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闺女和她的闺女

对于女孩儿，各地有各地的称呼，有叫小囡的，有叫小妞的，有叫小丫的。在我们东北农村，年长的人对女孩儿的习惯叫法，是闺女。就是现在，在饭店等一些服务场所，也有管服务员叫闺女的，外地人听起来觉得很怪，可在我们这里，对于叫者和被叫者都感觉很亲切。

我在农村老家邻居的大女儿，父母都没念过书，生下来连个小名儿也没给起，由于是第一个孩子，又是女孩，她的父母就管她叫大闺女，别人要呼叫她，也就只能叫大闺女，于是大闺女就成了她的名字。

大闺女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生就只知道干活。她的母亲身体不好，肺有毛病，30几岁就病卧在床，稍重一点的家务活都干不了，一犯病连饭也不能做。大闺女身下，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为了维持这个家庭，大闺女读完小学三年级就缀学了，回家操持家务，那年她好象也就十一、二岁。当时还没分田到户，由于她家人口多，生产队分的口粮勉强够吃，柴禾却只够大半年烧的，不足部分只能到野外去捡。所以我常常能看到她瘦弱的身躯，背着小山一样的毛柴艰难前行的身影。就是一天做三顿饭，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也是非常不容易的。特别是冬天，为了让弟弟妹妹们按时上学，天不亮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摸黑到屋外的柴禾垛把柴禾抱回来，在滴水成冰的厨房里把火生着，先烧出点开水，用于和玉米面和洗脸。水一烧开，满屋就都是水蒸气，扑到脸上身上，或到屋外走一趟，马上就变成了冰，大人都很难忍受。从缀学一直到二十二岁出嫁，大闺女连县城都没去过，整天就是围着家里的锅台转，烟熏火燎，水一把泥一把，度过了自己的青春时光，甚至连一条新裙子都没穿过。

大闺女的对象，是她老叔介绍的，就是本屯的一个青年，小学毕业。之所以要找一个本屯的，主要还是考虑她母亲有病，离的近好照顾娘家。大闺女的婚礼我参加了，坐马车从娘家到婆家，除了她的几个亲戚，就是本屯子人，大伙吃喝一顿，就算把喜事办了。婆家的情况和娘家基本相同，每天还是烧火做饭，只是多了一项生儿育女的责任。由于实行计划生育，大闺女只生了一胎，也是个女孩，她和丈夫也没给孩子起名字，还是习惯性地叫闺女，只是省去了一个“大”字。回顾大闺女的前半生，几乎是她母亲的翻板，重复着她母亲的人生。就象一首歌唱的那样：“爹还是爹，娘还是娘。”

大闺女结婚以后，正赶上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两口子都认干活，人口也轻，就一个孩子，日子一天天地变好。这几年，屯中的年轻人纷纷出去打工，丈夫在农闲时也跟着出去到城里干建筑活。农业和打工两项加在一起，每年收入都在1－－3万元之间，翻盖了房子，光景越来越好。家中最大的希望，就是将来孩子能有出息，所以对闺女的读书看得很紧。闺女读完小学以后，自己就想不念，但父母坚决不同意，被迫读完初中。闺女的书念的不好，没有考上高中，也不想复读，大闺女和她丈夫都很上火。但孩子大了，父母也没办法，只好就让她缀学在家了。闺女就这样在家呆了一年，有人给提亲，也相看了，但都没成。第二年，县里大办职业教育，想提升新生劳动力素质，给各乡村都下了指导性招生指标，村支书就亲自到大闺女家，动员闺女到县里职教中心读书，并且说国家每年还给1500元的救助，自己也花不了多少钱。和闺女一说，也是一年来在家呆膩了，又没去过县城，受外面世界的吸引，她竟同意了。就这样，没通过考试，闺女就成了一名中等职业学校的学生，学的是幼师专业，学制是三年。这所职业学校，幼师专业是主导专业，教学能力和声誉都很好，往往学生没毕业，就能和一些个体幼儿园签上用工合同。三年时间，一晃儿就到了，毕业后由学校推荐，经用人单位考察，也没费什么劲，闺女就被县城一家个体幼儿园接收当老师了。由于我在县城工作，最近大闺女的爱人给我打电话，说闺女处了一个对象，让我帮着了解了解，看看是不是正经人家的孩子。我一打听，男孩是个司机，自己开出租车，父母都有正当营生，家里有现成的楼房，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就把情况和闺女的父母说了，他们俩都很高兴。上周，闺女打电话告诉我，说本月底要结婚，邀请我参加，我痛快地答应了。举行婚礼那天，大闺女和她爱人都来了，俩人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容。大闺女和我说，这个职业学校的书是念对了，没花多少钱，孩子就进了城，有了正式工作，还在城里成了家，再也不用象她那样整天围着灶坑掏灰扒火过一辈子了。

作为老乡亲，我也由衷地为他们高兴，并从心底里感叹，这娘俩的命运，竟是如此不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