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人

黑夜开始落在肩上。

那是从夕阳一点点敛起她的裙裾时开始的。大块大块的鲜红被灌上了淡紫，游弋的云朵也愈发昏黄了，灰白的天幕愈是沉了，仿佛要被扯掉了。头顶掠过黑色的飞鸟，只是因为落日了，似乎也有些倦倦的，撑开的翅膀不再是那么直直的斜过你的睫毛，而是呼扇呼扇的，悠悠地在天空里打着旋儿。你会害怕它一不小心跌进那个大坑。是的，的确像个大坑。一眼看不透的，它不断的蔓延，由淡紫变成深紫，幽幽的，紫罗兰的颜色，不过你得隔着雾气来看；再浓重一点，嵌进了墨蓝，然后，所有的颜色流到了一起，变成深沉的黑，但却分明透着蓝。仿佛滴进清水里的墨水，飘渺的婀娜的向周围渗浸……

掌灯人头抵着灯柱，望着楼房林立外的天，等待着黑夜完全笼罩这座古城时，点灯。

路上脚夫们跑得都还起劲，半掩的车座里，是主顾木然的神情，像一尊雕塑，想必是家道败落吧；只是有些却并非如此。他们似乎是嫌这渐益退去的人群过于安静，或是为了炫耀一下自己有请得起车夫的大洋，或是发泄一下压抑许久了的富家脾气。他们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大爷我是让你拉车的……”“狗东西，后面的追上了！叫你呢，跑快点！”谩骂声震得本来就很破旧的车颤微微的。顶子比起风吹日晒雨淋似乎更禁不起这种声响，脱了线的布片像墙上剥落的石灰，似掉欲掉的悬着，仿佛一阵风就会不知所踪。通常有钱人是不屑于这种车的，他们更愿意让老爷车经常撒撒欢，即使偶尔坐坐，也会选那种一眼看上去亮堂堂的，车夫又都是穿着干净的白褂子，青黑色的裤管扎得结结实实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煞白的毛巾。要知道在什么年代人都有档次之分，当然，车夫也不例外。

他不觉笑了笑，看了这么多年了，自己别的倒没看透什么，只是认出了形形色色的人。脚边“咯吱哑”的轮子碾过，好险，他暗自庆幸。否则这一个月的饭钱又要贴到跌打药里了。碾过的车子似乎还震动着这里的空气，在这渐暗的天色里，他还能看到空气微微波动的样子。对了，还夹杂着一种潮潮的像是汗水的味道。这条路每天该是浸渍了不少盐分吧，不然，这树叶不会枯的这么厉害。

天该是全黑透了吧。落在肩上的阴影想必已遍及全身了。他好像找不到刚开始那种大块大块的散落在衣服上的黑影了。每天总有这样一段时间，这种如沉睡的幽灵般，斑驳的鬼刹影从脚上向上爬，像个不知疲倦的蜗牛爬上了头顶，对，就是这样的，他在这时就要开工了。仿佛是习惯了。有时一群大雁从头顶飞过，黑压压的一片，本来满眼的血色霎时被冲淡了，一种青黑色漫了上来，于是，习惯性的睁眼，开工了，却发现还停留在繁碌的白天。耳边萦绕的几声雁鸣和空荡荡的青冥仿佛一下子掏空了他的心。生活还要如此继续。他有时也会想，自己和猫的渊源，白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他不喜欢在街上转悠。那里他谁都不认识，认识他的也只有那些灯柱。（好像日本一个作家说过，站在涌动的人群里回望时，是最孤单的）

他要工作了。

那些灯柱是不大高的。约摸有碗口粗，漆了黑漆。只是经过烈日的暴晒，风雨的冲刷显得有些苍老了。就好像一个离家闯荡的少年回乡时青青的下巴，残旧的袖头，发白的裤子，开口的背包，到处都张显着不着痕迹的成长。点了灯，灯罩早已被油熏的黑黑的，细看时会发现那是斑斑点点的黑沉积在一块了。昏黄的光透过这种暗黑的缝隙射下来似乎更加孱弱了。它是柔柔的就那么从灯罩里掉了出来，很暗很淡，照不了多远，照得最亮的也只有灯柱下差不多可以站三四人的地方了。只是这种颜色很暖和，会让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坐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灯罩里微微跳动的火焰像是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哦，他好像都记不太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兄弟姐妹。可着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一个人就够了。记得这世上还活着他就已经很不错了。他给灯添油，这一夜，他要反复不停的干着这件细小且无聊的事。可他对此似乎从来就没有抱怨过。他想也许他是真的喜欢吧。

些许的黄晕缠着灯柱，它的油腻似乎在一点点的往外渗……那些凸起的有时会裂开的漆层愈发地凸现了久经人世的熟练。这在白天是看不到的。从这些可以证明点什么，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逝去的，在这背后还有一个更丰富的世界：浆糊贴上去的布告，撕破的广告纸，流浪狗的蹄印，乞丐跪卧时溜走的虱子......甚至还有人走过时留下的影子，从拉长到变短，最后在迈出灯光范围一刹那时影子被割裂的声音。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不同于站在雨中听到的风扭动雨幕时撕心烈肺的呼喊，亦是不同于踩在落叶上听到的支离破碎仿佛抽筋断骨的声响，而是人死时，离开躯体的灵魂带着恍恍惚惚的伤心和未知的恐惧回望最后一眼时的声响。

灯在渐渐变暗。寂静的城里早已没有了人语。只有他还在梦呓似的叙叙叨叨“还是不添油吧，天就要亮了，我该走了。老兄，你也该休息休息了。”“瞪着眼睛看一夜，确实累人啊……”“你总是冷冰冰的，连乞丐也不愿多靠你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