,“姐,你怎么了?”

我气不打一处出来,“我怎么了我?你说我怎么了?气死我了你们两个今天是中了什么邪啊一个个急吼吼的?”

段志鹏被我一提醒才突然想起正事,“姐,不好了。”他俯下身来低声说,“成哥又要去打架了。”

“什么?”我一声大叫,引得身旁大片同学纷纷侧目。才发现此时我依然以一种非常滑稽的姿势瘫在地上,急忙拽着段志鹏的手爬起来,也不管丢不丢人,脚跟未站稳就开始拔腿狂奔。

“他是不是疯了啊?再多打几次架,他老子再大也罩不住他了啦!”我边跑边吼。

段志鹏跟在我身后气喘吁吁地解释,“听说是他一个兄弟被人劫了不肯放,他去救人。”

“疯了。”我咬牙切齿地自语。

一阵盲目的奔跑后段志鹏终于把我带到了一个场面相当混乱的群殴地点,而奇怪的是,当时那么乱成一团糟我居然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成高。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彪悍的人群中竟然有一种另类的显目。我当场就愣在了原地,跟初次见面那次一样,浑身不能动荡了。

成高挥舞着一根不知从哪里随手捡来的木棒,脸色铁青,目光阴冷,他的样子另我想起了传说中的头狼。包围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在虚张声势地呐喊,内容空洞没有实际意义。而成高是沉默的。他的沉默在这一场混乱的战斗中显得异常地优雅。除了在电影中,我还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打架的时候如此高贵,连段志贤都不是。他仿佛是一个纯粹的武者,在做一场昂贵的表演。

我像着了魔一样,手指开始不住地颤抖,开始极度地渴望也加入到那一场表演中去。

段志鹏在狠命地掐我的手臂,可是没有用,我发现我的身体,已经暴露在一堆杂乱无章的棍棒下了。于是我顺手抢过一根,开始了我的表演。

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当一切平静下来,我眼前只剩下成高和段志鹏那特别滑稽的张大的嘴巴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事情的可怕。

意识到事情的可怕以后我扔下了棒子开始蹲在地上大声尖叫,“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成高伸手将我拽了起来,“没事啦放心吧,学校打死也不会知道的。”

“真的?”我怀疑地望着他过于自信的眼神。学校不会知道?我那神通广大的警察局长老爸也不会知道?

成高开始莫名其妙地笑。他的笑非常讨厌,因为那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含义。我唯一可以读出的是,他在取笑我!他觉得我其实很胆小!

于是又一件更加可怕的事情出现了。经过这样一场风波,成高英勇光辉的形象得到了更进一步的巩固。而我,从某种意义上说,自掘坟墓。

另外,那个事件里有一个重要人物被我忽略了。

那个人物之前在我看来其实是很无足轻重的。他的名字叫鸭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有一个如此难听的名字,总之我不喜欢他。他很黑很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很猥琐的样子。但是成高对他很好,因为从小一起长大。他没有成高那么拽的老爸,所以早早没有念书了开始混社会。据说还混得不错,因为竟然跟的是天虎。但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也没有只收获了一样东西——毒瘾。这次就是因为吸毒欠人钱而被打的。后来我愈发地后悔自己参与了对他的营救。我对成高说:“这种兄弟说真的,别怪我多嘴,迟早要害你。”

成高有那么几秒的时间表情很愤怒,不过竟然马上平息了然后一言不发。我于是不敢再说什么。我郁闷无比地发现自己竟然对他客气了起来,不再敢像从前那么放肆。真是见鬼了我凭什么害怕?!

可是更加郁闷的是,想象中的成高会跟我翻脸这回事也迟迟没有到来,相反,他更加像个木头人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手了。

我于是每天都把心吊在嗓子眼里生活。但决不放弃欺负他的乐趣。

这样的一种关系非常奇特。

而那个鸭子,他对我们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可一转眼,他又给成高闯了大祸。

【六】

那是我高二第二个学期的事了。

那一年从年初开始,我们的生活便多灾多难。很多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市区的治安愈发地不好,市民一片怨言。而爸爸也愈发地忙碌了,经常好几个星期不回家。虽然呆在一起总是冷战,但一个人留在我们那栋冰冷的房子里我还是会很孤独很害怕。于是我总往段志鹏家跑。而姑妈一会儿安静得令人担心一会儿又喃喃自语絮叨得令人担心,当这种担心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往成高家跑。

成高家里的确又豪华又气派,可感觉也是死气沉沉。成妈妈很柔弱很无主见的样子,平时成高都不大爱理她。而他爸爸,经常不见人影。偶尔见过一两次,除了他的大肚子,和对成高的横眉竖眼之外,没有更多的印象。

终于明白为什么成高提起自己的父亲会一脸的鄙夷。

我突然觉得,似乎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总会非把自己跟家里的关系弄得很僵才肯罢休。而我们谁都固执得不肯认错。

于是我们更多的时候是去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像三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有一天我们也是那样在街上无聊地走动的时候,成高突然接了一个很刺激的电话。

真的很刺激,因为这个电话,标志着我们这场灾难的开始。

【七】

成高家被盗了。看来被盗的东西不少,因为成高他爸爸一直冷汗直冒。

那天晚上他竟然跑过来找我爸爸。

他们在客厅里谈了很久,但是似乎没有什么收获。成爸爸走的时候神色黯然,而爸爸则在之后一直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到底那个小偷是何许人也,竟然令这俩强人都愁眉不展?

真相很快大白。但是简单得未免令人失望。

原来,只是鸭子没钱买海洛因了所以偷到成高头上去了。因为大家都是熟人了嘛,对他家的地形就算不一清二楚,至少也能知道哪可以偷到值钱的东西吧。

鸭子被抓以后成高居然还去看过他。真不愧是好兄弟。

大概是说你没钱花你跟我说啊你不用去偷啊你看这回得蹲一段了不是这段日子谁给你送饭啊什么的吧。

案子是破了,爸爸却莫名其妙地依然眉头紧锁。

我隐隐地感觉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没过几天,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一件事情,成万清,成副市长,就是成高的爸爸,因为涉嫌贪污受贿以及为黑势力保驾护航,被检察院起诉了。

又是跟天虎有关系。

但意外的是,天虎还是什么事都没有。

成家却遭殃了。

而一切一切的导火索,则是爸爸从鸭子手中缴上来的那批赃物,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看着新闻自言自语:“呵,他可真会偷。”

坐在旁边看报纸的爸爸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装没看见。

难怪成万清要来找爸爸。

那时侯正是暑假,炎热的夏天。整个小城人心惶惶。那些高官们提心吊胆地锁好门窗,严防盗贼。而平常老百姓则是担心,有大人物罩着,这城市的混混们那么张狂,还有什么安生日子好过。

我跟段志鹏一直呆在家里,偶尔去上街也是躲在角落里不安地观望。空气中隐藏着太多的动荡也危险,我们没有一点安全感。成高那么风云的人,说垮就垮了,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他不再出现在大街上,也不见我们,连电话都不接——消失了……

我们都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段志鹏说他肯定回被开除,他惹的事太多了,又没老子罩着,学校肯定跟他算总帐。

这样啊……

我低下头去沉思,有一点点难过。说到底,成高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就是对兄弟重义一点,冲动一点,性子倔一点……这样的人,他现在已经受到打击了,如果再来一次,他会怎样?

吃晚饭的时候我偷偷地去看一直铁青着脸的爸爸。他最近真是,这件事根本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干嘛还要思前想后琢磨个没完了啊?!

难道事情还没有结束?

“爸。”我鼓起勇气开口。“我想,求您个事儿。”

爸爸竟然呆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受宠若惊,他这样,我不由地有一种心酸的感觉。

“什么事你说吧。”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多了。

“就是那个成万清的儿子,他在我们学校念书,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学校别开除他。”

他沉默不语。

我连忙加了一句,“他救过志鹏一命呢。”

“三儿……”爸爸欲言又止。

“他还是个孩子!”我再加。

“三儿,爸爸很高心你今天肯跟我交流。啊,可是……”

“行了!”我一听见那个“可是”,就知道没戏了。我一摔碗筷站起身,“大道理我不想听,不答应就算了!”

我扭头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个人静下来以后,又忽然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怎么了我这是?为那么一件小事就大发雷霆?!

可是剩下的,只有干着急。怎么办?看来,成高是凶多吉少了啊!

那段日子我跟段志鹏都没有什么好的想法,每天只会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

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只是什么也没有的孩子。

【八】

因为进入高三,所以我提前开学了。学校说是补课,还交了一大堆什么补课费。

我就把段志鹏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然后郁闷无比地去了学校。

日子真是过得一点劲儿也没有,每天都情绪低落提不起精神来。数学再补也就这样了,好不容易有一两次小考冲破了及格线,后来却总是在59和61之间来回游荡作痛苦的抉择。我想我的前途是没希望了死在数学上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段志鹏他们开学。那天我在高二报到大军中疯狂地挤来挤去,想寻找成高的影子。可是,挤了一天,挤得腰酸背痛了好些日子,最后还是失望。

我竟然不争气地在那么一大群高二的小弟弟小妹妹中间,当场就哭了出来。

虽然没有声音,但还是有人发现了。他们纷纷表情诧异地看着我。他们一定在想为什么这个彪悍的家伙会如此突兀地在他们中间稀里哗啦地哭起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很难过很难过。觉得如此熟悉的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很可惜于是很难过……

结果过几天我受到了报应。

成高突然和段志鹏一起出现在我们教室门口。我吓得不行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段志鹏一见我就笑个不停,我又羞又恼,不停地打他,“笑死啊你笑笑笑!!!”

成高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反正他以前话就很少,因此就算现在心情不好了话更少了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甚至还微笑了那么一两下说:“学姐,你那天到底哭什么啊是不是想我了?”

“切,你去死吧,臭美……”我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头。但立马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真是,这个时候怎么还可以欺负他呢?于是我不好意思地瞟了他一眼。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微笑着看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禁不住浑身抖了一下。

成高的笑容深不见底,我感觉自己像被一个黑洞牢牢牵引住,不可遏止地往下坠。

我很厌恶这种感觉于是狠狠地甩了甩头。

我们三个人又出去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见到很多人,以前他们都会很热情地上来跟成高打招呼。而这次,人还是热情,却总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热情显得躲躲闪闪,藏头藏尾了。

真是世态炎凉啊。我这样想着。叹了一口气。

成高自顾自地走着,没去理会这些事。他习惯地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将鞋蹭得嚓嚓响。他的背很好看地弯着,我却总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令人喘不过气来。

后来我总是想,我们这些孩子,一旦失去了父母的庇护,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很想找个机会问一问成高,有关他父亲的突然抽离他的生活,他到底怎么想。

无论之前有多鄙夷,父亲毕竟是父亲,他曾经撑起一片天空,在那片天空底下,成高是至高无上的王子,他拥有他想要的一切。而现在,这一切都被剥夺了。

而如果,我没有父亲了,又会怎样?

可是我一直没有问他。成高的表情永远都那么平淡,仿佛从来他都没有经历过这样一件事。

我不知道这个小男生的脑袋里,到底装着怎样无法理解的思想。

【九】

数学老师最近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每次见到我都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诡异,搞得我毛骨悚然。我知道这女人肯定有话要对我说,但问题是她这样三番五次装深沉吊我胃口实在令人忍无可忍!

终于有一天她把憋了N久的话说了出来,她说:“苏三看不出来啊,你爸还挺能耐的。”

她在讽刺我,还有我爸。可是为什么啊?

莫名其妙。

直到突然间流言四起。

他们居然说我跟成高有什么什么,说在某个下午警察局长来找过校长,——还带着成高……?!说成高没老子罩着了还有“岳父”罩着?!

OhMyGod。

我的惊讶不仅仅由于爸爸居然肯做出“这种事”,而且。

成高居然没跟我们提过半个字!

我去找他兴师问罪的时候,身边有很多人假装擦肩而过,我能感觉到后背上凉风嗖嗖的,是他们手指的力道。

这群八婆。

我恨不得一个猛回头吓死他们!

我说:“成高你行啊。”

“什么。”他一脸无辜。

然后我又发现自己有毛病了。我找他干嘛来着?我想问他,问什么啊?

我茫然的挠挠头,“那个,我爸真的找过你?”

成高眯着眼睛看我,“找过啊,怎么了。”

“他……他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开始疯狂结巴。

“学姐?”成高白了我一眼,“他跟我说什么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

是哦。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我今天真是有病。

成高弯下腰来,上翻着眼睛仔细看着我,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啊?!”我气急败坏地冲他吼道。

成高强绷住脸,还是没有成功,最后笑得稀里哗啦。我只好武力镇压。结果这一幕,估计又被很多很多的好事之徒“碰巧”看见了吧……

多少是有一点烦的,早知道就不求老爸了。可是,如果我不求他,成高不就没法上学了吗?这样一想,心里又高兴起来。唉,牺牲我的名誉,救兄弟一命,值了!

可老爸到底跟成高说什么了?成高却总是拒绝告诉我们,真令人郁闷。

我们依然厮混在一起,最后那些流言似乎得到了证实,觉得再传也没什么意思了,于是渐渐平息了。

只是我突然变得很惨,每天出去都要被很多仇恨的目光来来回回扫射个够。我知道她们那些女生为什么恨我,从此以后,她们再也不能以认识成高为荣了呀!

于是我发现自己处境之危险了。本来就不怎么招人喜欢,现在变本加厉了。真令人心碎。我说到底是自找苦吃。

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忍呗!忍字心头一把刀啊……我……忍!

那个可恶的成高却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这次大难不死,并没有让他懂得要好好珍惜生活,依然是漠然的样子,不想上课,总偷偷溜出去,一消失就是一整天。

我跟段志鹏基本处于懵懂状态,不知道他在玩什么。偶尔他会请我们一起出去吃饭,跟以前一样,只不过,以前是去酒楼,现在去小饭馆。我们并没觉得怎么不好,只担心他会有什么想法,而他又常常不说话,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日子过得似乎很平静。

但是,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时候,通常是安静得令人不安。

【十】

“鸭子”被放出来了。

……

但没过多久竟然死了。

他的尸体在去省城的公路旁,一个破房子里面,被发现。

警方报告称,他是注射过量毒品而死。

真是天上掉下一大块金子,把捡金子的人砸死了!

“鸭子”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以这种方式离开人世吧。

至此,似乎也不关别人什么事了。

可是成高不相信。

他红着双眼,咬紧牙关,额上的青筋暴起,表情恐怖。他说不可能,“鸭子”前几天还跟他借钱来着,怎么可能有钱买那么多毒品。而且他瘦弱成那样,更不可能去抢。

我说他可以去偷啊。

成高猛地扭过头来瞪着我,他的愤怒是显而易见无法抑制的,他冲我吼道:“他不会随便去偷的!”

“成哥你别这样。”段志鹏扳住成高的肩,冲我使了使眼色,示意我别再刺激他。

成高无力地垂下头去,“没事,没事。”他轻轻地推开了段志鹏。

【十一】

几天以来,我一直心神不宁。不可遏制的恐惧,从身体里面各个角落涌出来,汇聚到胸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开始极度地嗜睡并且频繁地做梦,梦见段志贤浑身的鲜血。

星期六早上我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有原因地发烧了。

爸爸在客厅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头重脚轻地走到卧室门口,觉得他的声音遥远得不像在这个世界。爸爸走过来说:“三儿,你怎么了?”我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地疼痛。爸爸疑惑地看着我,刚想问什么,电话铃声响起来。客厅里的,和我房间里的。

爸爸动了动嘴唇,然后说,“三儿,去接电话啊。”然后他转身向客厅的电话走去。

卧室里的电话似乎快要被铃声炸了起来,我有气无力地挪过去,刚拿起听筒,段志鹏的声音就急切地传了过来:“姐,你快过来劝劝成哥!他要去砍人了你快来吧!他坚持认为是天虎害了‘鸭子’呢!”我浑身像被冲了一盆凉水,猛然惊醒。

爸爸在这时候在外面冲我喊了一句什么,等我冲出卧室,他已不见踪影。

我趁机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家门。

一直赶到银都酒店的门口我才追上成高,看见他的身影以后我便扑过去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臂。成高回过头来恼怒地看着我,“学姐你别管闲事!”

我拚尽全力拽着他,一边大声喊叫,“这件事我管定了!你给我听好,今天你要是进去,我一辈子不理你!”

“你放手啊!”成高急得大吼。

就这样,在周末早晨温暖的阳光下,人们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在大酒店的门口拼命争吵,并扭做一团。他们好奇地停下脚步来观看。

我不知道成高怎么就一根筋认定了是天虎害了“鸭子”,总之他要去找天虎算账就简直是自己往死里送,我绝对不能再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断送自己的大好生命!

段志鹏也赶过来了。

成高看了看我们俩,突然他说:“苏三你他妈够了没有?!”

他这句话的语气陌生至极,我愕然的松开了手。他不再叫我学姐了!

“你给我听好。”成高用他的食指指着我,“我不需要你任何帮助,我不是段志贤,不要在我身上补偿什么,我、不、需、要!”

“志……志贤?”

我扭头去看段志鹏,他冲我无奈地一摊手。

呵……

我强忍住泪水,“不是……成高……你听我说……”

可是成高已经转身迈向了酒店的大门,在转身的瞬间他一扬手,一样东西被无情地抛下,在早晨太阳光的映照下,发出明晃晃的银光,狠狠地灼痛了我的双眼。

我送他的Zipoo黑冰狼,此时以一种决绝的姿态重重地摔在地上,随即爆发出轰隆的巨响。

我被这响声吓坏了。我捂着耳朵蹲下身去,开始大声地尖叫。

段志鹏过来拉我的手,“姐,姐,姐你别这样。”

“你放开我啦!”我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跟他说志贤,你跟他说志贤干什么?”

“是他自己非逼我说的,他问我你以前喜欢过一个什么人……”段志鹏无辜地辩解。

真是疯了。

我喜欢过谁关他什么事?

“姐。”段志鹏看着我,“进不进去吧,你一句话。”

“别傻了,我们几个小孩,斗得过天虎吗?!他真以为自己是陈浩南呢!”

“那怎么办。”

“给你舅打电话。”我咬了咬下唇。

“啊?”段志鹏没有反应过来。

“快打啊!”我冲他大吼。

段志鹏吓了一跳,慌忙拿起了手机。

我在一旁紧紧地握住拳头,却依然控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爸爸,一定要听电话,一定要……不要再让我失望……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还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什么也不想什么办法都没有,只想爸爸快点出现快点出现拯救我们……

“姐,打不通。”段志鹏的表情悲凉。

完了。

我伸手江段志鹏推倒在地,一扭头冲进了酒店的大门。

坐上透明的升降梯,我看见段志鹏在楼底发狂地冲我吼着什么,我嘴角浮起凄然的微笑。志鹏,爸爸和姑妈,就交给你了。

而成高,这次不会迟,这次刚刚好。

可是,我竟然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打架。

也许,我该找个人问一下,他们的老板,在哪里。

像走迷宫一样,我在长长的楼道中焦急绝望地穿梭,寻找着一个出口。

直到面前出现成高带血的唇角,倔强地上斜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旁边,有很多警察。还有——

爸爸?

……

我的脑袋有几秒钟的时间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刚刚他接的那个电话,莫非跟这件事有关?

天虎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依然是那么丑陋,我目不转睛地蹬着他,如果仇恨的眼神可以杀死人的话,我希望用它作武器,将眼前这个人千刀万剐!

爸爸似乎没有看见我,他站在成高身旁,手上举着一个录音机,那东西在沙沙地响过一阵后,成高愤怒的声音传了出来,然后是天虎用嚣张狂妄的语气说什么是我杀的又怎样是我指使的又怎样……

我听见他无比骄傲地说,“我这一招想得真是妙,先是找‘鸭子’去把东西偷出来,搞死你老子,再将‘鸭子’灭口,神不知鬼不觉。哈!谁叫你有这么一个好兄弟?谁叫你有这么一个好老爸?看在你就快见阎王的份上让你多知道一点,怎么样,我够意思吧?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是一阵混乱,又一阵混乱,直到爸爸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

……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的腿突然开始不听使唤地失去力量,它们撑不住我的身体了。

倒在地上我才发现,汗水已将我全身浸透,我的喉咙,因为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尖叫后,疼得快要裂开了。

我紧闭着双眼,无论爸爸怎么摇晃怎么呼喊,就是睁不开。爸爸,我发烧了,你不知道么?

身旁有杂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走了么?都走了吧……

就像一场电视连续剧,结局完美,正义获胜,坏人终于被绳之以法,大家又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皆大欢喜。

【十二】

很多人都在传着警察局长怎样与一个高中生默契合作智擒天虎的故事,局长在公开了破案经过后别有心裁地说不方便透露那位勇敢的高中生的名字,但是市立高中的人都知道那个人其实就是成高——高中生的八卦功能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我在人们的一片赞扬声中茫然地看着天空,妈妈,姑父,志贤,你们会高兴吧,爸爸花了这么多年,终于将天虎连根拔起,他甚至学人家《无间道》派起了卧底,现在收集到的证据,再加上成高身上的那个录音机,天虎这一辈子,也别想再出来为非作歹了。

有一天我看着爸爸,就开始止不住地流泪,流了好多好多眼泪,好像十几年的委屈全部化成泪流了出来。其实我心里在恨自己的,恨自己不早点懂事,恨自己对爸爸的误解那么深。

爸爸不说话,只是抱着我。他似乎从来没有抱过我,所以,他紧张得双手发抖。

整个小城的人都很高兴,连姑妈也像知道什么一样,天天笑得阳光灿烂。走在学校里,谁都不会再用不屑的眼光来看我这个英雄的女儿,数学老师见到我,都是面若桃花了。

天晴啦春天到啦。

生活多美好啊。

我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爸爸给我找了一个家庭教师,拼命帮我补数学。我有点郁闷但还是服从。

在我们还没足够长大之前,我们的父母,他们是有权力做一些安排的。

不要总想着反抗,他们永远不会害我们。他们会保护我们。

这是我在这件事以后得出的一个重要结论。

还有一个结论是:不要乱交朋友。

每次不由自主想起成高,觉得他对我真是太糟糕了,他把我害得够惨了。我的心于是就会像被谁揪住一样难受。

他不再理我了。

他现在又一次成为风云人物。但段志鹏说他更加沉默,并且意外地,开始认真学习。

段志鹏还说,有女生开始公然给他递情书。

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呢?

成高不理我了。

他生我的气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在他身上找到志贤的影子。可是,我也没有想过,自己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

还是,算了吧。好好学习,准备考试。

我开始把自己关起来,拼命地学数学,谁也不理。

段志鹏有时候过来看我,都被我面无表情地赶出去。现在,什么都诱惑不了我,我要学习。

段志鹏用痛惜的眼神看我,“姐,我知道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我头也不抬地问他。

高考竟然很快来临,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考数学的前夜,我站在教室的走廊上,无法克制心中的绝望与恐慌,完了啊,我准备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还是不行啊!!!天色是前所未有的黑,校园里寂静得像一潭死水,为了我们考试,其他年级都放了一个星期的假,人都走了……我扭过脸去,假装身边依然是沉默木讷的少年,正听我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还不忘伸手推一下他的头,伸出手去,却只触到夜风习习。我愕然,然后只能苦笑。

无论怎样,高考最后还是过去了。

我的数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看来,老天还是有一点可怜我的。

【十三】

考完试后,人轻松得快要死掉。实在搞不懂人活一世要那么挣扎干嘛。

我天天走在艳阳高照的大街上,看身边皱眉匆匆赶路的人,一边想着段志鹏还有一年要熬接下来这一年该如何折磨他一边一个人傻笑,唉,人生啊……

段志鹏告诉我东华巷有一家服装店不错。真是的,好歹他也把我当了回女的。但那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起服装店来了呢?我懒得审他,本小姐考完试后心情大好,已经不计较这些小事啦!

那家名叫“三生”的店从外面看起来就很养眼,似乎专卖女装,样式是我喜欢的个性,店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青年呢?我边这样想便蹦跶进去的时候吓了一大跳。

因为实在没想到店主是一个像数学老师那样的更年期妇女。

我斜眼瞟了她一下后便低头看衣服。

等等……

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那妇女突然对我绽放出如花笑容。“你,你是三儿?”

我勉强装笑,“阿姨……”然后有一种想跑的冲动。

我不知道成高的妈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店里,那么柔若无主见的家庭妇女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时尚服装店的老板,受不了,我受不了了。

而且,很明显,这是一桩阴谋,我被段志鹏那小子摆了一道了!

我很想走可是成妈妈热情过度地拉着我不放。然后马上我知道了她对我热情过度的原因——她边给我端茶倒水边跟我娓娓道来——原来,老爸跟成万清竟然是多年的战友……?这个店,竟然是老爸出钱帮忙开的……?成妈妈泪眼蒙蒙感恩戴德说着老爸的好,说什么没有你爸,我跟儿子真没法过活了……我听得云里雾里晕头晕脑——什么时候,这些事情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谁也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老爸的光辉形象在我的脑海中刹那间又高大了几分,正当我陶醉其中的时候成妈妈突然一语惊醒了我:“你先坐一会儿吧,我看成高也该回来了,你们是好朋友了吧,平时都是志鹏来的比较多,他们说你高考忙。他们也要考试了呢,放学挺晚的。孩子懂事了啊,天天学校店里两头跑……”

没等她说完我就从椅子上窜了起来,“那个,阿姨,我还有事……”

没等说完我顿觉眼前一黑,门口出现一人还大喊着,“妈,我回来了!……”

我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这让我不由从心底升起一股怨恨,我于是拥又怨恨又恼怒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人,接下来……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成高表情愕然地看着我,手中的书包哗地掉在地上。

突然我意识到这是一个绝妙的时机,于是慌忙夺路而逃。

丢死人了啦!我一边没命地奔跑一边狠拽着自己的头发。跑了好远才听见身后一直有个声音在喊,“学姐!学姐!学姐!”

……

完了。我不敢回头。肯定是幻觉!是幻觉!

一直冲到一个亮着红灯的路口,我无路可逃了。只好猛地转过身去,“你给我站住!不许过来!不许过来听到没有!”

成高气喘吁吁地站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我。

“你,你……你追过来干嘛?”我大声问他。

他笑了,冲我挥挥手,一道银光闪过,我的眼有点花。

“什么?”

“是Zipoo啊,黑冰狼!”他喊道,“我新买的。”

“……那怎样。”我假装冷冷地问道,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是我错。志鹏都跟我说了。”成高开始向我走了过来。

我死命地拽住自己的衣角,不敢肯定下一秒会不会又落荒而逃。

“那个,你不生气了吧。”他还是无辜的表情。

“什么呀!”我气急败坏,“明明是你不理我嘛!”

“呃?你不是说,一辈子不理我吗?”

“那是……”我一时语塞,“我怎么知道……”

成高突然伸手推了一下我的头。“学姐,你真衰,哈哈……”然后赶紧逃跑。

“喂!”我摸摸自己的头,冲他的背影喊道,“你想死啊?”

就这样,故事终于圆满结局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