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独吟行侠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5-17 11:59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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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逼真的描述,细腻的笔墨,把春运的拥挤的场面叙述得如亲临现场。春运的拥挤,无耐里显示着真实。推荐共赏!

立德一进入C城之后,头“嗡”的一声就大了。候车室里足足有五千人。他用手捅捅玉兵,满脸无奈的伸了伸舌头。玉兵也正犯愁。昨天夜里11点,他们已经来了一次,大概也有两千人。好不容易等到开车的时间,人群象湍急的水,一泻而下,直奔检票口。检票口太小,水头被阻住了,大家一看人多,都想早些检票,好抢个座位。一千多里地,站着,谁受得了?小小检票口一下子承受不了这重荷,干脆票也不检了,上车再检票。这洪水闸一打开,人流立即喷涌而出。

立德和玉兵也随着水头泄了出去。站台上黑压压的,早站满了人。昏黄的站台灯,照得人们一脸急噪。人多的地方早挤成了疙瘩,两人赶紧往人少的地方跑。他们焦急地望着火车来的方向,心里怦怦直跳,立德说,但愿有一节空车厢停在他们面前,玉兵有些不屑的回了一句:“给你开个专列吧……”

半个小时后,火车喘着气,似乎有点步履艰难,可能是不堪重负的缘故,总之,它并没有往日的风采—鸣着笛,精神抖擞。而是哑着嗓子,虚应了一下故事。

人群立即你推我搡的骚动起来。列车员挥着手大声地叫人们后退,而他的话根本不起作用。嘈杂的声音立即将他的训斥淹没了,就象一根针掉进水里,连水漂都没打。足有五分钟,车门也没有打开。从前面传来这列车严重超载,不能再上人的消息,不单门不能开,连窗户都不让开。立德和玉兵感到问题严重。如果上不了车,还得回旅馆,可房间早退了,这么晚了恐怕没人开门了!立德透过窗门玻璃跟列车员套近乎,“大哥,开门吧,我们有急事呢!”

列车员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一脸苦笑。他的身边挤了足有十几个人,连门也打不开。

玉兵到车窗跟车上的人拉关系,“大叔把车窗打开吧!”那个戴帽子的中年人将头摇地象一个拨浪鼓似的,更是无能为力。

立德从那边挤到玉兵这边,“怎么样?”玉兵答道“甭提,没戏!”

各处的情况基本上一样,车下的人使尽全身解数跟车上的人说好话、拉关系、套近乎。叫什么的都有:大哥、大嫂、大娘、大伯、叔叔、婶子……但车上的人摆手、摇头、叹息。到最后真的连一扇窗都没有打开。

大家被激怒了。有的人开始拍打车门和窗户,更有甚者还骂骂咧咧,跟执拗的售票员瞪眼,说粗话。

“呜—”。咣当。火车启动了——值勤人员强行让人们退后——接着咣当咣当的远去了。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足足有两分钟,站台上鸦雀无声,昏黄的站台灯照着人们疲惫、苍白的脸。也不知谁喊了一声:“退票,我们要退票!”就象平静的炉火上撒了一把硝,人群呼啦的被火烧着了。退票的声浪此起彼落,人群迅速涌进候车室,有人直着嗓子质问售票员。

几个售票员就如大将一般,面对如此汹涌的人群,面无惧色。其中有位岁数大点的售票员站起来向大家解释:“现在是春运第一天,我们对情况估计不足,是我们的责任。请不要乱,要退票的同志,请到售票口退票。”

人们呼啦一声从候车室涌进售票室。售票员却说:“谁退票,扣除50%的手续费。”有人不干了,“又不是我们愿意退票,是你们的人让返的,凭什么要扣除50%的手续费。”回答是冷静的:“这是规定。”

人们有呼啦一声从售票室退回候车室,寻刚才的几位检票员。检票员的话有了改变:“这事我们管不了,在哪里买的票,在哪讨说法去吧。”

“把我们当猴耍,找他们领导!”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我走南闯北不是一年了,在也哪没见过这种情况,你们领导在哪?领导呢?”

中年人的话提醒了人群:“叫你们领导出来!”

十五分钟后,有一位上了年纪的人走了出来,“大伙安静一下,实在抱歉,出现这种情况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请大家谅解,这样吧,明早有趟车开往北京,凭此票可上车……”

立德和玉兵从人群里走出来,立德说:“咱可不能在候车室里呆一宿,咱可不是受罪来了。”

“咋办?”

“找旅馆睡一觉。”

退了房间的那家旅馆早已人满为患,车站西边的那一家更是爆满,他们只得到三里地以外找了一家,四人间,六人间,都满了,只剩下一个双人间,一看标价,两个人就一伸舌头,每人八十元。玉冰有些心疼了,事没办成,钱却没少花。

“你们住不住?”服务员问,“下一个。”

“住,我们住。”立德一咬牙一跺脚就交了钱。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十分,立德和玉冰才从旅馆出来。这一趟走不了,他们决定坐公共汽车。俩人无精打采地走进车站。立德的身子歪了两歪,赶紧扶住玉冰的肩头。我爷爷的爷爷,姥姥的姥姥,从哪里冒出那么多人呀肩挨着肩,鼻子碰着鼻子,头顶冒着热气,就象没开锅的饺子。简直就是风雨不透,水泻不通,二人就象泻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十点五十分,铃声响起。候车室立即起了波澜,你扛你的包,我拿我的行李,一时人声鼎沸。这次四个剪票口同时开放。足有四十分钟,立德和玉兵才进入站台。明晃晃的太阳下,尽是人。

“有武警,”立德说

真的,有十几位武警战士在维持秩序。人群被编成十几个长队,他俩排在最后。

“我看要坏,”立德说,“这么多人恐怕上不了车,咱们得往前挪挪。”

“让武警看到,够你喝四两的。”玉兵担心地告戒他。立德不听,悄悄地凑到前面,玉兵也只好跟着。一块来的,还能不一块走?前面的队伍变成了一条长龙,后面的拉着前面的手,莫想加进一个。

“请帮帮忙,我们家里有急事,刚才收到的电报。”人们漠然视之,竟没有一个人说话。立德有些急了,上不了车不要紧,让武警看见,一定办他个扰乱秩序罪。心里暗自发急,嘴上说的更加邪乎了,“我姥姥马上就要断气了,想在临死之前见我一面,她老人家就我一个外孙子呀。”他边说边恳切地望着身边的一个姑娘。姑娘二十上下,挺腼腆,没有说什么,撒开前面人的手。立德一看有戏,用眼一瞟玉兵,两人心有灵犀,吱溜一声就拥到姑娘前面,嘴里还止不住地道谢。

车来了,门开了。立德看到一股白气从车厢里冒出来,心里就凉了半截,再看看车内,光门口就站满了人,还能上去吗?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上车的人只能硬往上挤。立德有点气馁,豪华卧铺车是多么舒服啊!还有电影看,李连杰的身手多漂亮,张曼玉的身段儿多么迷人啊!火车上有录象吗?没有,肯定没有。

立德的脚一软,差点摔个跤,乘务员扶助了他,“注意。”立德回过神来,赶紧往上挤。迎面碰到各种面孔,黑,红,黄的。立德的信心俱丧,很想回身往外走,宁可在这儿住十天,也不受这罪。可是后面巨大的推力使他无法后退半步,他几乎贴到前面人的身上,身子悬了起来。咣当车门关上了,他连立锥之地也没有了。

现在,车上的人就象父亲放在炕上的山药,用不了三个小时,芽就长出来了,不用地膜温度也就够了。

火车巨大震动,把人们摇晃地前仰后合,这时立德的脚才着了地。“我爹装麦子的时候,看看口袋满了,摇晃两下,就能再装进两簸箕,现在再加进十个八个的,车身晃两下,就行了。”

“胡扯,人能跟麦子比?”玉冰有些不服气。

“咯咯,”有人偷偷地笑了。立德一看是个长的不错的姑娘,尤其是那双眼睛,明眸熠熠。简直是勾魂摄魄。姑娘的笑使立德开始注意起自己身边的难兄难弟来。

他俩现在站在十二号车厢门口,紧挨着厕所,厕所对面是洗手间,单靠洗手池前就站着七八个人,还坐着一位,刚才的笑声就发自这里。立德一看原来是让他们加楔的女孩,他觉得自己的才能得到赞赏,很有些欣欣然。所有的劳累,拥挤,汗臭和灰蒙蒙的东西,一股脑的消失了,精神头也来了.

他抬着胳膊将书放在一个人的背上,翻着,其实他的心思并没用在看书上,而是想表现一下,在这闷热的蒸笼里,他还要学习,足以显摆他惜时如金的宝贵形象。在这芸芸众生里,在人们往钱眼里蠡测人生时,还有几个人这样用功呢?看了一会儿,终不能沉浸其中,抬头四顾,没有一个人注意他,大家哈欠连天,连玉冰也枕着前面的人的肩头睡着了。他感到没劲,干脆合上书,发涩的眼睛也开始打起架了。

一觉醒来,火车犹自吃力的奔跑着。

“几点了,”刚才咯咯笑的那位女孩问。

“两点”,立德答。

“早着呢,上次我坐过,得晚上九点到,”女孩说。

立德有点无奈,再站八九个小时,那滋味?他咂咂嘴,又摇了摇头。咯咯的笑又响起来,女孩一副忍禁不住的样子,好像说,一个男子汉,连这点困难也克服不了。立德脸一红,心里却嘀咕着,坐着说话不腰疼。尽管如此,他还是挺了挺胸,哼,这点小困难能难倒我?

黑夜突然来临了,人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面孔。一股清凉的风吹来,大家的精神为之一爽,困意顿消。大概有五六分钟的样子,长方形的阳光从车窗照了进来,凉意随之消失。

“过涵洞了,路上还多着呢”

女孩说。

立德宁愿在黑暗中呆着,也不愿见这惹人的阳光了。

空气一下凝固了,滚滚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立德身上已经汗津津的了。但时间不长热浪更从第13节车厢里扑来,立德不禁向那里望去,一个二十上下的小伙子正艰难的分开人流,向他这里游来,嘴里还不停的对大伙说:“借光借光。”人们却闭着眼,并没有搭理他一声半声,看着他艰难的行进,立德暗暗向庆幸自己挨着厕所,要不然……他不敢再想了。

那人游到他跟前足足用了半个小时,使尽了浑身解数,终于抓住厕所的拉手。头上像开了锅一样,腾腾地冒着热气。

立德心里挺佩服这年轻人的执着,并没有因为困难而却步,“废话!”玉冰反驳道“他急着撒尿呢。”立德白了玉兵一眼:“庸俗,你就高雅不起来!”大家哄笑起来,困顿的人们来了一点精神。

立德这时文思如涌,嘴里滔滔不绝的发表自己的见解,似乎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别人净是些傻瓜、白痴。他摆话到:“不是提速了吗,车速怎么还这么慢?我坚信,在不远的将来,人们不借任何工具,就能往来。”有人反驳,那不是神话吗?非也,非也,宇宙这么大,将来要遨游整个宇宙,怎么去?那人说,航天飞机。非也非也,星球之间是用光年计程的,现在的飞行速度连光速都达不到,怎么去?走到半路上人就死了,除非一家子,本人不行,可以靠后代吗。

人们笑了,空气轻轻的流动着……

车厢里渐渐暗了下来,斜阳的余辉照的车窗红彤彤的,外面的景色一定很美,虽然草木尚未发芽,鸟不飞,蝶不舞,只这夕阳下的群山,该是怎样的壮观呀!立德想着想着就浸入一片美好的遐想中。

“前面的,截住,截住。”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把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到这拥挤的车厢内。

“掏包啦,掏包啦!”那个男人有些声断力竭。

不知什么缘故,水泄不通的人群迅速闪开了一条路,刚才拥挤不堪的车厢,此时倒觉得有点空荡荡的。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发现小偷的踪迹。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大摇大摆地冲厕所走去,回首关门时冲大家笑一笑:“抱歉,抱歉,让大家虚惊一场。”

人们立即明白了,他这是拿大家开涮呢。

“这小子,不是东西。”

“什么玩意儿。”

“这小子有两下子,高招,不是这一句喊,哪有人给他腾开路呢。”

立德心里不是滋味,明摆着,这是对大家的考验嘛。就这一嗓子,暴露了我们中国人见义勇为的呼声是虚假的,更多的人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思想。难怪有些地方劫匪猖獗,分明是大家都明哲保身,给了坏人可乘之机。别发牢骚了,刚才你躲了没有?玉冰说。

躲了,立德不得不承认。

“敢不承认吗!”小胡子插嘴说,“刚才还踩了我的脚呢”

立德脸红红的,没有反驳。

车终于停了,靠窗的人将玻璃打开,人们感到一丝凉意,好舒服啊!立德真想将头伸到窗外,透一透气,车厢内复杂的气味将他的头搞得晕乎乎的,但想要挤到车窗那儿去,立德实在没有信心。他屏息闭眼,入定一般。吧嗒,一滴水砸在他的鼻梁上。下雨啦,他想。不对,车厢里怎么会下雨呢。这念头刚闪过,四周的人骚动起来。坐在洗手池上的女孩尖厉的颤音盖过一切嘈杂,我的包。立德定睛一看,洗手池上的水龙头水流如注。怎么可能?上来时他想喝水,水管里并没有一滴水。

顶上也漏水了,玉冰推着立德说。

坐着的人站在座位上,这样可以腾出一只脚的地方,让头上漏水的人占到安全的地方。

加水呢,有人说。立德也游移到一个安全地带,他回头再看落难之地,只剩下刚才尖叫的女孩提着两个大包东张西望地寻找救星呢。立德毫不犹豫的将包背在自己身上。

“谢谢,”女孩扑闪着大眼睛冲他一笑。

立德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不是他的举动赢得了女孩的赞赏,而是一股幽幽的香气阵阵飘进他的鼻孔——那是女孩身上发出的青春气息,立德真想再靠近她,身子却没有动。

“请问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叫什么?”女孩在背后问道。

何必要知道名字呢初次相逢,如果大家能够在悠闲中,忽然想起这次旅行也就够了,立德忽然想起自己写的一首小诗:

生活中该有多少

这样的相遇

只要在心中

互相保有一个美丽的瞬间

在寂静时

能从容的想到

我和你曾经有

一面之缘

便也无憾

可他并没有说出心里的话,只应了一句,我叫立德,B城的。

车终于到站了,巨大的人流从各节车厢里涌出来,汇成翻腾的江河,人们每行一步就如波浪的起伏,立德和玉冰随着人流走向出站口,立德心里还惦记着刚分手的女孩,他们毕竟共度了十二个小时的旅程。下车时女孩找到了她的旅伴,笑了笑,他们分手了。

立德心里有丝淡淡的遗憾,他真想再见一下那女孩儿,也问一问她的地址。他摇了摇头,为自己的想法笑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那女孩的脸在前面五六米的地方闪了一下,不见了。

立德和玉冰几乎是最后走出车站的,带着一种即美好又奇妙的感觉,他们汇入更大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