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
青梅竹马的一对人儿,随着时光的流转,各自成家,聚聚散散后终于再次相遇……文笔贤淑,情节富有层次感,推荐!
我已不能叙述这个悲伤的世界,就像是逝去的暮色不再温暖。
——题记
时间倒退十年或许木俊不会想到他爱文婉这么深。
木俊出生的时候,村里唯一的产婆去了文婉家。那天正好也是文婉出生的日子。产婆从文婉家出来的时候,天下着大雨,雨声大作。屋里交织着欢笑声与婴孩的啼哭声。木俊的父亲站在门口,手指捏得木门吱吱作响,神色慌张。产婆踏着一路的雨水,渐渐从巷子口进来了。木俊他爸立刻迎了上去,随产婆走进堂屋顺手关上了木门。子时,木俊也来到了人世,正好比文婉晚了一个时辰。
后来木俊认识了文婉,木俊常对文婉说:“如果你再在娘胎里多呆一会,恐怕今天就没有我了。”文婉听完总是腼腆一笑,不敢再看木俊像是已经欠了他许多。
产婆在接生完木俊后就对木俊他爹娘提了在村的西头刚才也接生了娃娃,是女娃子呢。产婆继续说道,这一双手可是千里的姻缘线。木俊家里人也觉得有缘,在他满月的时候请来了文婉一家人一起办了满月的酒席,并定下了娃娃亲。
木俊与文婉满月那天整间屋子充斥着喜悦的气氛,就像是被涂满了腻人的糖果。木俊和文婉蜷缩在襁褓里,睁着大眼睛看着这熙攘,欢笑的人群,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喜悦以及这些欢笑都是因为他们。
产婆也来了,喝了两盅酒。面颊微红,漏出浅浅的微笑。红色灯笼里透出的红光印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少女时迷人的风姿也复生了。
她把木俊和文婉抱在怀里,用红绳在俩人的手腕上系了一个圈。嘴里念叨着,你们要此生此世在一起才能对得起这份姻缘。
岁月有时不可信,就像是当你十九岁的时候常常忘记自己多少岁。别人问你时,总要愣上那么一会然后才说,可能二十岁了吧。木俊十一岁的时候,他总要说出他已经十一岁了而已经不能再用手指来计算年龄。
十一岁对于男孩子来说,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依旧光着脚丫奔跑在田地里,依旧爬过邻居家的围墙去偷桃子,依旧拿着竹竿吓唬村头的野狗。当然还不知道怎样对待女生,他们只知道女孩子很麻烦,是爱哭鬼。
十一岁的时候,文婉叫木俊哥哥。虽然文婉的确比木俊大了一个时辰,按理说应该是木俊的姐姐。但文婉就像是个跟屁虫总在木俊身后晃荡。木俊就收了文婉当小妹。
当然这般颠倒的称呼只能在私下,不得让大人们听见了。
村头的黑豆养了条凶悍的狗,通体乌黑,吠叫的时候脖颈上的毛会竖起来就像是头黑色的狮子。老人常说,谁家养的狗总有三分像家里人。的确,黑豆一家人总有一股子的暴戾之气,平日说话也带着点火药味。久而久之,村里人也就敬而远之。
黑豆自小野惯了,家里人也就是吃饭的时候喊他几句,平日也就跟放牧差不多。黑豆牵着那条狗在村头当了孩子王,自封称号,二郎神。那狗自然就是哮天犬了。
当然从小跟着木俊混的文婉并不知道这件事,她只注意她五步以内的世界。只要木俊还在她周围,这世界也就没什么不一样的。一切平和,安稳,甚至慵懒。
夏日绚烂的有些妖冶,就像是个恶毒的女人。把果实催熟,却留着生涩的味道。让整个季节充满这诱惑。村头开满了花,木槿和紫薇开满了山坡,像是一席点着亮光的衣服。文婉自幼就喜欢木槿花,从村口来的卖琼锅糖的老人总是喜欢唠叨些自己看到的情景。文婉去买糖的时候,老人耳朵上别了朵开得灿烂的木槿花,迎着光看,花瓣透明,鲜亮。文婉便问老人,这花哪里采的?老人说,村头前面的山上这花开满了,都快蔓到地里去了。
文婉买了琼锅糖便一蹦一跳的去了村头,嘴里哼唱着小调。风从她身边径直的吹过的时候,文婉才意识到现在只有她一个人。文婉停了下来,本想回头叫上木俊一起,阳光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将面前的木槿和紫薇花照耀的宛若仙境。
那刻,文婉认为这是最美的风景了。
老人们常常在傍晚,暮色深沉的时候,端上一壶茶水,摇着蒲扇讲述关于村子周围山山水水的传说。比如西边的山上住了个神仙每到初一十五火烧云总是会出现。南边的河水里是天上漏下的一滴银河水,常喝那里的水能长寿呢。
文婉想,那这片花海,是不是仙女遗失的袷衣?
正当文婉耽溺在这片五光十色的花海中的时候,村头篱笆的缺口出蹿出了一抹黑影,仔细一看有根卷曲的尾巴才知这是黑豆的那条哮天犬。那狗迈着大步,扬起薄薄的尘土,头扬的很高,目光锐利,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文婉瞧见了,心里顿生厌恶,这恶狗破坏了这美景。啐骂道,谁家的丑狗,不拴着,跑出来丢人。
远处有个响亮的声音应道,谁骂我家的狗!活腻歪了!来者正是黑豆。戴着顶土盖帽,棉絮也漏了出来,沾了灰。远处看就像是顶了个土壳,面色极黑,五官像是被冷水泼了一般皱到了一块,只有那一口白牙才看起来有些亮色。
文婉看见黑豆往后退了一步,怔了怔。黑豆看见文婉却笑了起来,平日里自己是这里的恶少头。跟着他混的都是群歪瓜裂枣,他哪见过长的如此可人的姑娘。
黑豆走了近些也不说话,直勾勾的盯着文婉看,出了神。脚下的“哮天犬”也不断的对着文婉嗅着,少女身上散发着花香般的气息也让这条丑狗陶醉着。文婉立在那里,不敢动,心里直发怵。她想,落到这丑人手里怕是没啥好事了。
黑豆伸手要去摸文婉的脸,那一刻黑豆觉得面前这个女娃的脸就像是华美的琼瑶,珍贵,滑腻。文婉把头避开没有让黑豆摸到,转身跑了起来。黑豆这举动吓坏她了,她以为这丑人要捏死她。哮天犬看见文婉一跑也追了上去,四肢像是失控的单摆重重的在花海里划过,枝叶倾倒一片。文婉听得到后面急促的脚步,丑狗的喘息声,心里越发的恐惧。脑海里闪现出木俊的名字,她大声的喊道,木俊,木俊。声音像是借了风,传出去很远。
木俊那时正在田里除草,他家的田离村头只有二里地,自然听到了文婉的声音。声音因为遥远而变得颤抖,有些不可信。木俊顺着声音喊了一声,文婉。文婉大声的应了一声。木俊确定那就是文婉,文婉遇到麻烦了。
木俊便拔起腿就向着文婉的方向跑,荩草飘飞,阳光也被抛在了后面。木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脚步重重落地就像是击打着心脏。他不知道如果文婉出了事情会怎样,这急速奔跑让大脑有些缺氧,意识却里只剩下文婉,其余一切苍白。
村头的古墙边,文婉身体紧紧的压在墙根上,双手紧紧的攥着拳,因为奔跑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是一副宁死不屈的倔强。哮天犬和黑豆离文婉有几米的距离,立在那里不敢动弹。哮天犬不时的发出一两声的叫声,让周围的气氛陷入极大的紧张之中。
木俊从黑豆的身后探出身子的时候,文婉再也撑不出了。泪水像是积蓄已久的洪流倾泄而出,没有间隙的砸到地上,灰尘四散开来。木俊一个闪身,冲到文婉面前,身体一侧将文婉与黑豆隔绝开来。左手握拳,右手捡了根木棒攥的很紧,眼睛恶狠狠的看着黑豆。
仇恨有时就是一把火,无论你是否愿意它都会点燃你,因为你与它有关。
黑豆也不甘示弱,举起双拳要向木俊袭来。那条恶狗也立起毛发,后腿绷紧像是弹簧时刻要弹出,撕咬。
最终还是木俊先动了手,文婉在他背后抽泣的声音让这孩童的厮打也燃起了仇恨的火焰。木俊狠狠的用木棒打断了哮天犬的后腿而黑豆的身上也挨了几棍。身上不免有了青痕。木俊也好不到哪去,衣服被哮天犬撕了个通烂,鼻子也被黑豆打出了血。
后来,文婉悄悄的拉着木俊的手说,哥,你那时就像是将军,威风的很。木俊说,你是我的小媳妇,也就是将军夫人了。
文婉出生的比木俊要早,同样她爱木俊要比木俊爱她要早。就在木俊毫无察觉的时候,一颗少女怦动的心早已归属在他的身上。那一年他们十一岁,是一个不能再用手指头数过来的年龄。
岁月一如流水,浅浅深深的漫过蛮荒。将那里灌满爱,灌满恨,让无数人游弋其中。年轻时候的爱情总是甜蜜的很,就像是高空明月照得两人心中别无其他,只容得下彼此。
花前月下,风花雪月。木俊与文婉并不懂,却也一同在河边戏过水。在林子里摘过枣,捕过蝶。两人十八岁那年,一切都顺当的很。因为要成婚了,按当地人的说法是要把缘分真正的续上。
当火烧云漫过山顶的时候,向北的地方传来了悲号。那是1943年,世界混沌的日子,一切被战争笼罩的年份。老人们黯然泪下,他们经历过战乱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苦难。他们拍拍儿孙的肩膀,他们知道或许明天他们就会被抓去充军。
流言或者说是悲谶就是像是一阵风从北方吹来,一直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征军的队伍还是浩浩荡荡的进了村庄,队长叫来了村长。翌日就在村口贴出了公告,凡是年龄大于十八岁小于五十岁的男丁都要参军,日本人的火已经像是着了风般要漫过长江了。
木俊要去征军的时候,文婉秀了荷包里面放了一缕自己的头发。她要木俊时时刻刻记得她,记得他们的婚礼,记得不能死。
木俊终还是要走了。暮色被夕阳染成悲伤的颜色,村口依旧开满了木槿和紫薇花。木俊与文婉站在那里,挽着手。文婉不敢看木俊,她怕,怕再也看不见木俊。木俊心里就像是翻江倒海般的悲伤,他把文婉拥进怀里。强忍着泪意,有些呜咽的说道:
“我要离去别再哭泣,不要伤心请你相信我,要等待我的爱,陪你永不离开,因为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牵著手在草原,听鸟儿歌唱的声音,听我说声我爱你。”木俊说完低头吻了文婉,吻了她那早已满是泪痕的脸庞,炽热唇印到了文婉的心里。她知道,他真的会回来。
那是什么年份,不忍见到彼此的离开。掩目自言,罢了,我自此盲掉,不再见光。那是什么年份,不忍听到你的消息。怕是自此不能相见。那又是什么年份,我把着心,不能再互相叙述。
战火纷乱,不再湛蓝的天空有了飞机的轰鸣声。憔悴的麦子顶着的是异军的践踏。这样的年份,时间也早已毁灭殆尽。
时令大雪,天空降了大雪,雪花像是落下的灰尘布满整个村庄。万籁俱寂,归不去的鸟儿早已被寒冬吞噬。文婉落泪如雨,悲苦与寒意已将她整个笼罩。
今日,天亦阴沉,不再有暮色。文婉要嫁给黑豆,为了养活年迈的父母。
那日征军,黑豆因为上山采药时跌伤了腿避开了。留在村里继续务农,村里剩下很多的闲地,黑豆力气足都包了下来。时日一久,成了村里的粮农大户。那个年份,战乱不堪。很多家里都没了粮食,失去了亲人。文婉家唯一的弟弟得了恶疾,家里花尽了钱财也没医治好送了性命。家中少了劳力又没了积蓄,那个年代生存下去是何等的艰难。
媒婆说了亲,文婉起初怎么也不答应。可瞧见日渐憔悴的父母,狠了心。她不能瞧着自己的父母被活活饿死啊!
北平以北,木俊蜷缩在战壕里视线被炸弹扬起的尘土完全遮蔽,耳边只剩下炮火的轰隆声和断续子弹穿过肉体的暴烈声。这是生与死的地方,这是时间都没有意义的地方。
荷包上细密绣上的木槿花沾上了血迹,布满了灰尘。木俊奔跑的时候感觉胸口有这么一块柔软的荷包他就会不自觉的想起文婉。他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活下来,他答应过文婉。
战火一直烧了六年,从北到南,先是打日本人后来又是跟中国人自己打。
对于在战火中卑贱的生存下来的人来说,那六年就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梦魇。吞噬着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梦想,他们的亲人,他们的爱情。
木俊一直不敢问文婉,你会等我多久?他不敢去要求文婉这样一段时间,因为他还不起。文婉也曾经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答案却是这样的笃定,一辈子。
一辈子又是多久?不过是几载的春去秋来。
木俊扛着枪从北打到南,最后战争结束了。自己归乡无望,却随军队到了海岛之上。部队里也为将士指定了婚配,这一路流亡抗战。六年了,每每想到此,心都如被钝器割伤。
命运造化,该是埋怨命运还是只怪这份缘分太浅。
他悄悄的走进了她的生命在最初的时日里,又在不经意间悄悄的离开。只剩下物是人非,故人心。
文婉在时间的洗涮下,把这份感情化为心口的一颗朱砂痣,不再提及。
然而一切就像是当初雨夜的产婆一样,在文婉耄耋之年,卧病在床,即将离开人世时候。木俊又一次出现了她的面前。
报纸登了两岸寻亲的告示,木俊读到了。那时正是暮色之时,火烧云漫过窗前的林子,他想起了文婉。那个曾经许下终生的女子。
现今如此,两人都已行将入土。儿女都已成人,伴侣也都走得早。只剩下独自一人。
此时此刻,两人无需再提及其中过往的种种,那些离别后相思如鸩的日子,那些灰心绝望的日子。他们现今只是释然的彼此对视,至少他们拥有过曾经,拥有过温暖。
文婉瞧见木俊的时候,泪水流过眼睑波荡开来,悲伤,激动溢满整个世界。木俊呆呆的看着文婉,就像是年少时那样的深情。
文婉在人世的最后几日里,木俊照料起文婉。他们没有丝毫生涩,就像是一对相濡以沫已久的夫妻。只有当文婉的子女来探望的时候,木俊才会自己安静的坐在文婉旁。
文婉带了氧气罩,不得说话,稍有动弹。木俊就站起来凑到文婉的耳畔轻声询问,是不是渴了?是不是不舒服?只有当文婉轻轻摇摇头,他才肯坐下。
终生命还是像一曲交响曲在最后舒缓的尾音下画上了终点。
文婉去世前握着木俊粗糙的手,嘴唇翕动像是在说话。木俊将头侧了过去,文婉轻声说道:
“我要离去别再哭泣,不要伤心请你相信我,要等待我的爱,陪你永不离开,因为会有那么一天,我们牵著手在草原,听鸟儿歌唱的声音,听我说声我爱你。”
泪水溢出眼眶,顺着文婉的脸庞留下。沾湿了木俊的脸,也沾湿了他的心。
窗外暮色正浓,火烧云大片的漫过山顶就像是他们当初离别时那样的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