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

小猫糖卡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5-24 05:4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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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401室的故事,每一段都值得回味。人物饱满,情节尚好,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希望再次投稿时,注意标点符号的正确使用。祝福写字快乐!

“嘿,这么晚了还没睡?”

卡卡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她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

我抱着笔记本,没有回答她。电脑屏幕发出来诡异的荧光。

“别整天挂在网上了蜘蛛。”她坚硬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你的肺啊。”

我回过头去冲她笑。她的脸色苍白得异乎寻常,是屏幕的光么?

宿舍里原来有四个人的,笑兰,无心,卡卡,和我。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四个人在401第一次碰面的场景。

笑兰是最早到的,我抱着笔记本,茫然地站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的床铺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她靠着被子睡在床上,脚丫冲着我,手上捧着一本雅思。

我张大嘴巴看着她。

有人进来,狠狠地撞了我一下,然后慌忙回头说对不起,低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她又高又瘦,剪着男孩子的头发,手臂修长,长长的手臂三下两下就整理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开始打扫宿舍。

以后的日子,四楼的学生常常可以看见手长腿长的卡卡,穿着一件大背心,拿着拖把在楼道里晃来晃去。后来再没有人误把她人做男生,因为她头发留长了,凌乱的,搭在锁骨上,有一种颓废的性感。

最后来的是无心,来了一大群,三姑六姨的,帮她整理东西,打开水打饭。而她特别无辜地坐在床上,腿搭在床沿,前后晃动,用很大的眼睛,看我们,又看自己的姑姨们。

一开始,我们通常没有很多话说。大部分时间,无心都不会在宿舍,她经常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约会,就算呆在宿舍,也是低着头,一刻不停地发着短信。

笑兰也不常在宿舍——她要去上自习,没完没了的考试。她是我们中最早过四级的,最早过六级的,最早拿口语证的,最早……她似乎对学习充满着无穷的精力。

而我则是长年累月窝在床上不肯动的,怀里抱着我的笔记本,一刻不停的敲击着键盘。我想,我的手指可能已经丧失了书写的能力,只会一个动作,就是上下敲击。这个动作在深夜里显得特别烦人,它和无心发短信的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将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的笑兰折磨得翻来覆去。

我承认,我不怎么喜欢笑兰。在大学里,热衷于分数与奖学金的学习狂人,总有那么几分令人反感。

卡卡平时则是最具流动性的一个人。宿舍的门一天要被她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好几十遍。她是团支书,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多事务要通知,要打扫宿舍卫生,要洗衣服,要帮无心打水打饭,要整理我乱糟糟的书桌……总之闲不下来。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就往床上一躺,耳机一塞,望着天花板,听歌,发呆。

时光如流水,就这样相安无事过去很多岁月。

慢慢熟识以后大家开始放下矜持。比如直头发大眼睛的无心会偶尔嘲笑一下我“鸡窝般乱蓬蓬还卷来卷去”的头发,和笑兰藏在厚厚的眼镜片下“本来就小这样一来更小的”眼睛。通常这个时候卡卡就会在一旁发出傻大姐一样的笑声,一边笑一边用两只脚不停的跺床板,跺得无心又开始攻击她没淑女形象。

然后卡卡一埋头,“什么?我不够淑女吗?嗯?”边问边不停地向上娇羞无比妩媚无比地眨眼。

于是大家就崩溃了……

我们四个都开始在这个学校小有名气。

无心是因为她的美貌。这样的名气当之无愧。在高中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听说起大学校园里诸如“校花”之类的无聊事件。我是觉得很无聊的,不过,有个校花级人物在同一宿舍还是满幸福的。可以免费闻花香,天热有人送西瓜,天冷有人送热水,天干有人送加湿器,天潮有人送吹风机……唉,唯一一点不好就是,电话太多。就连睡死过去天打雷劈都纹丝不动的卡卡都开始颇有微词,发展到后来她经常在睡觉前对着话筒喃喃一通说什么不许再吵再吵把你扔出去的狠话才会放心去睡。

笑兰当然是因为她的学习。这么大的学校,总会有些学术活动吧,有学术活动的地方,就会有笑兰的身影。她扎着两根小辫,头发是很哈韩的大波浪卷,戴着大眼镜,很是吸引人的眼球。所以,她在学校的学术派人群中,还是颇有影响力的。401的人从来不担心考试的事,临考前借笑兰的笔记过来一抄,再一背,保证不挂科。

而我,凭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文字”(卡卡的评价),居然也在学校获取了一个“怪才”的名号。低着头双手插袋大摇大摆旁若无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偶尔也会有自称是文学青年的小伙上来搭讪。我通常会眯着眼睛,张大嘴巴看人家半天,然后傻笑一番,挠挠头走了。据说这样更令那些青年欲罢不能,他们起了一个名词叫“内敛”……我是不知其所以然了,无心却反应激烈:“世道变了,看样子,这年头花瓶美女不流行了,赶明儿,我也要开始走个性路线啦……”

卡卡的出名多少令人难受。这样传统的校园里,出个又高又帅又白净的小青年不奇怪,若是小青年变成了女的……就奇怪了。卡卡是入党积极分子,各种活动,频繁地出镜,加上豪放的个性,一时间竟成呼风唤雨之势,连学生会主席都敬她三分。不过,所有人关注她的焦点在于——她是男是女。他们说,卡卡无论怎么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听声音看动作——都不像个女的。她喜欢穿白色的衬衫和平底鞋,从不穿裙子。有人开始穿卡卡是LES。我们四个人就大笑,偶尔无心开玩笑说:“我们三个处女有危险了啊。”卡卡看上去没受到什么影响,依然活跃在政治舞台上——好在她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傻孩子,不会计较什么。But,谁知道呢?

我在网上认识众多奇形怪状的朋友,有一个叫“飞鱼”的,一条想飞的鱼,她这样形容自己。我说起她,并不是因为她跟我们的故事有什么关系。事实上,她只是向我介绍过一种烟,一种专为女士制造的烟,有淡淡的薄荷味。而我去买过一包,扔在乱糟糟的书桌里某个角落,在某个周六的午后,被卡卡翻了出来。

通常在周末的时候,宿舍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但一般我们都没有什么交谈的欲望,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而我们的关系,就转变在那包烟。以前说实话,我的漠然令自己与谁都淡淡如水。

如果说四年大学生活给我带来什么宝贵的东西,卡卡的友情不能不算其中最重要的一样。

卡卡当时端详着那包烟,很仔细的。“你抽烟啊?”她问。

“以前抽。”我看她反应并不激烈,于是继续盯着自己的电脑。

“为什么不抽了呢?”

“我肺不好。”我头也不抬说。“以前咯过血,就没再抽了。”

卡卡似乎被吓着了,一时半会找不着语言。好久才问:“你家人不管你?”

“我没有家人。”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竟然就那么轻易地把心底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卡卡靠在我床边,一直看着我。

然后坐下来,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抱住我。

我没有哭。多年来,孤独的生活已使我忘记了流泪的滋味。

卡卡的眼泪却似汹涌的河流,虽然无声,我的肩膀冰凉一片。

“没什么的。”我还笑着说,“我一个人生活,自己养活自己,很好。国家还有补助呢,我父母是烈士,九八抗洪时牺牲的。”

我的语气略带骄傲。

卡卡于是擦了眼泪。

“那你还留着这包烟?”

我竖起食指,“嘘。”

“我还有打火机呢,珍藏很久的。”我在书桌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到打火机。

“你过来。”我走到窗边,向卡卡招招手。

轻轻抽出一根烟,点燃,吹灭火苗,我将它放在窗台上。

午后的阳光下,一股细小的青烟袅然飘起,在暧昧的光线下跳起了优美的舞蹈。清淡的薄荷气味,一丝丝钻入鼻孔……目眩神迷。

卡卡看呆了。“真美。”她喃喃道。

“是不是这样你才会有灵感?”她兴奋的问我。

从此我们终于不再彼此生疏。

卡卡经常会爬到我床上来,一集一集的看韩剧。她对韩剧由一种不可理解的痴迷。在我的思维里,韩剧应该属于不谙世事的小女生。可是卡卡就是喜欢看,不管不顾的看,为剧中人的喜怒哀乐所牵引,时而舒心的笑,时而黯然神伤,时而破口大骂……卡卡给出的解释是,在那里面,好人都有好报。

是啊。只有在电视剧里,好人才都有好报。

大二块结束的时候,全宿舍只剩下我一人坚守单身阵地。

无心在她众多的追求者中,千挑万选,将绣球抛给了一个纨绔子弟。

所有人(指我们宿舍仨)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会选那个人。那人我们都见过,装得很风流倜傥的样子,花钱大手大脚,心也是花得一塌糊涂,用卡卡的话来说,就是太不“节俭”——左右都是花嘛。唯一的优点就是,很阔,阔得没法说。可一起生活近两年,也没发现无心有多拜金啊。

可是无心说,“其实他没你们想象中那么坏的!他是那种,表面看起来花花的,但是内心很专一的人!”

完了完了,看无心一脸痴迷陶醉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可怜的公主陷入自己无穷无尽的幻想中去不能自拔了……典型的自作多情,以为男人会因为她这棵树而放弃整个森林……我默不作声耸了耸肩,算是对其他两个担忧表情的回答。

无心本来就漂亮,一旦有了爱情滋润,更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宿舍也因此变得明亮了不少。许是因了她的福泽,笑兰卡卡她们两人居然也开始桃花朵朵开。

笑兰跟一个优秀的男孩相爱了。人真的是方方面面都优秀到令人无可挑剔,家就在本市,家境也还算富有,成绩又不俗,还温和儒雅无不良嗜好……最重要的是,对笑兰死心塌地!我们都说笑兰捡到宝了,典型的灰姑娘遇上王子的童话呀!都二十一世纪了,能让一个美好梦幻的童话发生到自己的身上,笑兰真是积了三生的德!

笑兰在那段时间不管不顾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的确很像童话中的公主。连我都开始动摇,不再反感她了。

也许,人就是应该多笑着的吧。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卡卡。她居然与学生会主席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互相表白了!!!

因为工作的关系,两人经常经常的耗在一起,日久生情也不奇怪。可是,我们都没有想到会有男生真心喜欢她,因为,之前学校的风言风语实在太伤人了。那个叫高岩的男生我们都不太了解,但既然能做到学生会主席,还能被我们迷恋韩剧完美男主角的卡卡看上,应该差不到那儿去吧。问题是,如此,啊,完美的一个男生,卡卡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魅力,可以令他倾倒呢?

且不说这个吧。恋爱中的卡卡改变不大,照样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别人的议论纷纷也无法影响到她。这样很好。

她们三个的那位,一个潇洒一个儒雅一个精干,总之,她们的生活都很滋润了。

我在一旁无话可说。但毕竟是同一宿舍的姐妹,Anyway,祝福她们了。

她们开始忙了起来,有时候总是很晚都不回宿舍。

一个人呆在宿舍的夜晚,我依然不停的上网。在网上我不会寂寞的,有很多很多各种各样的男人,过来搭讪,MM你好。我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他们调情,做出风情万种的样子。这样的游戏令我厌烦,不过可以给我的小说带来更多的故事,无可厚非。

只是忽然觉得,网络是一个很残忍的地方。它残忍地让所有的人都扒光了衣服像鱼一样赤条条的游来游去,而且,是在一个硕大无比的鱼缸里。

我总是在想,那些男人,那些言语污秽,欲望赤裸,空虚苍白,面目全非的男人,他们中间,到底有没有几个是生活中的所谓王子?

当我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我开始难过了。

401的人,说到底,她们都是单纯的孩子,笑兰只是个书呆子,无心温室里长大她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复杂,而卡卡,卡卡。我最担心她。经过那场眼泪我可以看见,外表坚强的女孩,往往可能是最脆弱的。如果她们在这样的感情中受到伤害,无论是谁,我一定是不忍目睹的。

我总是有点杞人忧天吧也许。

偶尔卡卡会在周六的午后出现,在房间里,点燃一支烟,看它燃烧殆尽后离开。

那时候她的表情迷茫,不知所措的样子,不像是一个恋爱中的人应有的。

“卡卡。”我轻轻唤她。“你幸福么?”

卡卡靠在我的床边,回过头来,背光的面孔模糊不清。

“你怎么像个巫婆?”

我不置可否地笑。此时,我正在学校的BBS上,用“巫婆”的名字,勾搭上了一个叫“水库”的家伙。

“说真的卡卡,如果觉得没意思,就趁早放手,别伤着自己了。”

“呵。”卡卡也笑。“哎你说,我们几个,谁是最受得起打击的?”

“表面上看来呢,是你吧。”我摇头晃脑,加了那个“水库”的QQ。

“实际上你想说,最受不起的人是我吧?啊?”卡卡沮丧的冲我挥舞她的爪子。

“我没说哦……”我一挑眉毛,故作无辜。

卡卡不知为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你玩吧我出去了。”

“高兴点儿啊!”我没有回头目送她,继续飞速地跳动着手指与那个“水库”言语传情,看来此人是网络老鱼了,游来游去游得甚是欢畅,在论坛里呼朋引伴的很壮观的样子。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正“投机”,他却突然发个鬼脸,“MM,我女朋友Call我呢,下次再聊。88。”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谁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卡卡在大三的时候终于被收为预备党员,但是很难说,也许等到毕业还没能被批准为正式党员呢。

卡卡不着急,她对自己的政治前途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在老师看来,她的形象一直那么健康,那么阳光。

笑兰已经在开始准备考研的事情了,她永远是我们中间最先知先觉的人。

而无心,她跟她那个风流倜傥的白马王子竟然踉踉跄跄的走过了好长一段岁月,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看来,401盛产童话。

可童话不发生在我身上。卡卡说我文章写多了,过早的进入了看破红尘的年龄。

其实也不是,那个“水库”看起来就对我兴趣十足。

有那么几次他十分露骨的向我暗示一些什么,我最后终于忍不住了就问他说:“你不是有一个女朋友么?”

现在都可以想象他在电脑那边恬不知耻的嘴脸,他说出一些话来,我至今都无法原谅他。

他说:“我那个女朋友啊。我不喜欢她!跟她在一起只是因为想入党。你不知道,现在党员的工作超级好找吗?她是党支部那边的大红人,现在已经预备了,估计不久就可以转正了吧哈哈。她呀,搓衣板一个!有一个笑话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如果在她的背上放两粒葡萄,那我闭上眼睛,就根本分不出她的前后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那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我的手在不停的发抖,一边发抖一边就颤颤巍巍的关掉了与他对话的窗口然后将他拖入了黑名单。

也许,我不该做这样一件无耻的事情。

我不应该处心积虑的去打听高岩在BBS上的网名然后勾搭上他。这让我那么突然地知晓了一个虽在预料中但还是难以接受的事实。——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卡卡!

可现在我该怎么办?

告诉卡卡吗?

当初,我是多么希望高岩是一个正人君子可以抗拒我风情万种的诱惑!

可他让我失望了。

可我不想让卡卡绝望。

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说。

永远都没说起这件令人寒心的事情。

但是卡卡还是受伤了。

一个特别黑暗的夜晚,那天真的是特别特别的黑,但是没有打雷也没有下雨。

我在去打水的路上看见了卡卡,她蹲在一个偏僻的墙脚,抱着头,一动也不动。

我吓坏了,魂飞魄散的感觉。

我抖着脚走过去拍了拍她,她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出奇的大,满脸都是泪水。

我也蹲下身去,紧紧地抱住她,水壶在我旁边倒地,滚了几下以后,“啪”地爆炸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跟高岩完了。

可是,卡卡一直没有说我也一直没有问,他们是因为什么。

之后的日子卡卡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每天忙进忙出,不忙的时候,听歌,看天花板,发呆,或是趴在我床上看电影。

我们依然会在每个周六的下午点燃一支烟,看着它燃尽。

但是卡卡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卡卡。

卡卡不顾我们的万般劝阻,三七二十几也不管就退出了学生会。我们说卡卡你完蛋了,入不了党了。她却满不在乎,还美其名曰在平凡的位置照样可以为人民群众服务——谁不知道她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

没了工作以后卡卡突然闲了下来,每天百无聊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听歌,发霉。

如此沤了一段时间后终于忍受不住。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卡卡从床上哗啦坐起来,把我们吓得半死。她幽幽地说:“不行,我得找点事做。”

她参加了跆拳道社。

我们担心地看着她:“卡卡,你非得把自己整成一男的才甘心吗?”

卡卡屈起自己的手臂给我们一句:“女儿当自强。”

疯了。

事情进展顺利。据说教练对卡卡赞赏有加,大夸其有悟性,属大器晚成型……

看着卡卡每天眉飞色舞地在宿舍展示着她的身手,我哭笑不得。也好,她总算找到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件了。

卡卡把自己的长发剪掉了,说是头发太长不适合“打斗”。说实话,她还是短发好,看起来精神,有活力,甚至可以说,帅气。

帅气的,玩跆拳道的卡卡在校园中又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事情被我发现是在一个楼梯的转角,那时候正是黄昏,我下楼时被一个哭泣的女生吓得差点滚下去。她缩在墙角,抖着身子,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旁边立着一帅哥,我只隐约见到侧脸便知道长得很帅,他双手插袋,靠在墙上,似乎无动于衷。

唉,又是一场失恋啊。我暗自叹息着,打算装作没看见然后飞快消失。谁知走过他们身边时,不小心看了一眼那“帅哥”,我们两人竟然同时尖叫。

卡……卡卡?

我这次真的站立不稳,把脚狠狠地崴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卡卡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哭笑不得,无奈,大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我不管那两人接着要怎样纠缠了,一路疯跑一瘸一拐地逃离了那个地方。

后来当然是严刑逼供,想知道卡卡到底对那女的做了什么,惹得人家如此伤心。卡卡一脸的委屈:“我怎么知道!她自己,那个,……有点不正常……”她吞吞吐吐地说到一半就不语了。

我们想了想,再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推测:那个女生是LES吧。

“还不是因为你太帅了!”无心笑卡卡。“说真的,你这么帅,不如做人家‘男朋友’吧,人家也是一片真心。”

“你们别玩我啦!!!”卡卡已经烦得要抱头痛哭了。

笑兰突然问了一句:“你们说,党组织会不会吸收女同性恋者呀?”

于是大家集体晕倒。

从此卡卡的桃花运又来了。

那个女生对卡卡真的很好,嘘寒问暖的。久而久之,除了卡卡,我们都开始对她笑脸相迎,慢慢地立场不坚定,差点要管人家叫嫂子了。

卡卡不胜其烦,却又不忍心过分伤害她,就当是交了一个奇怪的朋友了。

女孩经常来我们宿舍玩,很亲密地靠在卡卡身边,幸福无比的样子。

但我们四个绝对统一口径,对外一致说:“没有什么!普通朋友!”

好在那女孩也似乎很懂事,没有得寸进尺。

就这样有点烦恼又不伤和气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唉……人生啊。

其实后来我总是想,如果这一生一定要找个人来爱的话,为什么不能是卡卡?

她比至少一半的男生都要值得信赖,坚强,善良,负责任。这样一个人,爱她,有何不可?

与其为一个轻浮,虚伪,冷漠的男孩伤心流泪,为什么不能去爱一个比他优秀一百倍的女孩?

有谁规定了这世上一定要男女相爱呢?为什么不能说女孩之间相濡以沫的真挚友情也是一种爱?

当身边的男生一次次地令人失望以后,我们是不是可以选择值得自己去爱的女生?

爱没有对错吧,这样一个时间,这样一个地点,你爱了,刚好就是她,而不是他。只是刚好。

所以,原谅那个女孩了。

当然,为卡卡默哀一分钟吧。

有一天我们宿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雍容华贵的中年妇女,说要找笑兰,很是莫名其妙。以前从没听笑兰说起过自己有一个如此来头不小的亲戚——笑兰后来说是她亲戚。

那段时间我们粗心地谁也没有注意到笑兰的变化,她似乎笑得少了,经常沉默,或者压抑地,不易令人察觉地叹息。

有一次笑兰问我们关于留学的事。我们三个学习都不怎么样,连对考研都兴味索然,更别提留学了。

我说,“无心吧,你们家那么有钱,送你出去不难啊。”

无心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还早呀!”她说,“不用那么着急吧,我的青春还没有挥霍够呢!”她哈哈哈天真地笑着。

“真羡慕你呀,”笑兰幽幽地说,“什么都不用想,父母都会帮你安排得好好的。”

“别这样嘛……”无心语气认真起来,“其实你才是我们中间最强的,努力一把,争取到一笔奖学金就可以过去了啊。我有什么好,去那边还是什么也不会,根本就是一个寄生虫。我还不知道万一有一天爸妈不管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唉。”卡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作为我们那次谈话的结束。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笑兰都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不为人知的痛苦,那种滋味,肯定是很难受的。

直到有天夜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宿舍的时候,她才突然告诉我,她跟男友分手了。

那天正好无心生日,我们在宿舍狂欢之后她男友又将她约出去通宵K歌。而卡卡那天不知为何坐立不安,老是放心不下,一着急就跑去当电灯泡了。

笑兰第一次跟我如此交心的倾谈。也许压抑得太久了总想找个人说一说吧。

“我是觉得,你的思想很独特,也许是我们中间最成熟的人。”她说。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是关于她分手的事,我真的目瞪口呆,一点看法也发表不出来。

“他因为要跟我在一起,一直拖着不肯出国,他母亲急了,所以来找我摊牌。”

“啥?”我又吃了一惊,“上次那个,……你说的亲戚?”

“嗯。”

“不会吧,怎么有这样的人哪,都什么年代了还干涉儿子的感情?”

“她那天说了很多,她让我替她儿子考虑考虑。我后来想想也觉得很对,我不能太自私了,他有他的前途,不能因为我而轻易放弃。”

“你怎么知道他出国就是好的?”我想不通。

“你又怎么知道他留在我身边就会永远开心?你能肯定他将来不会后悔?”她反问我。

“也是喔……那你跟着一起出去可以么?”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的父母在这边,他们又不像别人的父母,有工作,退休了还有退休金,公费医疗,不必为他们担心。我不行,我出来上大学,已经令他们不堪重负了,我只想留在这里,好好照顾他们。”

“哦。”我沉默了。笑兰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境——还不如我吧,至少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现在总算明白,原来爱情在现实面前,是如此地不堪一击。”笑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如同说着某种可怕的咒语。

已经是大三都要结束了的夏天,不知为何夜晚却是如此黑暗。

“他都没有再为你们争取一下吗?一定要,非出国不可吗?”

“我们已经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母亲只是用这个作为借口吧,她不喜欢我,觉得我是贪图钱财……”

“呵……”我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是感觉,最重要是互相喜欢,说这种话的人一定没经历过现实的无奈。

爱情,永远都是被摆在最后一位的。每当面临事关重大的抉择时,有多少人会抛下一切毅然决然地选择爱情?

人一辈子,想拥有的东西太多,有时候,那可有可无的爱情,便成了累赘。

如今已不再是灰姑娘遇上白马王子然后就可以幸福生活在一起的年代,也不会再有情侣像梁山伯与祝英台那样悲壮凄美地殉情死去。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地老天荒,早已像刻在古老岩石上的诗句,经不起风吹雨打,湮没在人情世故之间。

不是人们不再爱,而是不再爱得那么不顾一切,那么,“愚蠢”了。

我们正在默默无言地伤感的时候,我的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把静坐的我们吓了一跳。

我和笑兰对视了一眼,竟然莫名地慌张起来。

“喂?”

是卡卡。“无心回来没有?”

“……没有呀。”我摸不着头脑,如实回答。

“怎么可能呢?……”卡卡焦急地说,“她的手机现在打不通了啊。刚刚我还打过去问清楚她在哪里来的,谁知道到那地方,她们服务员说人早走了……我再打电话就不通了啊!”

“你不要着急。”虽然叫她别急,我自己却着急起来:“……也许,他们俩约会去了呢……”

“不是,无心跟我说,他们有好几个人呢,全是男的,她都有点瘆得慌,叫我快点过去的。怎么会一下就都走了呢?还不跟我说一声……”

“不会吧……”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但是……他们分开了也说不定啊……总之你别着急,不会有什么事的,她男朋友总会跟她在一起吧。”

“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得找找去。对了,你觉得跟那男的在一起无心就会安全吗?”卡卡挂了电话。

我合上手机,呆坐了很久。

什么意思。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不至于吧……卡卡有时候真是……

笑兰一直在旁边摇晃着我,“怎么了?怎么了啊?”

“笑兰,”我轻声说,“快换衣服,无心大概出事了。”

我们在一条混乱的街道汇合。卡卡紧咬着牙齿,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显然,无心还是毫无音讯。

“你确定他们已经走了吗?”我问卡卡。

“服务员把账单都给我看了嘛……他们一个小时前结账走的。”卡卡焦急地申辩着。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却刚刚开始。我们身后就是一座流光溢彩的“娱乐城”,而无心本应在里面。

我们在街头茫然无助地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还有灯火辉煌的高楼,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哪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手足无措。站在喧闹的马路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几分钟之前还在宿舍里安闲地坐着,也不敢确定此时自己正在做什么。

夏夜的风很温暖,我们却都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体挤在一起。虽然不停地告诉彼此没事的没事的我们想太多了,却越来越觉得是自欺欺人。卡卡夹在我们中间,一次一次地拿起手机,又一次一次绝望地放下……

“我们报警吧……”笑兰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再次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是一个公共厕所。管理人员似乎已经下班。那个地方只透出昏黄的灯光,安静得可怕,与四周的车水马龙形成极其诡异的对比。

厕所……厕所……我的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

她们两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不要吓人呀!”

“还是……”我拼命压制住从身体各个角落涌向胸口的恐惧,“去……看看吧,啊?”

卡卡拉着我和笑兰的手,我们一步一步,胆战心惊地往那个厕所走去。希望马上就可以找到无心,又希望无心绝不会在那个鬼地方出现——如果她真的在里面,但愿她只是忘了带手纸……

可是,事情总是巧得令人心碎。

刚走到门口,我们就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时断时续,悲悲戚戚的女孩的哭声,在这种情况下响起,无法不令人毛骨悚然。笑兰实在忍不住了,抱着卡卡的手臂哭了起来。卡卡掩住她的嘴巴,壮着胆子朝里面喊了一声:“谁?!”

哭声渐渐大了起来,到最后变成号啕大哭……我们都听出来了,是无心的声音。

在最尽头的一个蹲坑里,我们见到了无心。她披头散发地坐在肮脏的地板上,手指紧紧地抓着冲水管,哭得透不过气来。裙子拖着地上的脏水,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特意精心修饰过的嘴唇,已经被四散化开的唇彩生生弄成了狰狞的样子。她的手机,摔在不远的地面上,碎得面目全非。

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呆在原地无法动荡,甚至希望这只是一个可怕的梦魇——我紧紧地闭上双眼,希望再一睁眼,这一切都会马上模糊然后我在床上尖叫着坐起来——可是没有用,无心还是在我们面前抖着身子,嘤嘤地哭着……昏暗的空荡荡的厕所里,只有她哭泣的声音……

卡卡过去拉她起来,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背在身上,走出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厕所。

无心有好几天都不声不响,但是还会吃饭。只会吃饭。除了吃饭,她就只呆坐在床上,晃荡着两条纤细的腿,两眼睁得很大,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她的父母过来了,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东西,去办了一些手续,几天后便把她带走了。

我们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不敢说话,连气都不敢喘。压抑得令人难以忍受。

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样。是应该大哭一场吗?还是应该怒发冲冠去找人评理?还是应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心如死水地活下去?

笑兰一直神经质地问着:“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报警……”

卡卡终于忍无可忍,反问她:“报了又有什么用?!有证据吗?!那群人渣,都是些有权有势人家的公子,你以为你能告倒他们?最后能得到什么?无心受的苦,能补回来吗?”

“那该怎么办嘛?”笑兰喊了起来。“难道就这样吗?!就这样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我看着她们在一边流泪一边激烈争吵,丝毫不想上前去劝一句。大家都太难受了,发泄一下也好吧。

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大出乎我的想象。可笑我还以为自己有多看透世事,原来还是太天真,还是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美好。直到卡卡,笑兰,无心,我这三个可爱的室友,相继遭遇到现实无情的一记猛拳,才发现,很多东西,丑陋的东西,竟然如此恬不知耻地,堂而皇之地,大摇大摆地,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令人猝不及防啊……

卡卡用她瘦削的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发出疲惫的呼吸声。

“你去睡吧。”我说。

笑兰在几天前搬出了401。她有点缓不过神来,老是郁郁寡欢,不想再住校,出去租了一个屋子,专心准备考研了。

我们要她注意安全,她苦笑,“哪里也不够安全,不是么?”

是啊……

“要毕业了呢……”卡卡低声说。

“你还不好好表现,争取尽快入党?”

卡卡在我肩上的声音有一种苍白的无力。“我已经晚节不保了。”

“什么呀。”我笑着,继续打着自己的文字。

“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去看她,带着戏谑的微笑。

“那么,你干了什么坏事。”

“我跟那个人渣打了一架。”卡卡捂着自己的嘴角。

我扒开她的手,黑暗中,依稀可见她的嘴角一片瘀青。

“我不信!”我背过身去。

“算了。”她从我床上跳下去,摸黑慢慢地走到自己床边,狠狠地一仰躺下去。

这一夜,我们谁也没睡好。

后来卡卡的处分下来了,取消预备党员资格,记过一次。

卡卡的脸上是毫不在乎的表情。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有点惋惜。卡卡大一时,是一个多好,多单纯的女孩啊。现在却充满愤怒,充满悲哀,充满无奈。

那个纨绔子弟被揍得很惨。卡卡不愧是学跆拳道的。

可是,他们会就此放过她吗?

抑或说,生活,命运,会就此放过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