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之死
她跪在坟前作揖,坟上的茅草绒随着风飘到天空。她觉得妈妈在看她,在笑,捧着白色的馨香的槐树花……
在四川的边缘,有一条不知名的河流。小小的身躯在丘陵地带蜿蜒,一路延伸。四川的山不算山,水却是的的确确的水。这一条河流从祖先们开始到至今仍然清澈见底,河里柔软的水草飘摇,鱼儿欢畅,就如这一带的人们一样,怡然自得。
自古以来人们均是沿河而居,有水的地方必有人家。这条小河也不例外。沿着河身,一路向下,两岸都是竹林,村庄,稻田,以及丘陵上的旱土地。蒙蒙的家就在这条河边上,那是河的一个转角,近似九十度的转角,因为一条小溪的汇入,这里的水变得比其他的地方急迫,人们在这里建起一个低低的石头瓦房,作为磨坊。磨坊前面有一棵大大的黄桷树,两人才能合抱,高大蓬勃的枝桠将磨坊笼盖,崎岖盘绕的树根深入水里以及岸边的岩石里。
这里的冬季并不明显,没有雪,偶尔来的一场小雪,已经足足让这里的人们开上一场盛宴。蒙蒙就是在一个有雪的冬季出生。已经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这一年的雪比几年前的大,一夜四周都白了。蒙蒙的妈妈在低矮的瓦房里声嘶力竭的呼喊,然后是蒙蒙的哭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蒙蒙的妈妈体弱多病,向来身子瘦小,产婆悄悄告诉蒙蒙的爸爸,恐怕是不行了。蒙蒙爸爸的脸色变的青灰。他来到妻子身边,握着妻子开始变冷的双手,一言不发。妻子半张的眼睛,欲生的眼光,让蒙蒙的爸爸泪流满面。这里方圆几十里没有医生,况且妻子的血水染红了整个床铺,即使找到了医生也来不及了,蒙蒙爸爸一直望着蒙蒙妈妈慢慢闭上双眼,他把妻子用床单盖上。把妻子葬在后湾的青草丛里。
在那个下雪的宁静的清晨,蒙蒙来到了这个世上,同时蒙蒙的妈妈离开了。带着遗憾,带着凄凉,她甚至没来得及看自己的女儿一眼。那一场雪,白的刺眼。第二年,野草茂盛,作物丰收,人们沉浸在一片喜悦当中。
蒙蒙在父亲的养育下艰难的生长。东家西家的奶都喝过。只是人们都说这个女娃娃乖,不哭不闹的。父亲把她寄托在谁家她就安静的待在谁家,像只小猫。父亲傍晚会去接她回他们的小瓦房子。这样周而复始。习惯了父亲的早出晚归,习惯了沉默的一隅。几个春秋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但在蒙蒙的记忆里,每天都是长长的。
又一个春季了,四处开满了黄色的小野花,蒙蒙家的小瓦房边开满了黄色的野菊,香气四处飘散,蒙蒙掐了一把,用废弃的玻璃瓶装上水,把花插进去,放在家里简陋的方桌上。蒙蒙今年五岁,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大,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有爸爸没有妈妈。她也没有烦恼,她的世界只剩下父亲和一切的安静。她跑到后湾里捡落在地上的槐花,用脏脏的小手拿到鼻子旁边嗅,然后装进衣兜。直到装满所有的衣袋。她把所有的槐花,白色破碎又带着浓烈清香的小花,放在土里,用泥掩埋。然后欣慰的离开。
她跑到后湾的坟头,父亲带她去过那里烧黄色的草纸并让她跪下作揖,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从来不问,她想起妈妈的衣服,她觉得妈妈一定是在那里,那里有个门把她和爸爸挡在了外面。她跪在坟前作揖,坟上的茅草绒随着风飘到天空。她觉得妈妈在看她,在笑,捧着白色的馨香的槐树花。
人们觉得蒙蒙是个怪孩子,把嫌恶的眼神给她之后不愿多看一眼。小伙伴会时不时推她一把,好几次把皮肤擦破,血就不停的渗,蒙蒙哭着到溪边洗。一遍一遍的洗。直到血不留了,眼泪哭干了,她就静静的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别的孩子。
别人狠狠对她说没妈的娃儿。她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同,因为没有妈妈,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妈妈会是那么的让人讨厌。父亲渐渐的不再理她,每天很晚回家,还一身酒气。她坐在矮灶前烧火,蜷缩着身子,充满恐惧的看着父亲,看着父亲骂她,不敢哭,不敢动。她的世界再一次压缩。好紧好紧,她说:爸爸……我错了。
男人抱着头痛哭,蒙蒙跟着哭了。第二天家里又恢复了安静,蒙蒙醒来又是一个人了,她爬起来坐在门口,望着天,看燕子飞舞。用小手揉揉眼睛。爬上方桌吃父亲留的剩饭。几乎每天她都这样过了。
夏天很快来了,父亲却病了。蒙蒙不再一个人,父亲天天在床上度过,不停的叹息。蒙蒙天天做饭给父亲。夏天雨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父亲的病仍然不见好转。蒙蒙看到很多人在河边捡螺丝,她听到人们说螺丝肉可以治病。她想让父亲好起来。
一个中午,下着大雨,蒙蒙找到家里唯一一个雨篷,提起篮子往河边走,她本想跟父亲说要出去,父亲刚刚睡着,她看到父亲虚弱的气息和下陷的眼窝,她感到害怕,他想父亲好起来。
她带着雨篷走在雨中,摇晃着,像一朵新生的蘑菇。岸上有很多螺丝爬上来,河水在逐渐上升,蒙蒙单薄的身体在雨中摇曳,篮子盛了很多螺丝。蒙蒙很高兴,她想爸爸就要好起来了,等爸爸好了,他们就可以再去坟前烧草纸作揖。她觉得这个愿望就快要实现了。觉得很幸福。
河水开始猛烈撞击她小小的腿,她一个趔趄坐在水里,全身湿透了,她变得慌乱了,开始往岸边爬,一个浪尖袭来,把她小小的身体卷入河里。
她看到妈妈在向她走来,温柔的笑,捧着白色的槐树花,她听见妈妈说,孩子,妈妈来接你了。她跑过去,闻到妈妈身上的槐树花香味。清清的,淡淡的,像四月的阳光。
雨停后,人们看到那个每隔三年都会淹死一个孩子的小河堰口下的雨篷和装着螺丝的篮子,那个奇怪的孩子再也没回去了。人们叹息到,那孩子终于见到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