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故事

晓露风清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5-21 16:2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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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命运的磨难会让人变得忧怨和仇视。生活有时很无奈,需要很多的理解和关爱。人已逝去,留给后人的还是无尽的思念和祝福。

我要讲述得是一个女人的一生,一个属于全人类的悲剧。

曾经,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这可从她现在坐在椅子上的轮廓中看出。现在,她已经年过八十,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了。她是我一个朋友的祖母。我朋友和我从初中就一直是朋友。刚上初中时,她从老家搬过来进入儿子的家庭,开始了在这里的生活。这种生活开始时本应有多个方向的,或好或坏,她却得到了坏的,给这个家庭带来了麻烦并最终得到了孤独的回报。我朋友的母亲对人说“人老了要服老”,指的就是她。我也从这些年的旁观中对她有了一些了解。

少女时的她美丽,能干。在农田里干着活,额上浸沁着汗珠,涨红着脸神采飞扬,与别人大声说笑着。美丽的身姿和快乐的心灵都透着青春的气息,让男子们迷恋。我朋友的祖父,一个很具势力在当地属教父级别的男子,就是这样迷恋的。这个豪侠的男人英雄气短,托了人去说媒。这本来还算是一段好姻缘,如果不是这个男人已经有了一位妻子的话。由于他的财势,她的家庭答应了他,她便作了这个男人的二房。

他们生活的还算幸福,有了一男一女。然而有一天,在她的女儿还在襁褓中的一天,有传奇色彩的丈夫在一次酒宴的途中被人用枪暗杀了,原因和凶手成了永远的谜。这带给年轻女人的是几乎灭顶的灾难。她,一个年轻美丽的寡妇,开始招到男子的袭击。而家族因为她年轻一定会改嫁的理由,更因为她是一个姨太太,竟决定将她卖了。她得知消息后带着儿子女儿逃离了乡下的住宅到城里的一所房子,也是她丈夫的产业,开了一间杂货店为生。由于她的坚持,她以后得到了这间杂货店,家族的决定也不了了之。

这个不幸的女人由于不幸变得坚强了。她卖东西,给人带孩子,为别人洗衣服做针线活,对诱惑她的男人破口大骂,为了多分到一点遗产回到乡下与大妇和族里的人据理力争,对骂,坐在地上撒泼,让每个人都头痛,最后带着胜利而归。坎坷的命运带给她的坚强是一种魔鬼般的坚强,少女时的朝露般的爱心已不再有,为了在世态炎凉中生存心里更多的是对他人的淡漠提防与敌意。

新政权来了,但苦日子还在,由于地主的成份连那间杂货店也失去了。更穷了,靠当保姆挣的钱根本不够,只能将以前的家当逐渐卖掉。好在儿子逐渐长大,上中学了,每个月还能从学校得到一些助学金来弥补家用。儿女,特别是儿子,成了她的一切。她的生命已没有希望,儿子是她唯一的希望。

儿子很优秀,几年后上了大学,毕业后到了另一个城市工作,每月给家里寄钱养活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再后来,女儿也出去上学,毕业后也分到外地工作。她始终守着寡。儿女都工作后,她又回到了乡下。一个寡妇,又没工作,培养了两个学生,两个国家干部,很不容易。别人也都说她熬出来了,已经苦尽甘来,要享儿女的福了。

儿子在远离母亲的另一个城市安了家,有一个生活上照顾他事业上帮助他的妻子,有了三个孩子。他一直不忘不幸的母亲,但在那个动乱的年代,他没法将母亲接到身边,因为成份不好,只能每月给母亲寄钱。女儿也同样给母亲寄钱。

动乱的时代过去了,儿子也人到中年。他开始做学问研究,从知识中吸取营养,遨游在精神世界,抓紧时间弥补蹉跎了的岁月。他象朵莲花慢慢开放,向世人展现着光华。此时,他已有能力将母亲迁到自己身边,与他的家庭融为一体。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都盼望着这个时刻。

这个时刻到了。我朋友和他两个姐姐欢呼跳跃地跟在父母后面从火车上迎来了她,一位优雅的老人,他的祖母。然而这却是个不幸的时刻。这个家庭是一个爱的家庭,父亲是家庭的支柱,母亲是父亲的支柱,孩子们是他们的宝贝。虽然贫穷,那是时代的特征,却充满着爱和平等。老人来了,也得到了孩子们和母亲的爱,但她的心却与这个家庭的精神格格不入。她要父亲有父亲的尊严,这让孩子们和母亲不知所措,他们以前是很自然的做的。她要自己有她的尊严,这又给他们出了难题,本以为爱她就行了。她把家庭成员分为四等,第一等是儿子,第二等是她自己,第三等是孙子,第四等是孙女和儿媳妇。这在饭桌上表现的很明显,最好的给儿子,其次的归她自己和孙子,剩的或快坏了的甚至已坏的是孙女和媳妇的。我朋友的母亲后来和我谈到她时提到一件事:一次吃饭时老太太盛了一碗汤让我朋友的母亲喝,这可是少有的事。她还没喝呢,父亲拿起来想喝一口,老太太在旁边急得大声嚷嚷,“不能喝,坏了。”

她的作法使她失去了爱和尊严,也使孩子们和父亲疏远了。父亲对此也毫无办法,只有劝母亲和孩子们屈服,用爱去感动老人。然而老人坚强的心没有感动,继续虐待着大家。一年暑假,我朋友的大姐从大学回来,终于被激怒了,甚至想拿刀杀人,喊着“要为民除害”。

又过了几年,老人更老了,父亲和母亲也老了,孩子们都长大了。几年来,这个家庭周期性地发生战争,总是由老人挑起,母亲和孩子们有时忍让,有时对抗,对老人的憎恶在一天天加剧。父亲对他的母亲也失去了耐心,有些后悔将她接来,但为人子的责任让他只有忍耐。他也知道妻子和孩子们对他母亲的态度。有一次生病时他问妻子:“如果我比我母亲死得早,你们拿她怎么办?”妻子恶狠狠地说:“我要让她滚蛋!”父亲感到悲哀,几天不理妻子。几年来,父亲致力于学术研究,不地的收获着,不断地攀登着生命的高峰。他越来越对自己母亲的行为感到不可思议,觉得那都是毫无意义的。他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对她大发脾气,企图改变她。而她根本不理解,只觉得一切都为了儿子,儿子却背叛了她,伤她的心。她又以为这是母亲在后面教唆,把矛头指向了母亲。母亲觉得太累了。这么多年就象是一场恶梦,就为了这张面带敌意的素不相识的老脸耗尽了自己的精力却换来了委屈和仇恨。她的情绪爆发出来,决心要得到公正。这个家庭的父亲和母亲叫来了老人的女儿,她现在也在这座城市,他们要她把老人接过去。然而这个老人,这个坚强的老人,在以前到女儿家小住一段时正逢女儿女婿有点矛盾,老人立即就加剧了这种矛盾,使那个家庭差点破裂。所以,老人的女儿坚决不同意兄嫂的意见。她说:“我有我的家庭,我要维护他们。”

“各种矛盾都集中在一个时刻爆发了。”我朋友一次一边和我喝酒,一边说,面带一种怜悯,“那天我在我房间里睡午觉,奶奶,爸,妈和姑姑在客厅里商量着奶奶的事。姑姑坚决不同意。父亲发脾气了,一切都闹得乱哄哄的。他们都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在否定着对方。而且扯到钱的问题。父亲说起以前供养她们母女的往事,想以此来提醒妹妹的责任。姑姑很震动,她没想到自己的哥哥会提起那些往事,有些伤心,便反驳她的哥哥,越说越乱。那段往事本来是他们相依为命,相亲相爱的证据,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是他们那时有一个艰辛却温暖的家的回忆。而此刻,这些都被破坏了。

“他们争吵得很厉害。我母亲说得很过分,她心里的仇恨太多了。他们从往事说到现在,最后达成了赡养老人的协议。这期间,我奶奶,可怜又可恨的老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我想她受的伤是最深的。儿媳妇在她眼里不算什么,但现在,儿子和女儿却在争吵着,在她面前相互指责着,划分着要承担的责任。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美丽少女在田间干活的画面,又浮现出一个年轻少妇抱着不会走的女儿,携着七八岁的儿子在田野奔走的画面。我不知道她默默地坐在那儿是不是也会回想起那些。我想这么多年这一次她真的伤了心。”

那场争吵对解决问题没丝毫帮助。那只是一次发泄,让每个人都受到伤害。几天后,我朋友的父母从那所房子搬出去了,把房子留给了我朋友和他的祖母。

他俩住在一起却很少交流。我朋友对他祖母既怜悯又愤怒。他对我说:“在她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种苦。生命被无理性的情绪所桎梏,陷入无法解脱的泥潭,生命已无意义的苦。这是一切苦中的至苦,因为已无解脱的希望。这是与庄子说的“逍遥游”的境界完全相反的一种状态。”

我朋友的祖母变得沉默了。我去她那找我朋友玩时会看见她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见我来了,和我打个招呼。我发现她的目光是那么迟钝,心中不禁一叹。生命真的就如此悲哀,会有这种无法解脱的灰色的至苦?

注:(1)《樗树》不仅是一部诗集,也包含几篇文章。是一个爱的人道主义的宣言。

(2)《一个女人的故事》中的老人现已去逝。我希望她在新的轮回中不再有那么多苦难。奶奶,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