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 凸 镜

浪子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5-23 13:20 责任编辑:胭脂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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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文写的还真有点《一地鸡毛》的风格,琐碎的生活小事在作者敏锐的视觉中被无限地放大,以另类的姿势呈现在读者面前。

楔子

尝闻古有制镜者,十有九昏,值之市中,世人质之,或云:“天下貌美者稀矣,人或更喜昏镜”。是的,昏镜一片朦胧,对于像我这样长相对不起观众的人来说,晨起梳洗,用昏镜一照,依稀瑕疵俱无,亦或欣喜一天也未可知。至于凸者,起开阔视野之用。既昏而又开阔视野,何乐而不为。

本来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想起个观后镜或者乘车小遇什么的,但是观后镜太杂,世界千千万万的观后镜,又有什么可写的,而且,即使是我要写的这个东西,也不是“观后镜”三个字能全部形容的。因为有我忧郁的目光从里面折射过,你能说它只能观后吗?太武断了。或云,何不起“凸昏镜”,但是,鄙人略知音律,“凸昏镜”不如“昏凸镜”念起来顺口。且若君能读我的东西,亦算是我们有缘,我若能方便君,也算是礼尚往来了。而名“乘车小遇”呢,又太浪漫了,世界上那么多人天天坐在车上,谁不曾遇见多少事情,恐怕就要笑我少见多怪了。中国是个中庸之道的国度,那么,我就随个大流,起个昏凸镜,一方面可以记述我的所遇,另一方面也可以忽悠一下,与朋友们乐上片刻。

一、 一点小问题

那天从昆明乘车回禄丰大平坝,车上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反正是一个人无聊,我就听着Mp3,借以打发这段多余的时间,看着小说《一地鸡毛》,一个人偷着乐。

但是,尽管音乐声音很大,我还是听见车上有人吵闹,而且越吵越凶。我透过耳机听了起来,你知道的,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那种人,至少现在是这样的,因为这样看起来要成熟稳重些——哪管他是不是装出来的——,大体知道是那么回事情:某女大学生的母亲和姐姐来看她,她姐姐还背着孩子,因为她姐姐要出去拿东西,她就帮她姐姐占了个靠车门的位子。这时候上来了十多个“老人家”,要去温泉旅游的。也是活该要吵架,女大学生拿个桔子剥了给她妈妈,但是,口袋没有扎好,一个桔子掉了下来,滚出老远。她去拣的时候,说时迟,那时快,一个戴眼镜的老大妈坐在她妈妈身边,老大妈看起来有文化,而且,从她白皙的皮肤和细细的皱纹上,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曾经漂亮过。女大学生她妈妈说:“这里有人坐了”。

风韵尤存的老大妈看都不看一眼:“这座位又不是哪家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哼了一声。

女大学生她妈妈看了她一眼。女大学生她妈妈是乡下人,看见这样富贵而又有文化的人,没有说什么,也许是乡下人天生的脾气。

女大学生回来了,她也是有文化人,而且觉得这样不对,就和老大妈理论起来。

老大妈说:“这座位谁坐着就是谁的”。老搭档们帮着说话。

“但是,是我先坐着的”。

“现在是谁坐着啊?”说着,看看她的老搭档们。

女大学生一时无语,说:“你记着”。

“哟,我好怕啊,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说着轻拍了几下胸脯,仿佛惊魂未定。

女大学生拿她没办法,只有想办法,看见她姐姐回来了,就说:“算了,让我拿我的东西,我去别处坐去”。老大妈起来让开一步,一副斗胜的公鸡的样子,和她的老搭档高谈阔论,还挤了一下眼睛。女大学生背顶着她。冷不防,女大学生她姐姐上得车来,背上的孩子正在熟睡,看见她妹妹在收拾东西,就坐下了,说:“你早点回学校,要好好念书”。说着就坐下了。

老大妈突然发现上当了,就开始吵闹,而且动员她的老搭档们,大叹人心不古,江河日下。

“自己不坐,还要帮别人占座位”。老搭档们哄笑了一声。

女大学生回了一句:“孩子是祖国的花朵,难道不应该关心吗?”

老大妈冷笑了一声,“你不会老?还祖国的花朵呢?”老搭档们又哄笑了一声。

把熟睡的孩子吵醒了,扭着身子大声哭叫……

女大学生她妈听出是在咒她女儿要夭折,又吵醒了她心爱的孙子,一下火冒三丈,“说话注意点,你怕是也有儿女?你争座位我就不说了,什么不会老?”怕有?也就是怕没有。

老大妈没防老太太发起怒来像头狮子。一下嘟嘟噜噜的说不出什么话来。最后觉得不甘心,抬出自己是城市人来,小声嘟哝:“山上来的农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算是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一下。老搭档们都没有反应。

我听着,皱了下眉头。

争座位的老大妈退下来,坐在我旁边,问我:“这里有人没有?”我听我的音乐,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的黄土地和诗行般的麦苗,以及远处冬阳照耀下瑟缩的农村。

二、 颠簸等于按摩

车终于开走了,女大学生站在窗外,拼命的挥手,我却依稀看见她眼里的泪花,车走出很远了,直到把她变成一个小小的黑影。

这张车上的售票员是驾驶员的老婆,三十七八的样子,脸上有几处蝴蝶斑,腰上系着个油黑的黑钱包,不知道进出过多少人民币,都说钱是最脏的,但是,钱包天天装着钱,也干净不到那里去。她也看见了刚才争位子时发生的矛盾。她走过来,对着女大学生她姐姐说:“你坐后面去躲着点,现在查的严,一个车只能带两个孩子”。女大学生她姐姐看看她旁边年老的妈妈,她妈妈早已经恢复了平静,没说什么。她只好站起来,找个后面的位子坐去了。老大妈一声冷笑,故意做作浑身乱颤。

鲁迅先生说过:“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但是他老人家没有注明是什么样的路,我们今天走的这条路就很难。老太太的口才确实不错,尽管我戴着耳机,还是能够听见她渊博的知识和雄辩的口才。曾几时听过一句话:“是人才的人不一定有口才,有口才的人一定是人才”。

“这叫什么路啊,简直是难泥塘。颠簸的我要把前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老大妈发感叹。

“前天倒是好玩的哈,特别是那个海鲜,真是舒服”。老搭档说着,说着还咋了一下嘴。仿佛余味无穷的样子。

另一个调侃道:“吐掉就可惜了”。

“哈哈哈……”

“你还别说,这样颠簸,有利于消化,而且就像按摩一样,舒筋活血得很”。

过了一会儿,路面好了一点,老大妈说:“刚才是大按摩,现在又来一个小按摩,可以按摩,可以看风景,还可以到温泉去,今天的车是坐对了”。

但是,渐渐的,旁边没有声音了。我侧目看一眼,只见她白皙的脸已经变成灰白,原来是按摩过度,有点晕了。

突然,一只黑狗从路旁的篱笆里窜了出来,从车前跑了过去,和麦地里的几只狗扭打成一团,驾驶员一脚急刹车,车被吓得一阵哆嗦。老大妈忍不住了,一口吐了出来,赶紧用手捂住。指缝间还有没有消化的方便面。我一阵恶心,感觉胃在收缩。早上吃的早点在向喉头翻涌,顶撞。

她一下打开窗玻璃,把头从我前面伸过去,伸到窗外之后,哇的一声吐掉了,而且还在打着呕。由于两排座位之间的距离太小,我被挤得透不出气来,只好换位。但是,那种味道实在让人受不了。我就东张西望起来。借以分散注意力。

三、 昏凸镜

美女总是有天然吸引目光的能力。

我天生喜欢美术。也喜欢达?芬奇的那种辩解:我看美女是在寻找创作的素材,而不是单纯的看美女。这客车风尘仆仆的,表明它的环境有多么艰难,有多么辛苦。玻璃也是灰灰的,偶尔还有几点泥泪。透过这些原生态的灰尘看着车侧的景物,不会比伦敦的雾景逊色。忽然,我看见观后镜里面有个美女的影子。苹果一样的脸蛋,长长的刘海像一条黝黑的瀑布,从眉稍流下来,斜斜的搭在脸旁。在白色毛衣的映衬下,显得面如桃花,发如漆黑。这不是我们高中的校花吗?我差点就要叫她的名字了,但是,我发现她比我们的校花要小些。遵循光的反射原理,我发现她就是坐在副驾位上的姑娘。她正低着头逗弄怀里的哈巴狗,那狗也是洁白的毛,让人无法分辨到底是狗的毛还是她的毛衣。倒像是绣在毛衣上的会动的小狗。我很不喜欢狗,但是,却觉得这只小狗无比的可爱,也许是爱屋及乌吧。

在不经意的瞬间,她也通过昏凸镜发现我在“寻找创作的素材”。我也发现她发现我了,就把目光从昏凸镜旁边看过去,假装看远处的景物。但是,那种磁力还是把我拉回去,我现在开始有点恨光的反射规律了,为什么入射角和反射角一定要相等呢?她又看见了。我还是把目光恍惚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在看,只好闭目听歌。在悄悄瞄一眼前面的美女,却把座位的扶手直起来,挡在我和昏凸镜之间,就再也看不见了。

抽支烟,觉得无聊,看着在手中慢慢变短的烟卷。突发奇想要打个电话给我们的校花同志。要是接电话的就是前面坐着的美女的话,那不是更好了,就可以移岸就船吹一把。也是人生一大喜事——“千里他乡遇故知”嘛。又想校花年龄应该比这个要大些。也许是人家保养的好,分别几年还是那样。一下决心就打过去,胡扯了几句,祝新年快乐,挂了。发现前面的美女在叫她的狗。原来她的狗叫“baibai”。我突然想笑,叫狗“伯伯”。那狗也够殊荣的了。后来想想,应该是叫“白白”。我不由自主的想起电影《卡拉是条够》来,想想也是,多少人,父母辛苦的把他养大,一点福没享,但是他的宠物,却比命要贵,。其实狗也够悲哀的,你叫他“伯伯”也可,但是,要是你把狗的名字取个“孙子”,叫了它一样会摇尾巴。反正狗是不通人言的,在它们的耳朵里,“爷爷”和“孙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时的我,悠然的抽着手中的烟卷,发现有很多东西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比《四世同堂》中的祁老人还要塌实,满足,觉得这辈子没有白过。

我旁边的老大妈已经调整过来,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和旁边的人有一句没一句的吹着。

“要到猫街了吗?”

猫街,我听说过牛街、鸡街,一般是以前用干支纪日,逢属什么赶的街就叫什么街,比如昆明的鸡街、马街。现在倒好,搞出个猫街来,难道有人属猫?但是,车颠簸了一会,真是到了猫街。我哑然无语。也许,猫街不是因为属猫的日子赶街而得名的。

刚进猫街,那美女说:“师傅,停车,我要下车了”。那师傅把车停好,那美女站了起来,拿好她的东西,抱着她的狗。我发现,原来她满脸雀斑,曾经有句笑话用来形容“远望雀屎堆,近看用推土机来推”,加上她的“水桶腰”和“象腿”,怎么也和美女联系不起来。我有点莫名的愤怒,这昏凸镜也够耍人的。

又上来了两个行色匆匆的人,说好价,收了钱。老板娘下去了,我以为她家就是猫街的,先回去煮饭去了。

车进了猫街,那车又倒了回去,接了老板娘回来,才说,现在查得严,今天没有警察,原来是怕超员。

我捶了一拳前面座位的靠背:“整什么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