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如云

卢诚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5-24 22:5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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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的丑与美是天生的给予,任何人也不会改变。谁都想生得英俊漂亮,完美无瑕,生得丑陋确实人生一大遗憾。叙事清新亮丽,笔墨细腻厚实,推荐共赏!

老桂恨他妈,打从懂事起就恨,为这,他没少挨揍。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啊,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老桂小时候听他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大抵就是这句了。他妈打完他,就开始说这话了,边说还边伤心流泪。

那个时候,老桂总是漠然地瞪着他妈,眼里说不清是哀怨还是仇恨。后来这种情况发生得多了,老桂也就不再看他妈。那个时候的老桂应该还是小桂。小桂还不懂事,却已经知道用背对着他妈,然后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话,离开,把他妈一个人撂在那儿,继续抽泣,自言自语。

老桂恨他妈。要说恨,还得从老桂的这张脸说起。

那时候小桂还不知道他的爸妈是如何把他造出来的,从他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爸妈这辈子欠着他了。

小小的肩胛骨上,抗着一个硕大的脑袋,要命的是脸上还坑洼不平。哭闹的时候,大嘴一张,说是血盆大口一点也不为过,看得他亲爹亲妈都有点害怕。

好在小桂长得还算争气,除了那个脑袋,身体其它部位都发育良好,没有影响他后来的正常思维。

其实,当初他的爸妈还是担心害怕的,就怕他这个大脑袋的内部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们抱他去过很多家医院,找过很多有名和没名的大夫,大夫们用很多仪器在他脑袋上鼓捣了不知有多少回了,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脑部发育良好,思维和智力正常。也就是说,这个大脑袋的小桂,可以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然后读书上学,生活工作,娶妻生子。

夫妻俩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爸妈的心放下了,可小桂的心却在一个偶然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那是在小桂上了幼儿园之后。

刚上幼儿园的新鲜劲过去才几天,小桂就开始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老师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同伴们也不愿和他一起玩,很多时候,都故意地躲着他。老师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制止,也不和他解释,而是让他一个人到角落去玩。小桂那时候想不通,他呆在角落里,看着小伙伴们嬉笑打闹,摸着自己的脑袋,他想不明白。

直到发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小桂才如梦初醒。

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平常得几乎可以忽略,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发生了一件让小桂记住了一辈子的事情。从那天起,他知道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他懵懂地明白了很多想不通的为什么,他的命运自此改变。

幼儿园都要睡午觉,而偏偏那天,小桂醒得特别早。很多年以后,小桂还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快醒来,如果不是那样,或许他小桂还会过很多快乐和安稳的日子,也不会挨那么多揍。

那天是鬼使神差,很多年后他依然那么认为,就那么突然地,小桂醒来了,没有任何征兆,脑袋异常清楚,像没睡过午觉一样。

小伙伴都还在熟睡,老师不在,教室里安静极了,他甚至能听见小伙伴们呼吸和睡梦中磨牙的声音。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下床,那样会挨老师的批评。他只能乖乖地躺着,时间久了,他又觉得难受。他开始打量周围,看同伴们睡觉时的样子,他一开始躺着,把左右都看遍了,接着就翻身趴着,看前后。就这样小桂看到了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敏敏,一个长得胖乎乎的,雪白的小女孩。

他不再翻动身体,就瞪着一双眼睛看她,他觉得她好看。平时,他没有这样的机会看她,现在他可以贪婪地看了,没有人会打搅他,也不会有老师呵斥。他笑,因为他看到了好看的东西,不会有人跟他抢。一个午后,一个好看的女孩只让他一个人看,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很开心很满足。

他看见敏敏在睡梦中笑,还不时地咋巴着嘴唇,那样子好玩,看着看着,他也笑了,他不敢笑出声,他怕惊醒了别人,就不能这样看敏敏了。

不知过了多久,敏敏的嘴角渗出晶莹的口水。一小滴,顺着她红红的嘴角,往下蜿蜒。他看见透明的水滴,泛着彩色的光,落在她紧贴着脸的手臂上,嘴唇和手臂之间,仿佛还有条细细的丝线连着。

小桂差点笑出声。他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它发出任何响动。然后,他又看见一滴水珠沿着丝线缓缓滑落。敏敏的嘴微张,嘴角不停地一次次因微笑而上扬,到后来,他看见的已不是水珠了,而是一串串不断下蜒的口水。

小桂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下床,拿了块手帕,赤着脚走到敏敏的床边。他蹲着,帮她擦去手臂上的口水,然后再去擦嘴角的口水。就在这个时候,敏敏又笑了,很恬很可爱。小桂看呆了,举着手帕的手,就停在敏敏的唇上。

很多年后小桂一直在回想,那天午后他看见的一张冲他微笑的女孩的可爱至极的脸。只因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女孩冲他如此微笑,让他如此心旷神怡。

那天的那个时候,他早把自己忘了,只专注地看着敏敏的脸,手依然停留在女孩的唇上。

他看见敏敏睁开眼,他发觉她也在看他。小桂很开心,也给了她一个微笑。后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敏敏毫无征兆和缘由地大叫了起来,声音凄惨而恐怖。他看见一双惊恐的眼神,还有一张因害怕和紧张而涨得发紫的脸。

“鬼呀,鬼呀。”伴随凄厉的叫声,是女孩大声的哭泣。

小桂被吓傻了,一下跌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她。

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仅仅是几秒,小桂的一生从此被改变。即使很多年后,小桂已变成了老桂,他也相信,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秒钟的时间就足够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小桂怎么也不记得了。周围变得嘈杂,有人来来往往,同伴们都醒了,说话声叫喊声响成一片。他只知道自己突然就站到了教室外的走廊上,谁把他拉出去的,又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全都想不起来了。耳边只有“鬼呀鬼呀”的哭喊声,渺渺不绝。

小桂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好象被人遗忘了一样,没人理会他。他不敢动,就这样呆呆地站着,茫然地看着在面前走过的老师和伙伴。终于有老师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话,他突然叫不出老师的名字,只知道,她应该是园长。

园长喋喋不休地说话,表情复杂。小桂看见两片嘴唇不停地在眼前翕合,耳朵就是听不见嘴唇发出的声音。最后,他看见园长无奈地摇头,走开了。

小伙伴们跑过他的身边,都不看他一眼。他很想和他们一起跑,离开站了这么长久的地方,可怎么努力怎么想,他都无法指挥自己迈开双腿。最后,他们班的老师拽着他,把他拉回教室。

教室里嘈杂,伙伴们叽叽喳喳。小桂突然感觉惊恐万状,只因那些声音都是“鬼呀鬼呀”的哭喊声。

他害怕,但没人理他。

是妈妈到幼儿园来接他的,妈妈来接他的时候,还没到放学的时间。他看见老师和妈妈在教室门口说了很久的话,他不知道老师对妈妈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妈妈诚惶诚恐的样子。

一路上,妈妈和园长一样,对着他喋喋不休,愠怒地一遍遍瞪他。小桂听不到妈妈的说话,就如听不见园长说话一样。他猜得到她们对他愠怒的原因,他知道这一切和刚才发生的事有关,而刚才发生的事,他又隐隐地觉得和他的脸有关。

我的脸怎么啦。一路上,小桂一遍又一遍地冥思苦想。

回到家,小桂一头冲进卫生间。他站在矮凳上,脸贴向镜子,他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脸。这张脸,他都看过无数回了,他没发觉这张脸有什么不同。耳边凄厉的哭喊声尚未完全消停,在恐惧和害怕中,他睁大两眼,眨都不敢眨一下。他看自己,看这张看过无数遍的脸,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奇怪和恐怖。妈妈大声喊叫他都没听见,直到妈妈站在他身后,一把将他从矮凳上拖下来,他才从镜中的影象中摆脱出来。

妈妈又开始愠怒地喋喋不休,推搡着他。小桂犟着一颗大脑袋,很不情愿地离开镜子。他不说话,狠狠地想着自己的脸,他要想明白。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脸弄成这样。”小桂突然冲着妈妈大吼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声着实把妈妈吓了一跳。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半天没有回过神。

“你说什么。”她看着面前的儿子,表情由吃惊变成恼怒。“你说什么。”她又大喊了一声,脸部因愤怒而扭曲。

“啪”的一声脆响,小桂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没动,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妈妈。

“你怎么把我的脸弄成这样的。”他又喊了一声。

妈妈被他气得全身不住抖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她举起的手再次落下,准确地落在小桂的脸上。

“你是怎么弄的。”疼痛和委屈使小桂大声地哭泣,他用手不停地挥向妈妈,嘴里还不停地说着。“为什么把我弄成这样。”

很多年后,老桂回想起他和妈妈之间的战争,常常百感交集。老桂恨他妈,打小就恨,这是事实,恐怕一辈子也改变不了。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恨演变成了怨。

小桂长大后,他妈不再打他,也不再无休止地骂他。小桂他妈自从生下他后,身体就不再像从前那般健壮了,每况愈下,常常得看病吃药。为这,他妈没少在他面前流泪,唉声叹气。她打不动了。

小桂看着他妈的眼神,由愤怒逐渐转为幽怨,他也说不了什么,常常用一个沉默的背影,去理解和容忍他妈的唠叨。

小桂终于变成老桂的时候,也是他妈弥留的时候。小桂他妈在弥留之前,还是为老桂做了最后一件好事。为这事,老桂差点就把这么多年来对妈的怨恨一笔勾销。

他妈在临死前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在那件事发生了几十年后,老桂终于有了自己的媳妇。她是个外地女子,结过婚,离了,有过一个孩子,刚学会走路不多久,就掉进河里淹死了。不管怎么说,老桂是有了自己的老婆了。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足以对得起老桂这张脸。老桂打心眼里感谢他妈,是他妈让他第一次享受到了做一个男人的乐趣,他打小养成的对妈的恨,在这段时间里,消失得没了踪影。

老桂他妈死的时候,老桂流了很多泪,他觉得他把这辈子的泪都流尽了。他知道,其实他心里并没有悲伤,只是觉得,他妈为他做了一件好事,他得对得起妈,不哭,能行吗。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也不想被街坊邻居骂没良心。

他妈死后,老桂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老桂的好日子持续了半年,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里终结了。

那天的天气真是好,老桂活了几十年,这样的好天气好像还没遇见过。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有些透明,阳光均匀地洒在空气里,暖和,就如有一团棉絮包裹着身体。

老桂的心情大好,他看着窗外,感受着他的好日子。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好日子,不该轻易浪费。老桂这样想着,就有了出去走走的冲动。半年了,他还没和老婆一起出过门,今天他要和自己的老婆一起到光天白日暖风和煦的外面走走,他想和自己的老婆说说话。这半年,他还从没正儿八经的跟老婆说些什么呢,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他有话要说。

“我们应该出去走走。”老桂用这句话作为两人之间说话的开头。

“干什么。”

“嘿嘿,说说话。”老桂送出一个微笑,他感觉自己的微笑应该很美妙。

他老婆没看他,自顾自在屋里整理东西。

“今天天气好,该出去走走,我们还没好好说过什么话呢。”

“是要走的,要走的。”他老婆终于回答了。

老桂笑了,笑得很深情,他觉得这样的深情应该让老婆看到。他走到老婆的面前,看着她,脸上保持着这样深情的笑容。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老桂一愣,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是该走了,我对得起你妈,也对得起你,我要走了。”他老婆说话的时候,老桂才发现,她一直在屋里整理她自己的东西。

“你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我要走了,离开这里。”

“你是说,我们不过了。”老桂好象明白点什么。

“对,不过了,没法过。”他老婆突然提高了嗓门。

“可我们是夫妻,好日子才刚开始啊。”

“我们还没办证呢。”

这么一说,老桂还真想起来了。他糊涂,简直被幸福冲昏了头,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能怪谁呢。

“为什么,证马上就可以去办啊。”

“不是证不证的问题,老桂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看见你的脸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我常常半夜做梦醒来,醒来就看见你的脸,我害怕得要死,我实在受不了啦。”

这回老桂终于明白了,又是他的这张脸闯的祸,可他不甘心哪,好日子刚刚来临就要失去,她不能说走就走。

“你一开始为啥不害怕,为啥不说,我的脸从一开始就这样,你一开始就见过,半年了,我的脸还是一开始时的样子,怎么半年了就害怕了呢。”老桂心里的怨恨化为一长串的质问。

“你不要这样逼着我。”他老婆推开他不断逼近的脸。“是你妈给我钱,要我和你一起过,我哪知道你是这样,等见着你了才知道,可我已经收了你妈的钱了,我需要钱,乡下等着用钱你知道吗,我看见你就怕,可我只能忍着。”他老婆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直往外涌,停也停不下来。

“我算对得起你妈,对得起这个钱,我已经陪你睡了半年了,我也算对得起你呀。”她伤心地哽咽,止不住抽泣。

老桂的心只那么一下就空了,他透不过气来,一下一下猛烈地吸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声。

“你怎么啦。”他老婆害怕了,声音颤巍巍地问。

“走,走,走。”除了这个字,老桂的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瘫坐在床边,嘴里不间断地重复着。

他不知道他老婆是如何离开的,只感觉天那么一下就塌了。

老桂病了,在床上躺了足有一星期。没有人来看他,也没有人来问为什么,只有父亲陪在身边,照顾他的吃喝。

他常常听见父亲在床边唉声叹气,叽哩咕噜说一大堆话,他也不搭理。他在想着自己的事,想半年来美好的日子。有时候,父亲的唠叨话打断了他对美好的冥思苦想,他的喉咙里就会发出“走,走,走。”的声音。

老桂病愈之后,常常面对着墙壁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父亲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次问他,他都不回答,问得急了,老桂还是崩出那几个字“走,走,走。”父亲也不再理会他,只会看着儿子的背影,不停地叹气。

老桂对着雪白的墙壁,想了很多事情,多到他都无法记起这么多天究竟想到些什么。只是想了这么久,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恨起他妈来了。

老桂恨他妈,即使妈已经死了,他还是有恨。现在,这恨只能埋心里了,他不能对死去的妈发泄这样的恨,也没有机会因恨而和妈之间发生战争。老桂想着,内心很是沮丧,他真想对着他妈喊,“为什么把我弄成这样。”就像他还是小桂时那样,吼出来,他心里会好受些,而现在,他连吼的对象也没有了。

他难受,不是难过。

老桂难受得时候,就会想想自己不久前的好日子,那美呀,搔得他心里痒痒的。这种时候,面前的白墙上就会出现他老婆的影子,白白的身子,带着曲线的轮廓,忽隐忽现地扭动着。

老桂受不了,老桂受不了的时候,浑身就会冒汗,喉咙里还会发出“吼吼吼”的响动。

父亲害怕,又拿他没有办法,终日琢磨着,帮儿子找点事干。只要儿子有事干,不要整日呆在家里,一切就会好起来。至少日子会比现在好过,他不用提心吊胆地陪在儿子身边,也不会再害怕。

父亲又开始为老桂张罗起事来,他走东串西到处求人,还去了政府的相关部门。一个多月下来,儿子的事总算有了着落。民政部门为他这个特殊的单亲家庭伸出了援手,为老桂在一家工厂找了个门卫的差事。

他父亲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门卫工资不高,还是临时的差事,但儿子总算有事可做,不用天天呆在家里面壁,这让他父亲的心里也有了点安慰。

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是父亲陪着老桂去的。去之前,他的父亲把儿子的情况向厂子里的人介绍了,尤其强调了儿子那张脸。

“怎么,还能把人吓死啊。”负责人的一句话,让老桂的父亲放宽了心。不过真到见了老桂,那人的嘴还是惊得半天没合拢。好在是政府的部门直接干预,他也推辞不了。

老桂被安排到门卫室分报纸。那人对老桂说,你只管分报纸,不用外出站着,分完了就帮忙烧个水,擦个桌什么的。再闲着,也可以去打扫周围的环境,到绿化带里去整理整理,浇浇水。

“嘿,没车没人的时候才扫地浇水啊。”临走,负责人还不忘关照一句。

老桂就这样开始了他全新的生活。

其实老桂这个门卫大部分时间还是闲着,起初他还坐在屋里,后来就拖着一把扫帚到处溜达,当然是挑人少的时候。他想让自己忙碌起来,这个目标实现起来却大有难度。报纸一会工夫就分完了,浇花扫地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再接着老桂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老桂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段好日子,只要一想起,他就难受。说是难受,老桂的心里还是有一丝快感,很美妙。

后来,没事可干的时候,老桂就会拿着一张报纸,跑进绿化带里找个干净的角落,看报纸,一看就是老半天。其实只有老桂心里知道,他是借着看报纸,想那些美好的日子美好的事情。没人管他,当然是没人会主动招惹他。

幸亏老桂识字,幸亏老桂有了分报纸的差事,不然他也不会变得那么有名,厂子里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个老桂,人人都知道老桂身边美女如云。

这事还得从老桂看报说起。老桂看报的时候,其实是在想自己的美事,那么长时间的想,难免会对着报纸不上心地瞅上两眼。就是那么不经意的一瞅,改变了老桂往后的生活。

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老桂照例拿了张报纸,去绿化地里想他的美事。他眼睛瞅着报纸,心早沉进他的美事里了,可他也不能老是拿着报纸不动,这点他明白。他得不停地翻,装也要装出个样子来。就这么翻着,想着,老桂也有累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停在一块比豆腐干还小的文字上。谁让老桂上过学,认过字呢,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有老桂后来的奇思妙想。

老桂看到的,是一则普通的征婚启事而已。就这么一则几百字的小文章,让老桂想到很多,也因此而亢奋了几天。

原来老婆也可以这么得来,这对老桂来说太奇妙了。他后悔自己怎么这么晚才发现有这样讨老婆的,不然的话,也不用妈替他操这份心。一想到妈,老桂心中酸楚得不是滋味。老桂恨他妈,这点不容置疑,他把自己几十年窝囊的生活,全都算在了妈的头上,谁让他妈把他的脸弄成这样,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就算把爸妈脸上所有的缺陷都装到他脸上,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老桂憋屈。

后来的几天,老桂是真的看报纸了。他把所有登有征婚启事的报纸都好好藏起来,闲着时就到绿化带里仔仔细细看。

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为自己有这样的奇妙想法,偷偷地兴奋着。

老桂想征婚,别人能做的,他觉得自己也能做。再说,他研究了那么多的征婚启事,发现有些老得快掉牙的人都敢用这样的方式找老婆,他老桂为什么不能,除了这张脸,老桂觉得自己作为男人,比那些人要强多了。

打从有了这个念头,老桂就开始坐立不安,他不知从哪儿下手。想了很久,他还是决定先从文字开始做起,总得把自己介绍出去,就像那些启事上写的一样。他反复琢磨着,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这张脸是不能写的,家也不能写,家里没有可以炫耀的资本,他得往好的方面写。至于要求么,老桂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外地女子比较适合,一来大城市对她们有吸引力,二来凭他的条件,要找本地的老婆,正常人怎会选择他,这点老桂想得特别明白。

就这样反复琢磨了有半个多月,老桂从那些看得上眼的启事里东拼西凑,终于完成了这项艰巨的文字工作。

接下来的事,就是登出去了。这回,老桂又碰到了难题,比如怎么联系,得要多少钱之类的琐碎事情。

都说人的潜能是无穷的,老桂将来未知的幸福生活,给了他十足的动力和智慧,本来他的脑袋就不傻,和正常人一样,要命的,只是他的这张脸。

他按照报纸上登出的联系电话,趁门卫室没人,偷偷地打过去询问,还详细了解了价钱,刊登的方式。老桂心里有底了。

老桂是不会亲自去报社的,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这件事上,他慎之又慎,最后他选择了邮寄的方式。这样做,一来比较隐蔽,无人知晓,二来这张脸也可以不用公之于众,否则,谁会让他登啊。

老桂买来了牛皮纸的信封,把写好的启事和钱都装了进去,最后不放心,他在这个信封外又套上个信封。在把信投进邮筒的那一刻,老桂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任般地轻松起来。

老桂高兴啊,仿佛美好的日子又将到来。做这件事,就几百块钱,虽不算多,但对老桂来说却是很大一笔开支。活了这么几十年,如此挥霍一大笔钱,老桂还是第一次。老桂觉得值,因为这笔钱会给他带来好日子。

往后的等待对老桂来说,就显得有些漫长。他天天都等着好消息,望眼欲穿。每天一拿到报纸,老桂就要把那块登载启事的地方搜寻一遍,找自己的名字。当然他也没有忘了把所有的关于征婚的启事看一遍,这样做,是为了想自己的美事。他不能不想,他也停止不了,想那些美事已成为他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老桂终于在一个阴霾密布的天气里等到了他的好消息。

那天老桂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阴沉沉的。那么多天过去了,好象有几十年那样长,就在老桂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报纸的角落里一个熟悉而突兀的名字。

老桂一遍遍盯着看,怎么看都不够,奇怪的是,越看越觉得陌生。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来对,确信那个名字就是自己,老桂的心情一下晴朗起来。原来是天气在作怪,搞得他疑神疑鬼。老桂小心地把报纸揣进口袋里,不时伸出手去摸摸,他高兴啊,好象已经把好日子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老桂想象得一模一样,有些出乎意料的顺畅。他收到了应征信,还是全国各地的,起初是一封两封,后来逐渐多起来,最多的时候有六封。

老桂像做贼一样,偷偷地藏好这些信件。他不敢当着人的面拆信,他怕被人发现他的秘密。好在他分发信件的事也是他做,没人会注意他这个小小的举动。

那些信件给老桂带来了无比的快乐和幸福,除了文字,很多女人还寄来了她们的照片,老桂心里美得快撑破了。他把这些信件和照片按照他喜欢的程度排列好,小心地黏贴在硬卡纸上,然后又用针线把卡纸缝在一起,这样,翻看起来就方便多了。

接下来该干什么,老桂又犯难了。这么多他喜欢的女子,就在眼前,却距离他那么遥远,他都不知道她们在全国的哪个角落。那些陌生的地名,别说去过,老桂听都没听说过。也怪不得他,活了这么几十年,老桂就没离开过居住的城市。老桂又一次陷入了冥思苦想,这一次,任他如何绞尽脑汁,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老桂没辙了。

那些照片中的女子,常常在他忧虑的时候冲着他笑,笑得老桂心里暖暖的。这些美女就在面前,个个鲜活,仿佛触手可及,又隔着千山万水。老桂知道,凭他现在的能力和智慧,别说讨她们做老婆,就是见上一面,也是遥不可及。老桂沮丧透顶。当初化那几百块钱的时候,老桂可没想那么远,等幸福真的到了面前,老桂又一筹莫展。原来,讨个老婆这么复杂,这是老桂做梦也没想到的,他还是低估了好日子的复杂性。

这种失落和沮丧只是一个闪念,老桂心里还是美滋滋的,至少,他身边的美女有厚厚一摞,她们就在某一个角落等着他,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事吗。老桂满足,老桂不悔,老桂觉得这个钱花得不冤。

老桂乞求的好日子终究没有如期来到,可老桂的生活从此有了幸福。他不用再对着白墙胡思乱想,也不用以面壁的姿态回忆过去的美事,他有那么多美女陪在身边,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把她们放在面前,一个一个细细打量。

老桂感觉自己的生活充实又有乐趣。每天,他都把他的美女们带在身边,闲暇的时候,他就一个人躲进绿化带里,看看他的美女们。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够,他觉得就是用一辈子的时间,也看不够。

老桂的这个秘密终究还是被厂子里的人发现了。厂子里立马炸开了锅,人们议论纷纷,老桂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焦点。厂子里的人究竟在议论什么,老桂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活在自己的幸福里,很坦然。很多人都想见识一下老桂身边的美女们,老桂不答应。他要好好保护她们,他不会让她们轻易离开自己,也不会让别人把她们从自己身边抢走。

美女如云的日子并不能改变老桂对他妈的恨。他常常想,如果不是他妈把他的脸弄成这样,早在很多年前,他的身边就美女成群了。

很多夜晚,他对着他的美女们落泪的时候,他就会想到她妈临终前为他做的好事。即使这样,老桂也不能改变对他妈的恨,这是事实,他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