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婶
对一个一生中很重要女人的美好回忆
迷梦里,张婶牵着我的小手,风情万种、笑容可掬、秀色可餐地引领着我出将入相,遍访名山,腾云驾雾,云游四海。我像个小精灵似的被张婶摄走了魂魄,扯着她的宽袖长袍,死心塌地跟着她走啊走,飘啊飘,游啊游……
一、
离开故乡三十有年,梦里梦外总是故乡的人,故乡的景,故乡的山泉清又清,故乡的女人靓又美,故乡的风俗醉人生。
昨夜,张婶又一次走进我的梦境,她笑容可掬地引领我攀过了一段山路,趟过了一条山溪。和我像亲兄弟般地亲密无间,像朋友一样谈笑风生。而在梦里的她就是七仙女,就是祝英台,穆桂英,是聪明,智慧的化身,是浪漫、温馨、善良的象征……
二、
张婶当姑娘时叫名叫张苗,是灞河东岸陈家村的女子。其父是个老实巴脚的农民。
在我的记忆里,她的父亲已衰老得像头病牛,憨厚忠实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正常人的微笑和谈吐。而其母亲虽然穷愁潦倒,年老色衰,但仍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其一颦一笑,一言一行,一举手一投足,叫人都能想到《水浒》中的潘金连,《窦娥冤》中的杜十娘的影子。
六十年代的西安东川,仍然笼罩在一片饥寒交迫揪斗不断,狼烟四起,民不聊生的穷困境地。连年的政治运动——窝里斗,斗得人闻风丧胆,望而生畏。割资本主义的尾巴又使三村九寨少了些狗叫鸡鸣。为了吃饱肚子,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男人们只能赶黑走夜路,上山肩木头,拉运木椽挣几个脚费钱;女人没黑没明地纺线织布,织皮实厚重,清淡素雅,人见人爱的床单布,到渭河以北去换粮食换钱,以缓解燃眉之急。
张苗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她上过省城,东到过商洛河南山东;西到兰州天水;南到有“天府之国”称谓的汉中四川;北上过北京内蒙。这在当时,连做公家事的大男人都是不敢想象的。可是,她凭着女人的身段和灵秀,女人的魅力和清纯,一上大公路,不用招手,不用示意,过路的汔车师傅不管老少,不论粗细,都会象老鼠见了猫一样地向她搭讪,给她让路。而且是不收分文买路钱的,还得为她管饭,卖她的住宿。
这在那个年代,凭一般的想象和推理,那是不可理喻的,也是违反人伦的。因此,象青苗姑娘这类风流女人的传闻每一天就有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新段子,每月就有几个关于她叫人啼笑皆非的版本流传于世。于是,这儿的人就把能让长途汽车停下的人叫“站长”,而且按村子在公路的位置命名为“东站长”或“西站长”。这些方位站长是个雅号,其实它的潜台词是“通用粮票”、“官碾子”,是指哪些以身侍人以色侍人的名花碧玉,是当地最损人的贬意词。
那时候,我的年龄尚幼,还弄不懂人们见了青苗挤眉弄眼,侧目吐口水的真实含意。这些是我日后成人时逐渐弄懂的。
三、
青苗嫁给我大年爸,当了我的大婶完全是我母亲的功劳。不是我母亲穿针引线、独当一面地大胆保媒,张婶早该让西安的驾驶员或者工作干部领走了,那里还会嫁到我们秦门一个穷家小户,而且是一家有三个“光棒”的人家。
据老人说,当年青苗的老父亲与大年的爸爸虽然不在一个村,但在一起共事,都是一等的赌棍,是天生的老赌徒,象一对狼狈为奸的孪生兄弟。旧社会,他们可都不富裕,有银元赌银元,有铜板赌铜板,连几文不值的麻钱也会为之赌个浑天地黑的。更重要的是他们只要一赌红了眼,连衣服裤子,房子老婆都可以作为赌注押上赌桌的。
青苗只有十岁时就被他父亲残忍地押给了大年的弟弟二年作媳妇。要说残忍吧,是因为二年生得贼眉鼠眼,又粗又俗,亚赛《西游记》中的猪八戒,《红灯记》中的王连举或者戏剧人物娄阿鼠这之类的。他没有继承父母的半点优点,却是一个游手好闲、四体不勤的懒汉。这样的人不说青苗长大了不会嫁他,就是每一个良家女子只要听了关于他的风声传闻也会退避三舍、呕吐三年的。
然而,没有规距不成方圆,赌徒有赌徒的规距,射箭有箭客的办法和准则。大年他爸敢冒“大麦先黄还是小麦先黄”之天下大不韪,把青苗赢给了二儿子,也完全是出于二儿没出息不成器的考虑。在旧社会,即使是设下的圈套,布好的埋伏,只要你不识时务钻入了机关,你就是桌上的菜,锅中的肉,野兽和赌徒口中的美味佳肴了。仁义理智信是立身扬名之本,这似乎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想不到解放后推倒了陈规陋俗,不兴包办婚姻和买卖婚姻了,更不会容许什么指腹为婚的“娃娃亲”和“赌桌婚姻”。况且青苗的老父已死,母亲守寡,口说无凭。尤其是经过十多年来的打磨,青苗出脱得像个花朵朵:要身条有身条,要人才有人才,要灵秀有灵秀。秀色可餐,树大招风。整日里提亲说媒的踩矮了门坎,挤破了炕席,追求者不是村支书的亲戚,就是工作队长的连襟,要么就是民兵连长,煤矿工人自己推销自己。就这样推前搡后、络绎不绝,少说也有几个加强连吧。青苗走南闯北,东上西出,车来车往。首府北京那个地方没有去过,什么样的场景没有见过,就是不理这个碴,不买这个账。
四、
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
青苗唯一的长兄叫庆绪,也是陈家村的一个秀才,一名宿儒。能掐会算,能说会道,对于一个有七千多人的大村,他都能料事如神,他当村踩一脚,全村东南西北都会晃摇的。可是就是对妹妹的婚事,像年糕掉进灰里面,吹不得,打不得,抖不得。眼看青苗长过了二十四、五岁还瞅不稳对象。六十年代,男二十,女十八,当婚当嫁一枝花。二十四五没人问,姑娘再好自修坟。也就是说陈青苗已到了嫁不出去的年龄了。
青苗家与我小姑家住对门,是亲戚是邻家又是好朋友。
小姑与我母亲——她二嫂又如胶似漆。因为小姑幼小时被人抱养了去,长大成家后爸爸与她兄妹俩才重新聚首认亲,成为手足的。我们两家虽然隔着一条灞河,住得又近,小学我有几年是住在小姑家的。因此我们两家来往频繁,无话不说。朋友的朋友都是朋友,亲戚的朋友就亲上加亲。所以,我母亲动了心思,硬是给青苗把个“二”字改了个“大”字。因为大年是个正派军人出身,在部队里入了党,提了干,人长得又魁梧漂亮,就是文化修养也叫全村寨的人都颔首称道。全村人都评价说:“部队里出来的人,就是跟咱哪些山野小子不一样。”
大年复员回来了,也是一个农民。那年月,农民的日子少不了也是清苦的。正儿八经的当农民挣工分,一个工日才值两三毛钱,这点钱只相当于15盒火柴,或五六个鸡蛋吧。即使三十天一日不拉地干,也就只挣15元钱,只能买四双解放鞋或者几条宝成烟吧。一米凡立丁要4元钱,一辆飞鸽车子要180元,还需凭票才卖给。一个大姑娘嫁出去,满打满算官礼才给180元,到文革后期最高价才涨到360元。那时候流行一句顺口溜叫“一黄二蓝三灰色,最后嫁个黑脊背。”黄色代表着军人;蓝色代表着中山装有四个兜的干部和学生;灰色是灰褐杂色和分不出颜色的通称,属于下流社会的低等人。而嫁给农民,那是万般无奈的痛苦选择。
人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如果说婚姻是一只风筝,那么青苗与大年风筝的红线就是我母亲牵扯出来的,也是我母亲一手筹划放飞的。
大年的两个弟弟年龄都不小了,都是六月的萝卜——少教。对于自己年迈的父母又吹胡子又瞪眼。冬天不给烧火炕,夏天不给担烧柴。家里常常是缺米少盐的,日子过得十分紧吧。但是自大年从部队一回来,这个家突然就有了生气,有了人气,有了财气。因为大年孝敬老人,团结邻里,具备了“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素质和才干。但是在那个痛苦的年代,一个大村庄只出了两个中学生,大家都是忍饥挨饿,吃糠咽菜,能吃饱苞谷面就不错了,有顿白面吃就是最大的富人了。吃清油像点眼药,白面馍馍是留给病人和客人吃的。大年复原了,他一不抽烟,二不乱花钱,是个勤俭持家的好后生,当了干部复转后部队给上几百元的安置费该是不成问题的。
五、
吉人自有天相。大年回家像太阳出坳,象月逢十六,使得当年自家的绳床瓦灶、断壁残垣蓬荜生辉。
当时,大年复原在家只呆了二三个月,是休探亲假的。他的工作工资关系早已转入了西安的一座兵工厂,国家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大厂的副书记职务此是后话。大年也守口如瓶,从不对任何人提起。都长到二十六七岁了,说个合适的姑娘的确是十分困难的。当我母亲把青苗介绍给大年之后,青苗一反常态。
首先是她终日合不拢嘴,见人就是绷不住地微笑,笑得阳光灿烂,笑得花枝招展,笑得天花乱坠。本来那种清水出芙蓉的美人儿,人高马大,秀颀水色,青春永驻型的秀女,想弹瑟琶犹遮面,欲盖弥彰更醉人。大年一见如故,心里好像有二十五只兔子入怀——百爪挠心。但是,他终究是个有教养有风度的军人。有教养有风度就注定了他深谋远虑、有城府有见地。果然,大年爸对青张婶一见钟情。他们就在我家的厦房里见的面,彼此说了很多。青苗问了很多,当然少不了投石问路,敲山震虎。大年也是兵来将挡,逢山开路,遇水架桥,也游刃有余,不显山不露水,恰到好处地把青苗一颗舛傲不驯的小牡鹿的芳心掘在了手中。
岁月的流逝,三月两月是很短暂的。但是,在谈恋爱的男女之间却是十分迟缓漫长的。大龄男女即使梁山泊与祝英台,放在那个动乱的年月里,也是婚姻缺少浪慢,缔结良缘也没有对龙凤呈祥,花好月圆的凯觎与憧憬的。
直到张婶踏上了婚姻红地毯的前夕,她才乐不可支地显得十分亲切地附下身子,贴着我的耳朵告诉我:“你二球爸当了军转干部了,还是个小头目呢!”
这叫我心里多少有点惊诧。那时我才考上重点中学不久,村里镇里几乎没有几个能叫我羡慕的。真正称得上英雄伟人只有一个,就是现在在家劳动的改朝哥,他是三秦著名画家,西安市叫得响的丹青圣手。因为书画逆潮流而动而被打成了右派分子的。和他谈文化,谈文学,谈历史沿革,谈人物去留,他就是故乡的风土人情,万事万物的活字典。而且娓娓道来,不疾不徐,好像这些人物和大事记是经他的手写就的。可是,他太悲观了。他总是语重心长地教训我:“老弟,你知道屈原和陶渊明吗?屈原遭谗害,投入汩罗江而死;陶渊明‘种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为五斗米而折腰;还有儒家创始人,万代宗师孔丘,一生怀才不遇到处碰壁,连老人和孩子都趣笑他。”
改朝哥的名言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不是“学而优则士。”而是“述而不著”吧。秦始皇焚书坑儒,所杀之人皆有著述。清朝的文字狱里有一冤案,叫做“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红楼梦里空空道人的唱词否定了酒色财气,功名利禄,真正有修养的大隐圣贤是四大皆空,看破红尘的人……
而大年爸气宇轩昂,精神抖擞,对共产主义事业充满希望与幻想。一个消极出世,一个积极入世,急于跨马出征,为国建功立业。对这两种特殊环境的特殊人物,我只能选择“生命诚可贵,知心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不可少”作为我的奉条。我珍爱改朝哥的圆滑与世故,我更喜欢在那个年代具有牺牲与献身精神生与斯长于斯的“最可爱的人”。
六、
张婶嫁给大年爸是桩天设地造的美满婚姻,也是有真正爱情内涵的婚姻。因为大年爸穷得三兄弟守了两间破房,连结婚的新房也是租我家的前房住的。谈恋爱之时,大年爸装傻充愣,语无伦次,言不高声。用张婶的话说那叫做:“腾云驾雾式的二百五,肚子里没有回肠的烂瘪三”。从谈恋爱之初到她的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你二球爸”从来都是张婶对大年爸的称谓。直到我漂泊新疆之前,始终没有更改过。但是他们之间的真情真爱是任何人间世俗的力量所阻挡不了的,也是不可阻挡的。
张婶成婚之后,大年爸就到西安国防厂上班工作了,而且一去好久。他们天东地西,始终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生活,一年也不见得能回来团聚一次。张婶正是热血青年,因为从小到大那桩赌桌上的历史冤案,她压根儿对大年爸的父亲——他的阿公爹就心存余恨,那里能热得起来呢!对大年爸的两兄弟更是见了如冤家对头,像吃了苍蝇一般呕吐恶心。这些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不可改变的事物。好像“既生渝,又生亮”,既生针尖,又生麦芒,真可谓是相生相克,又相反相成。
那年月,新媳妇不经公爹允许朝城找男人是要被人耻笑为不守妇道,放浪形骇的。而朝一次城的花销少说也要花一个男劳全年的收入吧,这是令村里人十分心疼的事。另外,还有任何人出门都得向革委会或贫协会写请假条,请了假才能离开。否则轻者揪斗,重者戴高帽子游街。张婶从不这样想:她是谁,她从那里来,到那里去,只有她自己知道,“爱人是共产党员、领导干部,她就是管领导干部的干部。”
当三村六社,一县八乡的姑娘们都躲在家里做女红,跟着男人修理地球之时,张婶早已是走州过县,做粗布或者贩卖小商品生意的商人。她腰里有的是大把的钞票,她一个月两头要到省城里与丈夫邂逅相会,回来之后不开会不出工不请假,连晚上的归宿都想寄宿租住在我家。(我父亲在外工作,很少回家)因为和我母亲投缘,又是大媒人大恩人,还因为我家是她上档次的众姐妹的聚集点。这些姐妹们都是有头有脸的职工家属,简单地说就是吃商品粮的:父亲是乡医,就是拿工资的公家人;水婶的丈夫是个中学教师;苍叶婶的男人最次也是个大队会计。她们到一块拉前扯后,妯长娌短,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大至人伦小至造化无所不说,无所不谈。
当然,最引人最有谈兴的话题就是损人。损小人,鸡偷鼠盗,男盗女娼;损社会现象,工作组爱找那个姑娘谈话做事,和那个娘们在一起想提拔那个男人。谁谁当了学《毛选》积极分子,谁谁是靠胡吹冒聊,出卖良心害人整人当上贫协主席的。那里修了拦河大坝,那里开山放炮修了几架梯田,那儿挖了几丛祖坟,出土了几具尸骨……而张婶对此并不随声附和。她带来的:不是竹林寺的石窟,因势象形,建在崇山峻岭之间,那里有一担二斗菜籽那么多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罗汉塑像,就是辋川闻名世界的蓝田玉与田园山水诗人王维。她去过钟楼大雁塔,还到过黄山华山翠花山,还去过天下闻名的骊山、汤浴温泉洗浴,去歪嘴崖朝圣。她说这些话象历数她家的珠宝和花园里的玫瑰一样,描绘得栩栩如生,形神兼备,恰到好处,极富宣传鼓动性和撼人心魄的冲击力与感染力。
七、
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我真想变个女人挤在她们中间听她们说三道四,家长里短。我更愿意让张婶带我走出封锁、走出蒙昧,到大千世界去开开眼界,见识一下火车飞机,上一上名山古刹,还想当一个游侠或者大诗人,以天下为家,以歌吟和武艺广交天下豪杰,聚会四海朋友……
张婶最少比我大十多岁,但她一定是我的忘年交,是我的知心朋友。起码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她除了在我家来,和社会上的其他人几乎没有多少交往,更谈不上发生龊龉和磨擦。
星期天,我常常要上山打柴,或割荆剌扎细晾干,做烧柴用,这是比较好的燃料。而一般人家不是烧麦秸麦糠树叶,就是把苞谷杆剁短入灶烧火煮饭的。能买黄腊木、铁匠木劈柴的人,不是富商大贾也至少是象张婶这样的中富人家。当然我家逢年过节人来客往也有硬柴入灶,那是亲戚或者父亲的病人无代价送来的。
张婶烧硬柴每一担一百多斤也要付出三元多钱,要让我劈碎也得花半天时间。那时候我很乐意为张婶干活,因为只要为她干一点活,她都少不了给我做好吃的,并暗暗地为我送点零花钱。不管她把家搬到那里,都愿意使唤我。就是她生了孩子以后带孩子探望丈夫,也曾几次拉我为她娘儿们送行。而且一去就是三四天。那个玩劲,那个乐劲,那个开心和舒畅简直是无法形容的。因为,那可能是我有生第一次坐公共汽车,第一次逛大城市大都会,第一次受惊若宠地游访名山大川,当然是第一次出远门独立生活了。
记得兵工厂建在西安城南一座陡峭的大峡谷之间。脚下是万寡石崖,有流云飞瀑,有苍松绿树;身边凉风盈袖,不时有军车拦着伪装网在山涧蜿蜒盘旋。
工厂建在凿空的山洞里,道路和洞隙间有良好的隔离墙。站在山间我想到我们村和学校里挖掘的形形色色的防空洞。由此可知,整个终南山和秦岭主峰都会被工人用电钻和炮火掏成空心萝卜或人造蜂巢形状。全国都在搞以阶级斗争为纲,备战备荒,反修防修。而我并不懂得战争比阶级斗争那个更残酷,那个更具有冲击力和摧枯拉朽的能力。只有隔岸观火,袖手傍观,放肆地闲庭信步,大胆地鼓腮亮嗓:唱“东方红,太阳升”;唱“北京有个金太阳”;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让我稚气柔嫩的男中音与林海松涛和弦,与山风林岚融汇。我更喜欢傍晚居高临下观看长安古城车马锵锵,灯火辉煌,万头攒动,有着帝王之尊美誉的举世闻名。
张婶当然具备了女人的曼妙,女人的娴淑,女人的细致周到和无尽的热情。我要回家了,当然是张婶卖票送我上车,也少不了象安慰儿女似的训导抚摩和如丝竹暖耳似的叮咛。
八、
寡妇门前是非多,美人生平多坎坷。关于张婶的花边新闻从她当姑娘时就没有停止过,就是绘声绘色的桃色新闻也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低劣传言。听得人耳朵起茧,见惯不怪。至于床上捉奸,车上淫乱,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作证。张婶也是那种大气的人,对任何人的恶意诽谤,肆意挑逗都视若罔闻,一笑置之。她不会骂大街也不会指桑骂槐、捕风捉影。她一生总是用一颗善良的心去推测打量人。遇事总是与人为善,生平总能逢凶化吉的。可是人生总会遇到几桩不顺心的事情,撞上几个不谐和的恶毒小人的。此事如果让张婶遇到了,她会怒发冲冠,一跃而起地冲上去,给侵略者或居心叵测者一记响亮的耳光或大大列列地施以拳脚。就是吐一口唾沫也是她挽回名誉和损失的治敌利器。这完全是男人式的,公鸡式的揪斗与抗争,没有一点女人气可言的。
张婶一生养过一男两女,两个女儿都生得纤小瘦细,弱不禁风。最小的是个儿子,也是积贫积弱,一头黄黄的绒毛,却筋骨老道得象个踩风火轮的罗咤。
当然张婶的两个女儿是在我的怀里长大的。我不喜欢毛孩子,我更不喜欢娇气稚嫩的女孩子。可是我喜欢张婶的气质和为人,喜欢张婶的大气磅礴与见多识广。很多女人是以美****人,以势压人,而张婶却是以情动人,以理服人。可能是爱乌及屋的缘故吧,我只能附首贴耳地恭顺她,也很不情愿地去尽力关怀照顾她的孩子。让我温暖的怀抱成为她姐妹俩哼唱的摇篮、载梦的温床。
后来我读完了中学上高中,上完高中在村里进行劳动锻炼时,张婶从来没有忘记对我的支持和鼓励。她曾添补给我几十元钱叫我卖了一辆半新旧的轻便自行车,她还不断地资助我买鞋换衣服,逢人就夸我孝顺、聪明有出息。还经常把女人说不出口的儿女私情与我灌输与沟通。当时我根本听不懂她的话,只能扮演对牛弹琴里洗耳恭听的牛犊子。但是听话听音,锣鼓听声,我能从她掩饰不住喜悦的眼神与柔情蜜意的感情流露中感悟到她生活质量的高雅和致密,稳健和幸福。她是一个会控制男人又深得男人爱戴的女人,她又会怂恿男人除了给于公婆一份厚重的孝心之外,同时也节俭朴素,在村里首先盖起一幢属于自己安身立命的高房大屋,建起一处温情脉脉、娴情照水的爱巢。营造一处充满浪漫与温馨的生活环境。这是社会的进步,也是人们思想境界的进步,亦是人们美好天性的回归。
九、
到新疆找到工作之后,我与爱人四年一趟探亲假。到家落脚未稳,首先想到的是带全家到后村去看望一下张婶:看她是否已老太龙钟,青春不再;看她是否和过去一样一如既往地关心爱护她的“牛牛娃”;看她是否能从我儿子骄傲聪慧的眼神里看到我当年淳厚开朗不拘一格的影子。
张婶果然旧情难忘,留吃劝喝已是人之常情了。饭食不是大鱼大肉,也不是什么麦仁捞糟,而是令我终生谗涎欲滴的臊子面,外加一瓶老西凤。我和爱人也少不了给张婶带把新疆的无花果,葡萄干和驰名中外的“叶尔羌”牌棉花。这是我们豪爽重情重义新疆人的回报,也是对处在文化革命时期备受打击和压抑,背着沉重思想包袱的我对被人同情,被人理解爱戴的恩人的敬仰和感激。
张婶的一双女儿——大利和二凤已经在西安某中学上学了,小儿子秦刚也有十多岁了,正在读小学。张婶喜形于色,乐不可支地告诉我:离别这几十年,随夫迁移到西安城南,在那儿有自己的楼房,还开办了一座缝纫厂。厂里有几十名职工,同时经销一些名牌时装。收入和气派再不象当年挟个包袱,躲躲闪闪偷偷摸摸地走街串巷沿途叫卖了。而且每年都有一笔十分可观的收入。然后给我们写出了电话和门牌号,要我们全家前去游览观光。又打开衣橱要给我和妻子挑几套时装。
张婶很会开玩笑,当着爱人面回忆当年我上山打柴的穷酸相,是趣笑我叫我难堪:说是她当年给我卖麻鞋缠子裹脚,还给我烙饼子吃的。一想到这些,我总忘不了当年那些啼饥号寒、食不果腹,受人欺压排挤酸辛的日子。我们兄妹都有文化,在村里的表现也不错,可是推荐我上大学的名额被人凭空抢走了。气得我痛不欲生,要和村干部格斗拼命。还多亏张婶当时一席话:“车到山前必有路,让人一步自己宽”。我们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我也选择了逃避现实,西出阳关,漂泊新疆大漠,当一个人民教师的道路。从此我实现了人生的夙愿,高扬了自己奋斗的旗帜。
十、
真是往事不堪忆,回首痛断肠。昏鸦老树枯藤,小桥流水膻腥,邻里互相攻讦,妻斗夫儿斗父,夜夜哀歌动黎明。
我也趁机向爱人痛说文革中的苦难家史,演绎我们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苦难历程。正是有了张婶的提携和扶持,正是有了张婶疾恶如仇的引导和教育,我们家才渡过了那段虎狼当道,荆棘丛生的人生险路;正是因为有了一个贴心知己婶娘的劝解和安慰,我们兄妹五人才能有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美好前程。
后来几趟回家探亲,经过打问才知道张婶在村里的新房已经卖给了一家异姓。张婶的俩个女儿大的大利出国留学美国的洛杉矶。一个小女儿二凤在西北大学当教授。只有那个黄毛小刚生性冥顽不灵,大吃海喝,又嫖又赌,还吸上了一口。先当出租车司机,丢了几车货,撞了几次人,车毁财散。如今已衣不蔽体,流落街头,成了进出草滩监狱的罪犯和街头流氓团伙的元首、已经一文不名了。而张婶生性虚荣与好胜,又把握不住时局,把握不住自己,经受不住市场经济和物欲横流的冲击与考验,在办厂中损失了几百万,又积压了不少产品,职工发不出工资,厂子只好宣布破产了。后来她也索性跟上一个华侨出国享受人生去了。
十一、
听了这些话,开始在我心里造成了强地震和多米骨牌效应。我直叹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按说小刚和张婶应该有一个家和万事兴、名门出才子的大团圆结局。张婶今年该有六十出头了吧,该是一个都市白领、百万富婆了吧。因为物质生活的充裕和精神生活的富有,她该坐拥半城,名满天下了吧。然而她却落了个树倒猢狲散,走投无路死里逃生的可悲下场。
然而我又坚信,对一个终生不服输不服老的要强女人,即使是七老八十,她也会风韵犹存,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况且她是去了美国,可谓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这时我又回到了昨夜晚夕那奇幻莫测的梦境:迷梦里,张婶牵着我的小手,风情万种、笑容可掬、秀色可餐地引领着我出将入相,遍访名山,腾云驾雾,云游四海。我像个小精灵似的被张婶摄走了魂魄,扯着她的宽袖长袍,死心塌地跟着她走啊走,飘啊飘,游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