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一辈子都让我苦吗?
小燕的生活经历无疑是艰辛的,所幸总算苦尽甘来。
小燕是我的邻居,我们两家挨在一起。记忆中的小燕是忧郁的,在同龄人都在感受着父母的无限爱意时,小燕被她的家人称为丑小燕,为这个称呼我还不解的问妈妈,为什么要说她丑呢?妈妈没有给我答案。看着妈妈的眼神透露出怜悯,年幼的我还不是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家人不能象我家人疼爱我那样疼爱她呢?
我和她是最好的朋友,她很宠着我,每次玩石子她都让着我,有好吃的也会先想到我。那时候我觉得和她一起玩是最快乐的,听着她妈喊她丑小燕心里那么的不是滋味,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角泛着泪花。她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第一个女儿生下来时可以是漂亮的公主,被爸妈百般的疼爱,第二个第三个还是女儿的时候就不再会有这样的待遇了,她二姐脾气倔强,全家没人敢得罪她,小弟是全家人的宝。只有她,就象一棵小草一样的一文不值,因为长相一般,爸妈不知道怎么来表达对这第三个女儿的不欢迎,就只有叫她丑小燕,好象践踏了她的自尊才能表达心中的不满。可是她有什么错呢?小燕含着眼泪跟我说着她心中的痛。
那时候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放学后她要到很远的地里去割猪草,他爸有个规矩,如果她割回来的猪草跟他的标准少一斤,就用胳膊那么粗的棍子打一下,她怕被打,每次都割的很满,超出了她爸的标准,可是她也没想到她爸会随着她的超出而增加他的标准。出于好奇,我也挎着小篮子跟她屁股后面去割猪草,她很熟练的操着镰刀,那么热的天她却穿着长裤长褂,我穿着爸爸给我买的漂亮连衣裙跟她一起进了树苗地里,我们那的树苗地里有很多的绿身黑毛虫(地方俗称“毛辣”),刺到身上会马上起很大很肿的苞,仔细一看还会有黑色的毛扎在肉里面,特别的疼。在我被刺的满腿满胳膊都是黑毛的时候我才知道她为什么会穿长裤长褂,她很认真的割着没有注意到我异样,当我流着眼泪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她意识到了。
她快速的把我领到路上心疼的看着我的胳膊和腿,一脸的无奈和不安。回到家我妈心疼的直掉眼泪,我没哭,因为我害怕连累小燕,害怕连累也没用她还是被我连累了。猪草数量不够,最重要的是害我受伤,这样的理由足够她挨棍子了,她被打了多少棍她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咬着牙承受着,第二天我明显的看到她肿着的大腿。为这事我特内疚,再也不敢跟她一起去割猪草了,我想她应该会恨我吧!是我害她被打。
看到她的时候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她说还疼吗?这虫太厉害了,我每次都很害怕被刺到,可难受了,还不如挨打呢!我抬起头看她,特想哭,就这么抱着她大哭起来,她还是对我那么好,尽管我害她被打……
初一的时候她就辍学了,原因是她没有考到年级前十名。她没有任何怨言,把钱省给弟弟上学吧!她放弃的那么潇洒。15岁的她随着镇上的一帮姑娘们踏上了南去的火车……
后来她给我写信说她在工厂里过的很好很开心,宿舍的姐妹们都很照顾她。是啊!她一直是在照顾着我,终于能有人照顾她了。她说她觉得自己逃离了苦海,那个家她不想回,或许那根本就不算是个家,在那个冷酷的地方,每天等着她的就只有数不清的棍子。我为她高兴,因为她到了一个快乐的地方,我天真的以为那就是个天堂一般的地方,那一刻我真的想放弃学业随她而去。她最后一句话说:难道一辈子都让我苦吗?
我为她祝福。
紧张的中考让我渐渐的忘记回信,她的信也不再是我生活中最期盼的事情,依稀会听见妈妈提起她,小燕出息了啊,每个月都给家里寄一千块钱。只有我知道她那一千块是熬夜加班,省吃简用得来的。她妈妈逢人就说我们家小燕又寄钱回来了!那神情似乎小燕是他们家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人,她也忘记了曾经给她女儿那个践踏自尊的称呼丑小燕,这一刻的小燕在她心中是最美的……。我为小燕高兴,为她重新拥有的尊严高兴,为她家人对她的认可高兴,因为我知道没有什么能比家人对她的认可更让她高兴的事了。
好景不长,那个南方的染料工厂很多的女工都染上了乙肝病毒,小燕也没有躲过,由于年龄不够所以没有签合同导致工厂不会给她任何的赔偿。小燕回来的时候瘦了很多,不知道是因为加班累的还是因为得了乙肝,她的消息迅速的在小小的村子里蔓延,每个人看到她都象看到了毒蛇。听说这种病传染很厉害,一米之内说话都有可能被传染,妈妈叮嘱我不要和她来往,可是我不忍心,我觉得村里人太大惊小怪了,妈妈的无情让我突然明白了人性的弱点就是太自私。
我不顾家人的阻拦去看小燕,她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出来,看见我来了就让我在门外等她,她一边咳嗽一边披着衣服出来,脸色蜡黄的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还是勉强的挤出一丝微笑。你瘦了那么多!说着我的眼泪就不听使唤的涌出来,她想伸出手来帮我擦眼泪,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看着她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我知道她怕传染给我。我不在乎!
你是不知道这病的厉害啊!她含着泪说。
此后我一有空就去看她,不顾家人的反对。后来因为妈妈的眼泪,我把明着改成了暗地里。我们经常到田野里去散步,她总是和我保持一米以上的距离,我给她讲学校里有趣的事情,希望能把我的快乐传递给她,可是她还是会因为看到一棵被拔起的小草而偷偷的抹眼泪,我知道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命运会不会也是这样。
小燕真可怜,她家人在她吃饭的时候就给她一碗饭一双筷子在远远的地方吃,看着就怪难受的。妈妈一边织毛衣一边说着。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的痛苦,作为她的家人,此刻就再有想要疼爱她补偿她的念头也不能如愿了,谁都知道她的病很可怕,而且越来越重。后来严重到她的弟弟被传染了!她在我面前痛哭着,她最疼她弟弟,弟弟是她家最漂亮的孩子,可是她就这样把灾难带给了他。
一家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宝贝会出问题,没人再去关心草根一样的小燕,弟弟被安排在最舒服的房间里住,每天妈妈给他开小灶做最好吃的东西给他,原本应该越来越憔悴的病态却没有出现在她弟弟的脸上。随之而来的就是劈头盖脸的责骂和抱怨,什么要不是你能把这倒霉的病带回来你弟弟能染上吗?
家里人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买药拯救他们俩,其实都是这两年小燕寄回来的工资……
小燕默默的承受着,承受着家人的责骂承受着村里人一直异样的眼光,可是她知道她弟弟的病情被掩盖的很好,没有人知道。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而我谁都没告诉。
由于考取了外地的学校,我不能经常去看她了,她也不能给我写信,因为她不能离开家去镇上的邮局给我寄信,刚去上学那会儿我特别想她,学校的缤纷让我很快的融入进去,渐渐的淡忘了在那个角落里的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家搬了,从镇上搬到了市里,用家里人的话说就是从农村走向了城市。
以后我回家就只能回市里的家,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乡看看小燕,后来听说她信了耶稣成了基督教徒,我为她祈祷,至少这样她不会太孤单。
再后来我妈跟我说小燕要结婚了,我很震惊,她的病好了吗?
你还别说,真是奇迹啊,那男孩家穷找不到媳妇,说小燕有病人家也不在乎,小燕就看上那男孩了,没要彩礼。婚前体检时完全健康!妈妈的语气中透露着兴奋,而我跟随着她的话激动的蹦起来!
我找到她家的电话打过去,跟她说恭喜,由衷的为她高兴。
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难道一辈子都让我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