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早春二月，我回广州因工作的需要，又一次从这个都市的一角搬到另一角去。

这是明媚的春日午后，楼外对着的水塘微风吹过处皱起春的眉头。我在整理好房内的东西准备明天一早就搬走，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整理的，几件寒衣一床被子几箱书罢了。我在整理那些散在堆在床上桌上摆在地上的书时，不期然发现那张夹在《幼学琼林》里的残破的五元钱，还有三斤粮票。纸钱上那个拿着钢锥的工人一分为二用透明胶带粘起来，而那三斤粮票已经是发黄的了，可那麦浪还依稀可见。这两件东西是夹在父亲的渔民证上然后放在父亲一生最爱的《幼学琼林》里。那一瞬间，阳光搅动空气与尘埃，卷起时光漩涡。十年了，我曾经有意寻找它，寻找它所承载的那段艰涩情怀。今天终于在搬家时无意中发现，我呆呆的静入沉思之中。

这残缺的五元钱和三斤粮票上，刻着我父母亲一生的爱情。在那拨乱反正的年代，我父亲深深爱上我母亲。父亲是富农成分的儿子，是被批斗的对象，家境被抄家后已经一无所有。母亲却是大队支书的掌上明珠。这贫富悬殊成分不同的烟缘在阶级斗争天天斗的年代中，自然不被允许的。激恋中的他们选择私奔，父亲带着母亲离开了大山地，到遥远的南方一个小渔村落下脚来。抵达渔村当天父亲拿出仅剩的五元钱和三斤粮票在大海面前对母亲说：这光够一个人的回乡路费，如果后悔了随时可以离开。母亲接过那五元钱撕成两半，然后把其中的一半交给父亲说，只有死亡才能够把我们分开。

生活就这样缓缓展开长卷，父亲虽然是地主富农成分，但是到了他手里的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一无所有。祖父是在天天斗争中死去的，家也是抄归公社所有。而父亲年轻力壮很快就溶入渔村生息里，正式成为一名渔民，出海打鱼支撑家庭；母亲勤劳灵巧，也不是什么大小姐身份，样样农活拿得起放得下。成为生产对的劳动能手，日子虽过得清贫，却有相濡以沫的温暖贴心。第二年，我哥来到世上，又三年我也来到世上，给这清贫的家庭增添一丝丝温馨。记得父亲手把手教我们兄弟俩《幼学琼林》写毛笔字的细心和母亲讲朱子家礼的故事的细腻，现在回想历历在目。原以为幸福可以这样淡淡的延续下去，可是不久，生活的无奈如同父亲在沙滩上教我们写字一样，一场大风浪，生活成了空白。

那个台风季节，父亲出海打鱼的船没有归岸回家了。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兄弟俩站在这断钱的沙滩上，翘首盼望，站成一尊望夫石一样默默的祷告上天快点放父亲回来。直到有一天父亲父亲回来，却不是从海关那里回来的，而是从村边的小路回来的。那是秋天的一个傍晚时分，渔村的屋顶炊烟一片，我静静的看着父亲平静的走进家门，而从他脸上读不出半点哀伤。

父亲能够从台风的海中被人救起应该是喜事，能平安回家，母亲应该高兴。可这次父亲是回来和母亲离婚的。他不在乎母亲的盼望和欣喜，只是希望母亲尽快离开他，去重新组建家庭。母亲坚决不同意。这是我一生中仅见到一次父亲发怒的样子，骂人的话如海潮一般汹涌而至。母亲依然不同意离婚。终于有一天父亲残忍的对母亲说，离婚其实是为和救命恩人的女儿在一起，他不能知恩不报，命是人家救起的，这是第二次生命，理由充分。母亲还是执意要看看那个女人，若有其人，他就放父亲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母亲见到那个女人时的悲伤，她眼里的神彩黯然熄灭了。那天夜里，平静下来的母亲把那半张五元钱交给了父亲，她说：你走吧。

母亲带着我们在渔村生活，并未如父亲所愿重组家庭。在我求学成长的漫长岁月里，仅见上父亲几次面，那张沉黑而削瘦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每一次都是偷偷来看我们的。就是母亲见了也是视而不见一样，也许她心里不在有父亲，她对那句爱情诺言早已死心。

在一个飘零的冬天，冷冷的冬雨后的夜里，门前停一辆车，那位令母亲悲痛的女人敲开了我家大门，给我们讲了一个漫长而隐忍的故事：他是父亲被救起送进医院的护士长，并不什么救命恩人的女儿。那天父亲再回医院找她，是希望她能扮他救命恩人的女儿他的情人，好让他的妻子死心，离婚另嫁他人；那时他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因为在救治过程中检查发现了癌症晚期；他说他这一生深爱她，却依然后悔当年冲动带她离乡别井，让她饱受贫穷，又在中年失去至爱，这使他心如刀绞，才使用这下下之策。

那女人把一个小木匣交给母亲，说已经按父亲的遗愿把他带回海边，埋葬在面海那断钱的沙滩上。因为那是父母亲在断钱时说过分离的地方，是父亲遗嘱一定要交到我母亲手中的。母亲打开木匣，里面是两半斑驳的纸钱，其中一半有父亲的题字：我爱你，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母泪盈于睫，轻轻的说，这一生只有一件事曾让我心如刀绞，那就是我以为他真的不爱我了。十年后又一个十年，我带着母亲的骨灰在父亲长眠的沙滩上合葬在一起。父母亲终于得团圆。

此刻，淡金色的阳关洒落在那张陈旧的五元钱上，母亲最后一次看它时曾用透明胶带把两片残币合到一起，修补好了。我小心翼翼的地捏起一角，想对着阳光看看父亲写下是字迹，却意外的发现纸币的那一面还有小小一行字，亲爱的母亲这样写道：我爱你！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