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狼皮的羊

小猫糖卡 短篇 哲理寓言 2009-05-22 15:44 责任编辑:隐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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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当郁积在内心的情绪发泄出来一切更能看开,披着狼皮的羊卸下了狼皮后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爱,此文的人物心理刻画细腻,推荐。

穆翕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比赛还没开始,台下已经喊声震天了。

多不容易啊。

多不容易啊穆翕瞳。从开始跌跌撞撞撑到现在,谁也没有想到她居然可以打到半决赛。

这是本次女生跆拳道大赛名副其实的一匹黑马。

如果胜出,便可以与另一场的胜者进行角逐,争夺冠军了。

穆翕瞳突然特别想笑。

无聊,怎么会这么无聊。

她不该来参加比赛的。

如果不是秀秀一直在怂恿的话。

“去吧!”她说。“肖艺肯定会参加的,借这个机会,狠狠揍她一顿!”

鬼使神差的,她就答应了。

现在,肖艺就站在她对面,表情不屑地看着她。

她却觉得好笑。

好笑极了。

从上场前,看见明俊灿烂如阳光般的笑脸,冲肖艺打出“V”的手势,就觉得好笑了。

她完全不想打这场比赛了。

“翕瞳的状态有些不好。”

秀秀站在台下,冲身边那两个木头人说。

他们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喂!陈天佑!好歹你也嚎声加油行不行?!现在事情闹大了!翕瞳遇上有史以来最恐怖的对手了你知不知道?!”

陈天佑定定地看着台上,没有反应。

“这猪头。”

秀秀放弃了这无谓的取闹,开始朝台上大吼:“翕瞳加油!翕瞳加油!”

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一片“肖艺加油”的汪洋大海中。

秀秀悻悻地望着那些疯狂的人。

什么呀?这个世道,狠毒的坏女人倒是有很多的追随者吗?!

哨声尖厉地响起。

肖艺尖利地叫着冲她扑了过来。

穆翕瞳呆呆地看着那只眼看就要到达自己脸上的拳头。

终于,她叹了一口气,一偏头,躲过了。

秀秀紧张万分地看着台上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翕瞳是怎么了啊?快还手啊!快点还手听见没有?!”

“你们两个猪头!叫声加油行不行啊?!”她着急地直跺脚。

Ben回头看看她,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陈天佑,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突然,所有人一声惊呼,秀秀再朝台上看过去,穆翕瞳似乎没有躲过肖艺的一拳,倒了下去。

穆翕瞳觉得自己倒地的过程非常的漫长,像电影中的慢动作那么长。

长到足够令她回忆起和明俊的所有岁月。

直到身体接触木质的地板,手砸在上面,在耳边发出轰隆的巨响。

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她闭上了眼睛。

秀秀呆呆地望着台上一动不动的穆翕瞳。

这个死妮子在裁判的倒数声中无动于衷,就那样直挺挺地躺着。

就这样,输掉了这场比赛。

“翕瞳,你这个混蛋,情场上输给她,还嫌不够吗?!”

Ben惊讶地发现,这个刚刚还在大呼小叫激动得不得了的女生,现在竟然泪流满面。他也不禁有点难过起来,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现在安慰她,肯定要招来一顿暴打!

陈天佑已经转身离开。

“老大,等等我!”Ben快步追了上去。

“她是故意输的,对吧。”

陈天佑咬了咬牙:“是,她不想打了。”

“为什么?”

“见鬼,我怎么知道!”

“……”Ben无语。

“喂……”陈天佑停下来,“回去吧,你。”

“我?回去干嘛啊?”

“笨蛋,没看见人哭了啊?!”

“我……”Ben挠挠头,“那我回去了啊……”

Ben走在路上才会过神来:算了吧,回去也没有用啊。”

再说,老大怎么不回去,人家都打输了比赛呃……

陈天佑没想到,在这一场她就会故意输掉比赛。

至少也得等到冠军争夺战吧。

他知道,穆翕瞳是绝对不会拿冠军的。因为冠军,要跟这次大赛的赞助人,就是他,打一场。

她,是绝对不会跟他打的。

平时没人的时候都不打,更何况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一场输?而且输得这么没水平?

既然决定要输掉,为什么要在倒地的瞬间,流下不甘的泪水?

他清楚地看见,一行不易觉察的泪水,缓缓地溢出她的眼角。

太失望了,费了好大的劲,才借父亲的光拿到赞助人的资格,真是扫兴。

哼。他笑了一下,拿起手机。

“光子,冠军赛,我不准你输。”

“啊?为什么啊?”那边光子疑惑不解地问。

“没什么,我对那个女的没什么兴趣,不想跟她打。所以,你解决她好了。”

穆翕瞳躺了一会儿,听见一个凶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起来!别装死了!”

她笑着睁开眼,看见秀秀火冒三丈的脸。

“哎,秀秀。”

“哎你个头啊哎。”秀秀脸上还挂着泪水,她想狠狠地骂翕瞳一顿来着,猛然看见她眼角的泪痕,心里一疼,语气也温柔了一些,向她伸出手,“起来吧。”

穆翕瞳逃课回了一趟家。

父亲在专心地浇花,见到她,意味深长地一笑,“输了吧。”

“嗯。”她坦然点了点头。

“给。”父亲把水壶递给她,“浇花去吧。”

“爸。”穆翕瞳说,“我想,我体会到,您当时的感受。”

父亲停下手中的事情,似乎笑了一下,又继续了。

回校的时候决赛已经打过。

秀秀说肖艺输了,输得很惨,输给那个跟陈天佑他们一起从韩国回来的女生。

“总算解恨了!”秀秀说。

穆翕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傍晚,穆翕瞳一个人坐在足球场中央看夕阳,发呆。

巨大的足球场,因为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她一个,所以尤其巨大。

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这个坏毛病她总是改不了,由此浪费掉许多光阴。

头上被敲了一记暴栗。

“痛……你要死啊?!”穆翕瞳捂着脑门,瞪着陈天佑。

陈天佑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怎样,不爽啊,想打架吗?”

穆翕瞳哭笑不得地转过头去:“行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没想到,你的实力也就那样吧,竟然连决赛都进不去……”陈天佑边说边鄙夷地摇头。

“少来这一套,我不会中你的激将法的,放弃吧。”穆翕瞳笑道。

“喂。”陈天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看着她,竖起食指,“就一次,一次都不行吗?让我见识一次你的真正实力,Just One Time,OK?”

“No。”穆翕瞳咬牙切齿。

“那好吧,”陈天佑望着远方,若有所思,然后似乎自语道,“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穆翕瞳不以为然地笑出声来。

晚上去自习室的时候,穆翕瞳发现自己用来占座的书又不翼而飞了,桌子旁坐着一对情侣,朝目瞪口呆的她直翻白眼。

再四处看看,陈天佑没事人一样趴在那装睡。

“陈天佑!”她走过去,从他书堆里搜出自己的书,抱在怀里,冲他低吼,“你无聊不无聊啊。”

“啊?什么呀?”陈天佑完全是刚刚睡醒的样子,并且嚣张地伸了一个懒腰。

穆翕瞳深吸一口气,看见秀秀在向自己招手,她一拳头砸在陈天佑面前,“有本事,你下次连秀秀的书一起收。”

她一甩头,大步朝秀秀那边走去。

“又失败了啦,老大。”Ben不知死活地说了一句,结果脑袋惨遭袭击。

“翕瞳!!!”刚进自习室的门,秀秀就发现不对劲了,“我的书也不见了!”

“嗯?”穆翕瞳似是早有所料。

“我受不了了啦!!!”秀秀开始抓狂,“求求你跟他打一场好不好?不然他一直这样闹下去,我迟早会疯的!!!”

“嘘。”穆翕瞳竖起食指,“你,去跟Ben坐,我,已经拜托过另外的人了。就这样。想打架?”她的食指晃了晃,“No Way。”

“什么呀?”秀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到Ben旁边,而作案者,一个眨眼就往另一头漂移了。

穆翕瞳走到一个男生旁边,翩然坐下,然后,朝这边抛了一个媚眼,外加一个鬼脸。

Ben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当然是又被打头。

“喂!”秀秀用脚踢对面的陈天佑,“不要打头行不行?!他已经够笨了你还打!……哎,你不要这么无聊好不好?!翕瞳不愿做的事,你怎么逼都没有用的。”

“是啊老大,”Ben用手护住脑袋,“从开始到现在,小动作搞了不少啦,一点效果都没有。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穆翕瞳的忍耐,是无限度的。”

秀秀架住陈天佑的手,“行了行了,哪,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我和Ben,是事外人,OK?”

唉……

陈天佑朝天花板一仰脖子,在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

是不是应该停手了呢?最近他也觉得有点没劲了。

最开始这个女生从身边走过时,就感觉她有不同寻常的力量,这是一个练拳的人多年来生就的直觉。

很奇怪的是,同是练跆拳道的人,她却一点也不,完全不,怎么说,好斗。

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可能还没找到吧。

每个人心中,一定会有一根导火线的,轻易不能碰,一碰就爆炸。

那她的呢?

星期二,体育馆。跆拳道社例行训练。

休息的时候,有人来找穆翕瞳。

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呢。

穆翕瞳看见她笔直的长发还有大大的眼睛。

那女生面表情地站在体育馆门口。

“穆翕瞳,出来一下。”她说。

穆翕瞳将衣服往肩上一搭,笑着朝门口走。

“喂,”一个社友拉了她一下,“那是这次比赛的冠军,很厉害的,你小心一点。”

“嗯?”穆翕瞳一愣,继而又笑。

“嗨。”穆翕瞳看着那个女生,“我见过你,陈天佑的朋友吧,光子?”

叫光子的女生没说话,只是充满敌意地蹬着穆翕瞳。

“怎么……”穆翕瞳话未出口,就见光子一拳击了过来。

速度很好,比肖艺快多了。穆翕瞳在脑中飞快想着,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躲,就被光子一拳击在左肩,摇晃着靠在了墙上。

光子收回自己的拳头,脸上表情复杂,有点不敢相信,更多的是鄙夷。

“还以为你有多强。”扔下这样一句话就走了。

“这死妮子,出手可真重呢。”

洗澡的时候,穆翕瞳揉着自己发青的肩膀,笑着骂道。

“翕瞳!”秀秀闯了进来。

“啊!!!”穆翕瞳一声惊叫,“你要吓死我呀?!”

“不是……”秀秀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膀上,“真是的,太过分了!怎么把你打成这样?!她心疼地抚着穆翕瞳的肩膀。”

“行了啦。”穆翕瞳笑着推开她。

“你好象还挺高兴。”秀秀满脸狐疑地盯着她。

“没有……呵,只是有点想笑忍不住。哎,消息传得真快呢。”

的确传得很快。

陈天佑也知道了。

他责怪光子太冒失。

光子一脸的委屈。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韩国练拳。在此之前,陈天佑身边亲近的女生,只有她而已,他对她,就像对妹妹那么呵护。而现在,他竟然开始对别的女生如此穷追猛打,虽说只是为了打一场架,但看着他花那么多心思去挑衅那个人,光子心里还是很不高兴。

“我,只是跟哥哥一样,想试试她的实力嘛。谁知道她那么没用。”她撅着嘴说。

“她不是没用!”陈天佑莫名地有点恼怒,“她只是不想跟你打罢了。你这样贸然出手,只会伤到她!”

“那你是心疼了?!怪我了?!”光子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啊?!”陈天佑被她吓了一跳,“什么呀?!”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Ben一头雾水地赶到,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人。

光子低下头,一滴泪没含住,晃了晃就要出来。

陈天佑阴沉着脸,似乎心不在焉地在想其它事。

“你们别老欺负翕瞳了,”秀秀认真地对陈天佑说,“她已经够可怜了。”

“怎么?”陈天佑笑。

“不跟你开玩笑!”秀秀不满地看着他,“她很小的时候,妈妈就跟人跑了……从小就没有母爱的人,长成现在这样真是万幸了。你要是把她摧残得心灵受伤了,会遭报应的!”

“你确定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吧。”陈天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秀秀,“编造凄惨的故事来骗取我的同情心?”

“……”

秀秀白了他一眼,闭上嘴巴。

“你没事吧?”

夕阳下的草地上,两个人少有地平和。

穆翕瞳笑:“我能有什么事。”

“没有,……光子出手一向都很重。”

“呵呵,怎么,你原来心疼我啊?啊?啊?”穆翕瞳坏笑着去看陈天佑。

“哎呀烦死了!”陈天佑挥手赶开她,“你别自作多情!”

“切~~~”

“哎,听说,……,那个,你妈妈,不在身边呀?”

穆翕瞳无所谓的笑容令人辨不出真假,“以为你要说什么呢,这样一句话,用得着吭哧这么半天吗?”

“啊?”陈天佑于是试探着问,“那如果,我因此小小嘲笑一下你是没妈的孩子,你应该是不会发飚的哦?”

“喂!”穆翕瞳瞪了他一眼,“不用这么不择手段吧你!做人有良心一点!”

“哎我就是不择手段了怎样?”陈天佑完全是无赖的嘴脸,“我说过,一切,都向跟你打一场的目标看齐!”

“变态。”穆翕瞳无奈地不再理会这个战斗狂。

“Ben,”陈天佑有一天又突发奇想,眼放异彩,“我应该改变战术,有一天重要的线索被我忽略了!!!”

“什么呀老大?”Ben完全没有激情的样子。

“喂,你会帮忙的哦?”陈天佑一脸阴险的笑。

Ben不禁毛骨悚然,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跟秀秀,啊,谈天说地的时候,顺便问一声,上次那个女的,就是那个女的,跟穆之间有什么过节。”

“哇不是吧老大?!”Ben顿时恍然大悟,“这么隐秘的线索居然被你想到?!”

“嗯?!”

Ben一脸得意:“秀秀告诉过我啦,那女的,用很卑鄙的手段,抢了穆的男朋友!”

“……”

“……”

片刻的安静。

Ben等着陈天佑的嘉奖。

而结果是满校园被追着打,“你个猪头,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老大……”Ben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委屈申辩,“这个,跟你们的决斗,有什么关系啊?”

“你说,我用这一招行不行?提提这段伤心的往事,往她伤口上撒盐?”

追累了以后,两人好歹消停下来,陈天佑问。

然后他又自言自语:“不过估计也不行,跟她提她妈妈都没反应呃,男朋友哪有妈妈重要啊。”

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心虚地安慰自己。

“老大,”Ben喘着气说,“不行,我这么傻都知道,不行啦,这是万万使不得的,太伤人了,搞不好穆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会吗?”

“极有可能!”Ben郑重地点头。“打架?不可能!就是不打,死也不打,但就是不理你,气死你!”

“喂!”陈天佑狠狠地望着他,“你越来越放肆了啊!”

“我说实话……”Ben小声嘀咕着。

“去死吧……”陈天佑狠狠地推了一下他的头,“我说过,决斗,高于一切。”

说完也不管Ben就扬长而去。

只是,莫名其妙的Ben,没有看到陈天佑脸上,浮起的一丝嘲弄的微笑。

穆翕瞳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天佑天花乱坠的表演。

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这个男生,是因为一直在封闭的体育馆里练拳所以完全不懂一点人情世故吗?别人的伤心事他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当作笑话一样提起。还是这个战斗狂为了跟人打一场会连自己做人的原则都可以丢掉不要?还是,这个幼稚的家伙,从来就没有学会过考虑别人的感受?

陈天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傻。

穆翕瞳对他的挑衅与侮辱完全无动于衷。人甚至正在用极其鄙夷,极其怜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不知不觉,嘴就停了,话就断了,表情就凝固了。

“如果你还是,不想打的话,刚才那些言论,希望当我从未发表过。”

他皱着眉头,狼狈不堪地从她身边离开。

“Ben,你们老大呢,又躲哪里干坏事去了?!”

秀秀气冲冲地问Ben。

Ben不说话,只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陈天佑没精打采地靠在走廊上,眉头紧皱,不知道想什么。

秀秀看到他这个样子,大惑不解。

“我还以为,他现在高兴得要死呢。”

“怎么会?”

“这坏人不知道跟翕瞳说了什么,害她这几天一直都不开心。”

“啥?!”Ben一下跳起来,“他真的说了啊?!”

“什么啊?!”秀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好象有点激动过度了呃?!”

“没什么!”Ben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可是已经晚了,秀秀好像已经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对不起良心对不起我的事,啊?!你知道什么?快说出来!!!……”

根据这几天的调查,基本上就可以确定那个人姓甚名谁,在哪个系哪个班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陈天佑不停地握紧拳头又不停地松开。

还是,不要再闹了吧。

搞不好,她真的会从此不再理我。

但是,无论如何,都想跟她淋漓尽致地打一场啊,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激怒她。

可以吗?为了一场决斗而失去这个人可以吗?

YES!他狠狠地击了一下掌。

Ben跟秀秀被他吓了一跳,“老大,你醒了呀?”

陈天佑懒洋洋地直起身,对他们露出那招牌式的阴森的微笑。

“我想到一个绝招,这次保证行!”

“别开玩笑了,哪次你不是说这次保证行,最后还是不行……”秀秀笑他。

“你们等着瞧好了。”

陈天佑说完愉快地一甩手,大踏步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着头说:“也许我会输。”

他的背影不知为何,显出一丝落寞。

秀秀用手肘杵了杵Ben:“喂,你们老大这几天,好像也不太正常哦。”

穆翕瞳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起来的蚕蛹,她这几天一直都在吐丝,一寸一寸绕着,将自己缠了起来。

她不应该这样子的,眼看伤口就快长好,又生生撕裂开来。终究是自己的错吧,陈天佑只是一个小小的辅助而已。自己如果已经放下,他无论说出什么样的话都没法伤到她吧。

只是,也许那个伤口,从来都不曾长上,她一直小心地把它遮盖好,不让它见天日,而陈天佑,残忍地避它暴露出来,逼她承认它的存在,逼她去好好修补它。

她不知道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秀秀突然告诉她,周一下午,陈天佑那个班,要跟明俊那个班,打一场篮球赛。

“什么呀?”她愕然,“谁提议的啊?”

“不好说哦。”秀秀耸了耸肩,“你去不去看?”

穆翕瞳一咬牙笑了:“我当然去。”

就看你又想玩什么。

那一场球赛打得乱七八糟。

因为陈天佑几乎不管比赛规则,完全是在胡搅蛮缠,追着明俊使阴招,而且手段高明到裁判都拿他没办法……

场边看球的肖艺还有众多女生,不断地起哄:“什么呀?!”“校长的儿子就了不起吗?!”“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她们吹着口哨,用整齐的喊声向场内抗议。

陈天佑笑着,偷偷看一眼穆翕瞳,故意露出挑衅的神色。

穆翕瞳一动不动地站着,紧闭嘴唇,面无表情。

在明俊又一次倒地的时候,陈天佑伪装得很好又刻意要被人发现地,抬脚向明俊的手踩去……

“陈天佑!”

还好没踩下去。陈天佑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回头去看那个刚刚发出惊天怒吼的女生。

终于要爆发了,是吗?很好……

比赛被迫中止。

穆翕瞳屈起自己的手指,缓慢但是坚定地向陈天佑走去。

明俊从他们脚边被肖艺扶起来,疑惑地看着这两个眼神奇怪的人。

“跟他道歉。”穆翕瞳的语气很平静,但是陈天佑完全能够感觉到她平静下面隐藏着的可怕的东西。

他有点心虚了,却依然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凭什么啊?”

“喂,你管什么闲事?!”肖艺恼怒地推了穆翕瞳一把。

推……推不动?!肖艺又惊又怕地缩回了手,却又不甘心地高声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开啦!”

穆翕瞳一眼都没有看她。

陈天佑却火上浇油地笑道:“是啊,关你什么事,他是你什么人?”

他的笑容带着十足的嘲弄。

穆翕瞳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打架么?”她说,“可以,如果你输了,向他道歉。”

陈天佑继续笑:“如果你输呢。”

“那就看看吧!”穆翕瞳话音未落,拳已出来。

陈天佑措手不及,被这样的速度吓了一跳,左肋挨了一拳,他疼得差点弯下腰去,却在穆翕瞳闪电般的第二拳的逼迫下赶紧侧身避开。

他就这样,开始了无休止的躲避。却迟迟不还手。

大概是理亏吧。

用这种方法赢来的决斗,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打下去。

众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这你击我闪的精彩表演吓得眼花缭乱。

特别是肖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两个人,这样的攻击,这样的防守……在光子面前,她就已经力不从心了,而眼前这两个人,她确定,要比那个光子可怕得多!穆翕瞳,这样一个身手敏捷,咄咄逼人的女生,真的曾经被自己击败过吗?

很明显,她完全没有拿出实力来跟我打!她笑了一下,悻悻地。

陈天佑依然只是闪躲。

好样的,比我想象的更强啊。

有一点吃力,但,应该是可以对付的吧,如果自己认真起来的话。

可是,他完全没有要打下去的愿望了。

左肋依然在痛,很久没有过的疼痛,牵扯得他整个左边的身体似乎都在紧缩。

心在紧缩。

他觉得惊讶。

承认了吧,只是为了激怒她,让她好好发泄一场吧。虽然,很久以前,是想跟她好好打一场的,而这个愿望,不知何时渐渐被悄无声息地转变,连自己都浑然不觉。

这样一个隐忍的女生,将所有悲伤都深埋在心底,永远温和地笑,永远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永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而此刻她正在淋漓尽致地发泄,偶尔她的拳头击打在他的身体上,并不是很重要的地方,却痛入骨髓。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拳头可以给别人带来多大的痛苦。

他应该是达成心愿了并且应该开心。

偶尔,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站在别的女孩身边的男生,正表情复杂地看着两个人的打斗,有点莫名其妙,有点不知所措,但可以肯定,没有担心。

陈天佑突然觉得心酸,替穆翕瞳,也替自己。

何苦呢。

穆翕瞳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要发泄,她只知道,她要发泄。要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愤怒,通通都发泄出去。

对不起,既然你一直想打,就做沙包好了,倒霉的家伙。

陈天佑差点跪倒在地上。

“停!停!”他弯着腰,扬起手来说。

到此为止吧,我再也受不了了,再继续下去,我可能没法控制自己,我可能会还手。他在心里说。

穆翕瞳惊讶地缩回手,同时,像突然清醒了一样。

我在做什么?!

她不敢相信地盯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陈天佑站直了身体,突然冲她笑了一下。

穆翕瞳被那凄凉的笑容刺得忍不住浑身颤抖了一下,她的胸口,也似乎被这一笑所伤,突然莫名其妙地狠狠疼了一下。她皱起了眉头。

而陈天佑说,“我输了。”

然后他捂着左腹,缓慢地走向明俊。

“对不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接着,缓慢地消失在众人复杂的视线里。

狼狈不堪的收场。

陈天佑觉得自己这一生还从未有过如此的狼狈不堪。

为了什么总是要在这个人面前这样狼狈不堪?

光子找到陈天佑的时候,觉得他一定已经在那里呆坐了很久,一定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都没有动。

他坐在桌子上,头发桀骜地翘着,脊背好看地弯着,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刻意压抑着的痛苦,光子完全可以感觉得到。

“哥哥。”光子叫了一声。

陈天佑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哥哥,你没有受伤吧?”光子提高了声音问。

“光子,”陈天佑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巴,“我现在,不想说话。”

光子望着他,脸色暗淡了下来。

哥哥,已经不再是她以前的哥哥了,那个从小一起长大,保护她,照顾她,只对她好的哥哥,已经不再属于她了。

可恶。

穆翕瞳坐在双杠上,晃动着双腿。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昏暗的操场上,踢球的同学正在招呼着散去。草地被阳光暴晒了一整天,发出清冽的味道。远处传来火车的轰鸣声。谁家在做晚饭了,浓郁的葱香飘溢过来,穆翕瞳吸了吸鼻子。

胸口很痛。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就开始这样了。

今天,终于结束了。

跟明俊的一切一切,她苦苦挣扎始终摆脱不了的纠缠不清的过往,终于结束了。

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她觉得很轻松,如释重负地叹气,可是胸口很痛。

该死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倒霉蛋,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那一笑,暴露了一切。原来他,什么都懂,是么?

穆翕瞳摇了摇头,将思绪收了回来,却被不远处一个人影吓得差点从双杠上掉下来。

那个叫光子的女生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用冷冷的眼神看着她。

“嗨。”穆翕瞳心虚地冲她招了招手。

“你下来!”光子冷冷地说。

完了,今天死定了。穆翕瞳硬着头皮从双杠上跳下来,胸口还在痛,她又皱了皱眉。

“呃,有……事吗?”

“你,没有资格那样对他!”光子的声音在夜幕降临的操场上显得异常尖利。

“我……对不起,我太冲动了。”穆翕瞳嗫嚅着,“可是,是他故意招我的呃……”

“闭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光子咬着下唇,拳头已经冲她袭了过来。

穆翕瞳惊出了冷汗,费力地躲过了她的攻击,“喂,你别这样啊……好好说话行不行啊?!”

“没什么好说的!”光子愤怒地喊着,“天佑哥哥因为要让着你所以才会受伤,让他这样痛苦的人,你是唯一的一个,你,没有资格!”

穆翕瞳突然觉得特别特别恐惧,一阵没有来由但是无比真实的恐惧令她不能呼吸了。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在害怕光子,她很清楚如果是在平时自己一定可以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击,可是,胸口的疼痛突然加剧了,并且剧烈到让她恐惧的地步。她站立不稳,猝然倒在了地上。

光子站在她旁边,“你又想玩这样的把戏吗?起来,起来跟我打啊,胆小鬼!”

“不要这样,我现在……很难受……”穆翕瞳抓着自己的胸口,无法呼吸,为什么没有办法呼吸了?她拼命地加深呼吸,可是没有用,没有空气了,她的手指在胸口用力地撕扯着,想挖出一个洞来,好让空气进去。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了吗?她不甘心。

“你到底在搞什么?”光子伸手将她拽起来,可是刚一松手,穆翕瞳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光子吓坏了。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痛苦,穆翕瞳在她眼前的草地上,大张着嘴,拼命地呼吸,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声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却越来越紫,眼神越来越绝望。

光子抖抖索索地拿起手机,急救,急救电话是什么来着……天啊,她完全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陈天佑的电话。

“哥哥,穆翕瞳,穆翕瞳她……”光子哇地哭了出来。

医院的灯光,白得耀眼。

有很多白衣人在来回走动,紧张,但是不忙乱。

空气中似乎有琉璃碎裂的噼啪声。

秀秀坐在过道的椅子上,一直死命地掐着Ben的手臂,Ben疼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另一头,坐着满脸苍白的光子,还有抱着头一动不动的陈天佑。

医生终于出来了。

椅子上的四个人,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医生,却谁都不敢先开口询问。

医生看看他们,笑了,“都怎么了这是?没事了,没事了啊,她只是一般的气胸,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气……气胸?”

这样一个陌生的名词,从医生微笑的嘴里说出来,不知道有多亲切!

“那,是什么?”陈天佑问道。

“哦,她因为太瘦了所以容易这样,具体就不跟你们说了。”医生边说边走,“以后,要尽量避免剧烈运动,或者适当增肥,否则,有可能还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啊?……”望着医生的背影,四个人长出一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Ben缓过神来,安慰着秀秀。

秀秀咕哝着:“还以为,要像韩剧那样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呢……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啊?我真是高兴糊涂了……喂陈天佑,你要去哪里?”

正准备离开的陈天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哦,既然她已经没事了,我就先走了啊,我很忙的,哈哈。”

“去死吧你这个无情的家伙!”秀秀笑着骂了他一句,“不过谢谢你啊,我们翕瞳,要是没有你这百米冲刺的速度,说不定真没了……”

“哼。”陈天佑勉强笑着,朝身后一摆手,然后走了。

“喂,秀秀,”Ben拉了拉秀秀的衣角,“我发现了,老大,真的有点不大对劲呃……”

“啊?什么啊?”秀秀笑着,看见了光子。

“你……”秀秀的表情别扭起来。

“对不起,我也先走了。”光子冲他们微微一伏身,匆匆离去了。

“哼,拽什么,要不是看你还有点良心的份上,我不会这样放过你!”秀秀狠狠地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穆翕瞳觉得自己睡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舒服的觉。

我没死是么?

胸口的疼痛还在,似乎有紧绷的东西,但是已经可以呼吸了。

她试着睁了一下眼睛,就真的睁开了,看见秀秀和Ben的脸。

“哎,秀秀。”她笑着。

“哎你个头啊哎!”秀秀又哭又笑的,你吓死我了!

“呃,我怎么会在这里?”穆翕瞳注意到自己身边很多的仪器和管子。

“是我们老大送你过来的!”Ben得意地说。

“是这样。”穆翕瞳笑了一下。“那,光子同学呢?”

“她打电话给陈天佑。”秀秀沉声说,“她怎么又打你?!为陈天佑报仇吗?那是那小子自讨苦吃关你什么事?!”

“呵呵……”穆翕瞳笑着摇了摇头,“别说了,你们也快回去吧,一夜没睡了是吗?回去休息吧我挺好的!”

穆翕瞳是在周末出院的。

好不容易摆脱了秀秀跟Ben的纠缠,她独自一人回了学校。

秀秀这个丫头……看样子Ben似乎对她很不错,也好,总算有人可以暂时替代她去承受秀秀的“折磨”了。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下来,留下斑驳的影子在地上,是一个安静的午后。

穆翕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阳光,她能感觉到,细细的阳光从自己的脸庞流泻而下,呵呵,能够活着,真好啊。

小路对面是体育馆。

周末的体育馆应该是空着的,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可是,明明,那扇厚重的大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丝缝隙,透出令人不安的气息。

不安的是穆翕瞳。她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她想起了Ben说过的话。

陈天佑双手都拿着抹布,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着地板。

这是在韩国养成的习惯。那时候他总是让老师生气,于是每次闯祸之后,都被罚擦地板,还不许用拖把,只能手拿抹布,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擦。以至于后来,一到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定要这样擦一回地板,才可以感觉好一点。

可是今天,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出院了没有?他忍不住地想。

算了吧,都已经这样还想什么?他是一个大笨蛋,笨得无可救药。

以为自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以为自己很伟大,可是,事实上,他的确真的伤害她了不是吗?她的确以后都不会再理他了不是吗?

该死的!他恨恨地扔掉了抹布。

大门“吱呀”响了一声。

有人来了。

却没有说话。

陈天佑背对着门,猛地僵住了。

他知道那是谁,很肯定地知道。

这样的气息,从一开始就无法忽略的气息,从一开始就为之吸引的气息,是不可能感觉错的。

一直以为那是威胁的气息,因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从来没有人会让他有被压制的感觉,他有点害怕,所以拼命想将它反压下去,这样令人无所适从手足无措的气息,他讨厌极了,他一定要征服它!

可是到最后自己竟然输了,甚至输得,他不得不承认,输得那么心甘情愿。

现在,此刻,气息就在身后,安静着,沉默着,却依然将他压得死死的。

怎么办?

怎么办?

大门在她的指尖前缓缓地向里面开去,一个身影缓缓地出现在眼前。

穆翕瞳轻轻攥了攥拳,Ben说得没错,这家伙一郁闷了就会跑体育馆来擦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向里面走过去,脚步轻得毫无声息,像一只胆怯的猫。

陈天佑就在那个时候,转过身来。

穆翕瞳吓了一跳,但是没有停下来,继续向他走去。

要,说些什么呢?

她一边想着,一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向前走一步了。

陈天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似乎还有点紧张的样子。

她伸出手去。

“要不要,再打一场?”

“嗤……”陈天佑笑了出来。

“再打一场,我不一定会输给你。”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用玩笑的语气说。

“我知道,所以才要打啊。”

“算了吧。我可不想再背你去医院,重死了!……”那么瘦的人,想不通,怎么会那么重……

“谢了啊。”

“什么?”

“你,背我去医院啊。”

“我……我没有……”陈天佑开始耍赖。

两个人并肩坐在了地板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屋子,分成了一束一束的,将细小的灰尘轻扬了起来。

穆翕瞳看着干净得发亮的地板,忍不住笑,“心情不好就擦地板?什么毛病……哈哈哈……”

然后看见陈天佑即将恼羞成怒的样子,想收敛起笑容,越想收敛越收不住,最终还是稀里哗啦地笑得前仰后合。

“喂,陈天佑。”安静下来以后,穆翕瞳碰了碰身边发呆的陈天佑,“你知道,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想到的人,是谁吗?”

“啊?这个啊……你爸爸啊,你们感情那么深,或者是你妈妈,怎么说她也是那么大的遗憾,还有秀秀啊,她是你的好朋友,还有……”

想到那个人,陈天佑闭上了嘴巴。当然会有那个人吧。他低下头去。

“哎呀行了!”穆翕瞳用十分不爽的眼神看着他,“是你啦猪头。”

“什么?”陈天佑没有反应过来。

“我当时啊,什么都看不见了,就看见你的脸,十分欠揙的样子,说想打架吗你打我啊……我就特别郁闷,哎呀我就要死了怎么办,我都要死了怎么打嘛……”

“你看看你看看!”陈天佑指着她,“到死都不放过我是吧?!哇哈哈……”

可是他笑不下去了。

穆翕瞳就那样安静温和地看着他,他有点慌乱。

“你,真的?”

“哇陈天佑!”穆翕瞳突然大叫起来,“你头发上有东西!”

“啊?!真的?!在哪里?!我看不见!快帮我拿掉!喂你耍我?!”

在这个男孩不知所措的笑容里,穆翕瞳看见自己的过往像一辆午后飞驰的列车,哗啦啦地从眼前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