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
不远处,有几团黄绿色的暗光飘飘忽忽,仿佛野兽的眼睛。冬生知道那是鬼火,小时候听老年人讲,鬼魂晚上出来游荡,鬼火就是他们手上提的灯笼……
一
赵冬生醒来的时候天刚放亮,透过玻璃窗射进来的光线有点灰蒙蒙的样子。他是笑着醒来的,他刚刚做了个美梦,具体内容他睁开眼的一瞬间就忘了,好像是跟女人和性有关,两腿间的玩意儿仍旧硬邦邦的挺立着,这让他有点不太舒服。他在被窝了伸出手去,光滑轻软的云丝被像温暖的水浪流过胳膊,可是他什么也没摸到,妻子爱菊早已下了床。赵冬生有些扫兴,他本来是想借着早上性起,和爱菊再亲热一回的。他一转身,索性把妻子原来占用的一半被子拽过来,美美地伸展着四肢,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几束耀眼的阳光已经射在被子上,被窝里的他感到了几分燥热。他把胳膊枕在头下,望着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中央五千多块钱的豪华吊灯出神,他在思考:今天都有哪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每件事情该如何处理,每个人该怎样对付。
赵冬生终于起床了。这是大寒之后的一天,已经过了腊八,离春节不远了。爱菊去镇上打理浴池和饭店的生意去了,那是他发迹的起点,是经济的根据地,他当然不能忽视,虽然四哥春生和侄子英杰一人照看着一处,但只有爱菊在那儿他才真正放心。
在卫生间里,他点上一支烟抽着,眯着眼撒了一泡尿,夸张地抖了抖手里的家伙,用力拉上裤子拉链。院子不大,正房是两层小楼,两间东厢房,一间厨房,卫生间在西南角。冬生不喜欢花草,院子里只种着一棵冬青,还有盆粗壮的苏铁,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刚进入腊月,就有人打着各种各样的借口和理由来送烟酒礼品,其实冬生再清楚不过,他们无非是怀着这几个目的:有求他办准生证、结扎证、上户口的;有的是托他去派出所、刑警队说情,放了因赌博、打架、小偷小摸抓进去的孩子;有以前得罪过他、想借机求和的;或者什么事也没有,纯粹为了与他建立“亲密关系”的。不论人家的事情大小,是否能办,冬生都满口应承,礼物照收。他认为这是一种荣耀,是自己社会影响力的综合体现。放杂物的房间堆不下,连走廊里都堆满了花花绿绿、金光闪闪的包装盒,占去了一大片地方,走路都碍事。他思忖着得让开超市的二哥抽空来一趟,把这些东西全部拉走,多少钱随便给就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头还是有点晕,晚上喝高了。昨天,好久没联系过的老同学杨莉来家找他,想让他帮忙,再给她办一个农村户口。他问,你有城市户口,要两张身份证干嘛使?不会是去诈骗吧?
杨莉笑着说,现在不交公粮,没有农业税,弄块地种种嘛。
他伸手捏了一下杨莉圆润的肩膀,说,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大小姐,能受得了种地的苦?
这个你别管,只说帮忙不帮?杨莉还是上中学时那样的腔调。
你看,别人托我办事,总要拎着礼物来,你两手空空就想让我跑腿儿,太便宜你了吧?事成之后,你怎么谢我呢?
呸,你想的美!对谁你都敢狮子大开口啊.。杨莉知道他是开玩笑的,所以说话也不客气。
派出所里从所长丁高选到普通民警,跟赵冬生关系都是十分要好的,杨莉的事办得相当顺利。冬生只是扔过去一支烟,丁所长便满口应承,大笔一挥,签上了他的名字,理由是杨莉常年在外打工,几年前统计户口时漏登了,又给她编造了个名字,以免和她的城市户口重复。冬生笑笑说,谢啦,有时间咱哥俩喝一瓶。丁所长说一定一定,赵大支书点卯,我是随叫随到,一切行动听指挥。
晚上杨莉要做东请客。冬生说好哇,只要不嫌条件简陋,就在我的小饭店儿里进行吧,饭菜给你打八折,酒钱让我挣了,喝醉了我们也有地方睡。杨莉说在咱们镇上,你那饭店要说简陋,别的饭店就只能算作是小吃摊了。于是叫上丁所长,三个人进了冬生的“金地酒家”,吩咐准备酒菜,让爱菊陪着,四个人吃喝起来。冬生原以为杨莉不能喝,开始还一直替她挡酒,后来才发现,这女人到底在城里打拼多年,见过大世面,酒量大得惊人。
席间,经不住冬生再三逼问,杨莉才说,她办农业户口并不是为种庄稼,而是她们村也要卖地给投资商办企业,有了户口就可以年年分红。冬生说城里的花花世界,流金淌银,挣钱还不跟扫树叶一样容易,那点儿小钱你能看上眼?杨莉说你以为城里就那么好混呐。说完感觉不妥,又加上一句:其实我并不在乎,是我妈非让我办不可,老人家的意思咱做儿女的也不好违背不是?冬生点头说,那是。杨莉突然想起什么,问,冬生,你收那么多礼物也不尽快处理,堆在院子里干啥?
瞅着好玩儿呗。冬生说。
你就不怕别人揪住辫子告你?
嘿嘿,冬生笑了,颇有些自豪地说,别的地方我不敢说,在耳东镇这块地儿,能坑害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接着他一挑眉毛说,谁敢告我?他是不想活了!话里透着股狠劲儿。
丁所长也随声附和着:是呀,谁敢跟我的冬生兄弟过不去,我也不答应。
喝到酒酣耳热,冬生看杨莉的眼神就不如清醒时自在油滑了。他想起上初中一年级那年,自己给她写情书的情形。那是节晚自习课,冬生没有上课,独自躲在学校外面的桐树林里等消息。信是他从一本小说里抄的,没有署名,趁下午放学后没人,夹在杨莉课本里。他知道她晚自习肯定要看的。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杨莉出来,冬生溜回学校,趴在教室窗口往里看,见杨莉依然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学习,手里捧的就是那本书。一夜辗转反侧,心里猫抓一样难受,第二天冬生实在忍不住了,找机会问杨莉:昨天晚上你……看到那封信了没有?
原以为她会羞红脸,头也不敢抬,没想到她出奇的平静,嘴角挂着含义复杂的微笑,问,那信是你写的?
冬生点点头,仿佛做错事的孩子一般。他当时就觉出,杨莉这丫头不是个简单角色,自己恐怕不是她的对手。
你没事吧?
没……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我就不用给老师说了。杨莉很宽宏地把那封信还给了冬生,这举动让冬生既惶恐又感激。杨莉是副班长,又是学习委员,成绩在全校都是有名的,长得也漂亮。因为她爸爸在卷烟厂上班,家里条件优越,穿戴打扮总是最时尚新潮的,头发烫着大波浪,涂着鲜红的指甲油,走路挺胸翘臀,骄傲得像只白天鹅。在班里,她是第一个扔掉小背心穿起胸罩的女同学,透过粉红的衬衣,雪白的胸罩带子看得一清二楚。冬生的座位在她身后,天天偷窥着她玲珑的背影,闻着她身上花露水的芳香,常常让处在青春发育期的他意乱神迷,根本无心学习。在他眼中,亭亭玉立的杨莉就像仙女下凡一样可爱,像红苹果一样诱人。然而,经过这件事,他明白,杨莉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也许一生都不可能相交,更不可能重合。
而现在,杨莉就坐在对面,正冲着自己娇媚的微笑,皮肤还是那样白嫩,身材却比少女时代丰满成熟,冬生完全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但是,爱菊就在旁边坐着,不时拿眼睛在他和杨莉身上扫来扫去,他只好暂时收回汹涌澎湃的心思,装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散席后,杨莉掏出钱包,冬生一把按住她的手说,让你掏钱我还算人吗?收回去收回去。并执意要开着自己的桑塔纳2000送她回城。临走时,爱菊意味深长地盯他一眼,他佯装没有看见。
冬生胡乱地洗把脸,出了家门,朝街上走去。他要召集村委会班子成员,开会商量一些事情。快过年了,需要做的事情有好多呢。
二
村委会大院离家不远,冬生没有开车,步行走过去。
太阳出来很高了,金黄黄的阳光舔着柏油路面,虽说是隆冬腊月,非但感觉不出应有的寒冷,反而有些热烘烘的。沿街家家户户的大门口几乎都摆着麻将桌,围着许多人,哗哗啦啦的搓麻将声此起彼伏。冬闲时节,地里没什么活儿,年轻力壮的人都去打工了,剩下些老人妇女在家无聊,所以打麻将是冬天唯一的风景。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冬生打招呼,话语中透着不太真诚的亲切,明显有些露骨的巴结。更多的人则沉默无语,眼神里含着敬畏或是愤恨。冬生很满足,他从不去细想人们表情下的真实思想,他认为,能让群众安然悠闲地打麻将,不用辛苦操劳而有钱花,本身就说明:他,赵冬生,这个村支部书记,自上任以来干得不错,至于个别人发牢骚那是再正常不过的,让他们一边嘀咕吧,几只小草虾翻不了大船。
村委会大院是冬生上任后修的,两层的红色小楼,雪白的围墙,门柱上贴着红色大理石砖,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院里院外种植着花草,虽是冬天,女贞和黄杨木仍然一片葱绿。每次走到这儿,冬生心里就会油然生出些成就感来,以前的村委会大院什么样子?破破烂烂,东倒西歪,连个大门都没有。他接手时一查帐,光欠信用社的贷款就四十多万。四十多万呐,那么多钱都干什么去了?没见村里有什么变化,只有历任的村支书的小楼一幢比一幢漂亮,这里面的猫腻群众不知根知底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冬生倒没想过做个焦裕禄那样的干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当支书的目的本来也是为了发财,可是毕竟读过几本书,英雄情结还是有的,自然想整出点动静让老少爷们看看,他赵冬生有没有能耐。
修大院的钱是他自己掏的。爱菊心疼得几天睡不着,给他脸色看,他不在乎,他要的就是心里痛快。其实他并不傻,村委会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他赵冬生的名字,就算将来他不当村支书了,村委会的房子也是他的,等于是多了一项资产。
院墙边儿有个人影一晃,冬生皱皱眉头。此人是前任的支书赵宝根,自从那天晚上冬生带人打了他之后,他就成了残废,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冬生快步迎上去,满脸笑着打招呼:宝根叔,你有事吗?赵宝根也陪着笑,不过笑容里隐含着难以遮盖的凄惶和惧怕。他说,啊,也没什么事,这不快过年了嘛,我想找你问问,我的救济款下来了没有?
救济款呐,冬生想了想,说,这两天我帮你打听一下,有了就替你领回来,你放心吧。
赵宝根千恩万谢地走了。冬生瞅着他弯腰驼背的身影,心想:当了十来年的支书你还没捞足油水?那点儿救济款也不放过,真是钻进钱眼儿里了,没出息!
那年,村里竞选支书,冬生的最大对手就是老支书赵宝根。冬生对这个位子预谋已久,志在必得,可赵宝根想趁着年龄不算太老再干几年。冬生兄弟六个,在村里无人敢惹,又开了几年饭店,手里有钱,方方面面都有人,特别是有王副镇长支持。而赵宝根在支书这个位子上呆的时间长了,手下也有不少的人,跟冬生唱起了对台戏。这样,两个人的竞选就演变成两大派系的明争暗斗,整个村子立刻被紧张的气氛所笼罩,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儿,仿佛一触即发。刚开始,两人各自指使自己家的人上下活动拉选票,对一些人的利益要求作出承诺,比如责任田,比如宅基地,比如低保名额。光口头行动有的人并不买账,冬生每户人家送一条香烟一箱方便面,表示没忘了乡里乡亲,上任后更不会忘。赵宝根就每户送一百块钱,说钞票更实在,自己爱买什么买什么;镇政府每位镇长,冬生送三千块钱,赵宝根干脆请全体镇干部去城里的“明都温泉”吃饭洗澡,几位镇长玩小姐的小费他也照数报销,临走每人两瓶“茅台”外加一个红包,里面具体多少钱没人知道。最后,两帮人终于撕破了脸皮公开对决。冬生派五个嫂子去赵宝根家门口骂街,说他“占着茅坑不拉屎”,五位哥哥站在一旁助威,谁知赵宝根早有准备,院子里坐满了本家亲戚,一声令下全部出动,两伙人最后一场混战,各有损失。冬生这边由于轻敌,吃亏更大一些。冬生这下气得怒不可遏,打电话找他城里的一帮朋友,这些朋友都是在黑道上混的人,个个心狠手辣,天天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营生。
一个黑漆漆的深夜,冬生领着几个人摸进了赵宝根的家中。他们都用黑布蒙着脸,手里掂着砍刀、猎枪,杀气腾腾。赵宝根做梦也没想到冬生有这一出,吓得浑身发抖,尿了一裤子。冬生可不管这个,喊了一声:“打!”几个人挥舞着手里的各种家伙,照着宝根身上一顿乱揍,直打得他哭爹叫娘,满身是血。冬生过去,用脚踩着赵宝根的脖子问,你还想不想当支书了?
不当了,不当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赵宝根趴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饶。
冬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现在就饶了你太便宜了,得给你留个记号,省得你忘了。说着,夺过一人手中的猎枪,抵着赵宝根的屁股,放了一枪。赵宝根惨叫一声,立刻昏死过去。冬生知道,那种自制的猎枪,威力很小,枪里装的是铁砂,照着屁股打是死不了人的。不过,虽然不会死,那些铁砂嵌进肉里,送到医院可是够医生忙活的。
赵宝根从此就废了,再也无法和冬生竞争了。赵冬生这个刚刚入党半年的党员,顺利地当上了耳东村的村支部书记。
村主任广民、文书永刚、妇女主任水兰,还有各小组组长都到齐了。今天的议题有两个内容,首先是发钱的问题。快过年了,各企业的占地款共一百二十万也到位了,全村有三千口人,是按人均全额发放,还是根据对村里的贡献“按劳分配”;是全部发完还是留一部分作为村委会的“发展基金”,是全发钞票还是采取发部分钞票部分年货方式,这些现实问题都需要协商决定。可是,村主任赵广民一言不发,各小组组长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就是没人敢站出来说话。村文书永刚是冬生的人,自然是看他的眼色行事。妇女主任刘水兰更不必说,她和冬生的关系全村家喻户晓,已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
冬生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抽着烟,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来扫过去。最后,他把目光停在村主任的身上。广民叔,说说你的看法。
赵广民喝了口浓酽的红茶,清清嗓子慢悠悠地说,我个人的看法吗,应该是按照对村集体的贡献大小统一安排,科学分配,这也是国家经济改革的政策精神嘛。咱们各组的党员干部同志,特别像赵冬生书记,我这可不是当面夸人,我是实事求是,为了我们村的小城镇建设,为广大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他跑了多少腿,操了多少心?在他的带领下,咱们村的经济迅速发展,群众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都是有目共睹的。而有的人长期在外地打工、经商,挣的钱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没给集体办一点事,如果都按户口发,这合理吗?我的意见不一定对,希望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看法,畅所欲言嘛。是不是,冬生?
冬生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赵广民已经做了几届的村主任,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胆小谨慎,圆滑世故,善于见风使舵,从不轻易得罪人,他心里明白冬生要他说什么,而且知道怎么说对自己最有好处。冬生看看其他人,问,大家的意见呢?
这句话问了等于没问,会场里鸦雀无声,谁也不吭声。
冬生说,我觉得广民叔讲得很好。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市场经济时期,对于我们村来说,所有的工作目的就是发展经济建设,促进老百姓生活富裕,谁为我们的集体做了工作,贡献了力量,大家伙是不会忘记的,多得一些好处也是应该的。所以,我认为,广民叔的意见很正确,方法也非常合理,如果大家没有不同意见,我看就按广民叔的意见办,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统筹安排。五保户、军烈属按往年规格分发。困难户嘛,因为物价涨了,我看每户再加一百元钱吧。死亡的、出嫁的人口要核实清楚,绝对不能发一分钱。对于那些常年在外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要减半发放。小孩子是我们村的希望,上学读书也需要钱,我看就按成年人发吧。剩余的款项,存入我们村的“发展基金”,以备后用。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文书永刚忙说,冬生哥说得太好了,我心里本来就是这么想的,可不知道怎么说,你这一说,我一下子都明白了。
冬生说,你小子就会拍马屁,关键时候你熄火了。好了,现在,大家举手表决吧。说着,举起了右手。全会场的人齐刷刷都举起了手。
第二项议题是环境污染。村北是工业开发区,村里招商引资的所有项目都在那里,许多企业是村里的“摇钱树”。有家造纸厂排出的污水直接流进了灌渠,烧死了渠两岸的庄稼,污染了地下水源,经常有人反映说自来水里有股六六六粉的怪味儿。近两年全村因癌症死亡的人数也急剧增加,电视上说,这种现象跟污染是有关系的。村委会代表受害群众到厂里索赔,要的数目可能大了点,造纸厂拒绝赔付,下一步怎么办?有人大声说,在咱们地盘上还敢呲牙,他们这是欺负人哩,我看哪,把厂子给他砸了!
有人说,干脆叫来电工,把电给他掐了,看他还怎么排污水。
用推土机把大门给他堵上!……大家七嘴八舌,越说情绪越激动,嗓门越高。
冬生拍拍桌子,会场马上安静下来。他笑着摇摇头说,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以为你是“山大王”呐。我看还是起诉他们吧,法院检察院我都有人,再说,我们确实占着理呢,不怕他们不服。
会议到这里就结束了,冬生留下广民和永刚继续商讨发钱的具体细节问题,其他人各回各家,散了。
三
从村委会出来,已经中午了,冬生感到有些饿,溜溜达达往他镇上的饭店走去。
冬生的金地酒家坐落在昼夜车流不息的国道旁边,是耳东镇第一家门面最气派、装修最豪华的饭店,也是第一家拥有KTV包间和做台小姐的饭店。开业以来,生意异常红火,不仅过路的司机、行人来这里吃饭,连镇上各行政部门的人也常来消费,虽说临走时只打一张形同废纸的白条,但起码也算是捧了场,烘托了气氛。人们私下里说,冬生的金地酒家简直就是“镇政府招待所”。冬生就是靠这个饭店挣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也因此结识了镇上的大小干部,以及黑白两道的人物。否则,以他的家底儿,当村支书是做梦也不敢想的。
冬生兄弟六个,他排行最小,因为人口多,负担重,家里的经济情况很不好,所以他断断续续读完初中就回家务农了。但他根本受不了种地那个辛苦,于是就在社会上瞎混,结交了一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因为打架和赌博,他经常进派出所,关几天放出来,他依然重操旧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过,他有一手绝活儿让别人羡慕不已,并由此时来运转,“鬼灯”的外号也是从这里来的,那就是打牌“出千”的本事。冬生打牌的技术可以用神出鬼没来形容,从来没人能看出他怎么“出千”的,所以是否“出千”只是别人的猜测。但如果实实在在地打牌,不玩花招的话,他手气再好总不能回回都赢吧。不是经常有人说“十赌九骗,光碰运气的是傻蛋”么,所以很多人想,冬生打牌一向春风得意,混得人模狗样,吃喝不愁,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技巧在里头的。就连他的老婆爱菊也是他打牌赢来的,这倒是一点不假的。
那次,冬生去几十里外的一个村打牌,为了以示敬重,他先连输三盘,然后开始圈圈“满堂红”。他正担心赢的钱太多,人家恼羞成怒不让他拿走,有一个人输急了,把上衣一抡说,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兄弟,我把人押上你敢不敢要?说着,拍拍身边的女人。说女人不太准确,按年龄应该算是姑娘,十八九岁的样子,跟冬生差不多大,长得说不上漂亮,不过白白胖胖一脸福相,身上圆滚滚的,丰满结实。
冬生耷拉下眼皮说,这位哥,你别开玩笑了,她是个大活人,又不是物件,到时候她不承认我能咋办?
那人问姑娘,爱菊,你到时认不认?
叫爱菊的姑娘一甩头发说,你只要敢押,我到时候就敢认,他……她看了一眼冬生,接着说,他只要愿意要我,讨饭卖╳我也跟着他!
冬生还从没有赢过活人,加上年轻气盛,手下一努力,就赢了。他把一个晚上赢的钱全部扔在牌桌上,拽着爱菊跳上摩托车,一溜烟地跑了。
爱菊自从跟着冬生,倒也老实本分,家里地里的活儿抢着干,对公婆孝顺,和妯娌们的关系也处得很好,这令全村的人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年,爱菊便给冬生生了个大胖小子,两人的感情说不上恩爱,可是也没人见他们俩吵过嘴。对于她以前的经历,冬生从不问,她也从不说,好像那些往事本来就不存在似的。
四哥春生坐在吧台后算账,菜单已经有一大摞,看来今天的生意很好,传菜生不停地进出各个包间,猜拳行令的声音一片嘈杂,大厅里弥漫着饭菜和烟酒的混合香味。看见冬生进来,春生忙打招呼:会开完了?
嗯,爱菊呢?
去浴池那边了。春生问,没吃饭吧?吃点啥?
让他们随便做碗鸡蛋炝锅面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冬生说着,看见从一个包间里跑出来个服务员,边走边低头抹眼泪,抬头撞到冬生冷飕飕的目光,吓得一愣,转身向后边跑了。她约摸有二十岁左右,大大的眼睛,高挑的身材,前胸很饱满。这个姑娘冬生以前没见过,就问,四哥,那个丫头是不是新来的?
是啊,昨天才来上班,西王庄的。
噢。冬生盯着那个姑娘的背影多看了几眼。
这时,吧台的电话响了。春生拿起来一听,脸上变了神色。他说,浴池那边闹起来了,又是桃子,说她不知为了什么事寻死觅活的,让你快过去哩。
这个死丫头!冬生皱起了眉头,说,我过去看看,这边你多操点心,啊。
春生在后边说,你吃了饭再过去吧。
不吃了。
冬生的浴池叫“欢乐人间”,也在国道旁边,离饭店不远。一栋白色的三层楼房,楼顶竖着巨幅的招牌,“欢乐人间”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一里地以外都能看到。楼下是宽敞的停车场,一面面彩旗迎风招展。
一进大厅,冬生就远远看见桃子披头散发抱住大理石的廊柱死不撒手,爱菊正在用力拽她的胳膊,不时地朝她身上踢。大冬天里,桃子只穿着件吊带睡裙,一根吊带被扯断了,里面没穿胸罩,裸露着肩膀和半个雪白的乳房,胳膊与大腿上有几道青紫的伤痕,异常醒目。听见她嘶哑着喉咙喊:我是来给冬生哥帮忙的,不是给你打工的,你凭什么骂我?想赶我走也可以,必须让冬生哥来,是他让我来的,他不来,我死也不走!
爱菊说,卖╳的骚货,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老娘面前耍脾气。有能耐你去死啊,死了也没人管你!其他人都远远地看着,谁也不敢上去劝解。
冬生走过去,冲两人一瞪眼,说,你们俩疯啦?都给我住手!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两个女人一见冬生,不约而同停下来。桃子用胳膊擦一下满脸的泪水鼻涕,扑过来抱住冬生的手,说,冬生哥,你救救我吧,我活不下去了。冬生看一眼爱菊,挣脱桃子的手说,好啦,别在这里瞎闹,有话到办公室说去。
在办公室里,桃子还是不停地哭,冬生不去管她,让爱菊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昨天晚上,西山一个煤矿的矿主来洗澡,是桃子服务的。修脚足疗以及全身按摩之后,那个矿主提出要和桃子干那个事,并且财大气粗地掏出一捆票子。桃子没犹豫就同意了,本来干的就是这一行嘛。但是,等桃子脱光了衣服,那人却不急,拿出一个数码摄像机,要拍桃子的裸照,并且说他喜欢一边跟桃子干事一边摄像,那样才够刺激。桃子说,干可以,就是不能拍照摄像。那人生气了,说老子花钱玩你,当然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用得着跟你商量?一个“鸡”,还要什么脸!说着,照桃子光溜溜的身子上踹了两脚,扔下几张钞票扫兴地走了。
后来,桃子一直哭,说不在这儿干了。爱菊早上来上班,听说了这事,气不打一处来,找到桃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她是有钱不挣,纯粹犯傻。又说桃子成心败坏她的生意,要赶她走。可是桃子抱着柱子哪里也不去,只说冬生两口子合伙骗人,欺负她,一定要等冬生来当面说清楚。
冬生听爱菊说完,对她说,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其它的事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爱菊出去之后,冬生对桃子柔声说,算啦,别哭了,你全当遇见了头臭猪。
桃子却突然扑过来,两只胳膊像藤子一样紧紧箍住冬生的腰,头抵住他的胸口,哭着说,冬生哥,是你接我来这儿的,你当初说的那么好听,现在却把我扔到这儿不管不问,你好狠的心呀,我恨死你了!
冬生说,桃子你别这样,小心爱菊撞见,你知道她是个大醋缸。
桃子说,我不管,我就是要你们俩吵架,你们越吵我越高兴。
冬生沉下脸说,我们吵闹对你有什么好?
我巴不得你们吵架,巴不得你们离婚,你们离了婚,我就能跟你……
住嘴!冬生拧起了眉毛,说,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桃子浑身一哆嗦,松开了手,她知道冬生的脾气。但她马上又靠上来,发了疯地说,反正我是你的人,你打死我算了,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这没良心的!
说什么清楚,我又没亏待过你。你在我这儿挣的钱还少?
我不要钱,我只要你这个人……桃子仰起脸,哀求地望着他。
不可能!冬生掰开她的手,转身要往外走。桃子死死拽住他的衣服,不让他动。冬生回转身,抓住她的头发,一脚把她踹到地上。桃子的头撞在办公桌上,迷迷糊糊刚要爬起来,被冬生按住,一阵暴风雨般地拳打脚踢,疼得她满地翻滚,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也破了,一缕鲜红的血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
发泄完了满腔的怒气,冬生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桃子,恨恨地说,你以为你是谁,敢在老子面前发威,活腻了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四
桃子失踪了。
和桃子住一个房间的女孩说,冬生走后,桃子直挺挺躺在床上,连饭也不吃,像死了一样。半夜的时候,她爬起来披着棉袄出去,看见她的女孩还以为她去上厕所,也没在意,谁知到了早上也没见她回来,这才感觉出事了。
冬生和爱菊翻翻桃子的东西,一样都没少,也没有任何留言。冬生说,她什么都没有带,只穿着睡衣,应该不会走远,肯定就在附近,吩咐所有的人出去到处找找看,自己留下来等消息。
房间里安静下来,早晨和暖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许多细小的浮尘在金色的光线里飞速舞动。这个死丫头,连外衣都没穿,会到哪里去了呢?冬生有些懊悔,昨天不该打她,更不该下手那么重。他坐在桃子的床边,把她胡乱丢在床头的衣服理一理。枕头按着有些硬,他掀起来一看,见枕头下有一个带锁的硬皮笔记本,他稍稍用了点力,那把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铜锁就被拽开了。打开笔记本,里面是桃子潦草凌乱的笔迹,记着每天接的客人数目,以及应得的提成等。翻到后面,竟然有几页,全部写满了“冬生我爱你”。冬生心中一颤,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傻乎乎的桃子啊。
床头柜的几个抽屉里,分别是桃子的内衣、化妆品、卫生巾之类日常用品。冬生拿出一件桃子的胸罩,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仿佛能闻到桃子身上那熟悉的香味。冬生的心里竟然有些酸酸的,不过,这种感觉很短暂,像一阵风,吹过去也就散了。
出去的人都先后回来了,没见到桃子,但是有人捡到了桃子的衣服。在村子西边的宜兰河岸上,扔着一件粉红色的羽绒袄和一双洗浴中心的姑娘们常穿的白塑料拖鞋,和桃子同屋的女孩认出来,那就是桃子的。事情好像已经相当明了,只不过这个结果让人感到有些意外和难受。浴池的工作人员都站在大厅里默不作声,望着冬生,等着他的下一步指示。
冬生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来回踱着步,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过了好久,他停下来环视着周围的人,愤怒地喊:你们都傻站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到下游继续找!
冬生去派出所报了案,让丁所长协助寻找桃子。但是,那么多人沿着宜兰河找了一整天,也没见到桃子的尸体。
一个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爱说爱笑的漂亮姑娘,就这样在耳东村永远的消失了。冬生想不明白,成天嘻嘻哈哈,按爱菊的话说没心没肺的桃子,怎么因为挨了他一顿打就跳河了呢?她一个按摩洗脚的“三陪女”还有什么自尊心吗?
桃子是冬生在城里的“大时代”温泉广场认识的。
开饭店有了钱之后,冬生的社交活动多了,经常带着朋友或是镇里的干部去“大时代”洗桑拿。去了几次,冬生就注意到了桃子,她长得实在太漂亮了,冬生从来没想过世上还有如此标致的女人。她还特别爱笑,笑声清灵灵、脆生生,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冬生对一起去的人说:一笑倾城,这就是一笑倾城啊。桃子就更是笑得花枝乱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勾魂摄魄。每次冬生都让朋友们挑其他的女孩,桃子则留给自己。桃子的技术相当好,一双手嫩滑绵软,柔若无骨,在冬生的胸口缓缓移动,令他的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无比的惬意。常常是按着按着,冬生就血脉喷张,按捺不住,在按摩床上把桃子要了。桃子也非常喜欢英俊潇洒出手大方的冬生,每次都施展自己的所有本事,尽力迎合着他,让他激情澎湃,欲死欲仙。
在热气蒸腾的“鸳鸯”浴缸里,冬生环抱着桃子鲜嫩洁白的身体,两人随意聊天说笑。他问桃子是哪里人,桃子说是江苏的。冬生说江南多美女,这话真是不错。桃子说我家可是在江北呢,就在长江边上。冬生说,不就隔着一条河嘛,差不了多少。桃子说差好多呢,你不知道长江有多宽,站在岸边根本望不到对岸,那浪花,起风时高得吓人。冬生趴在桃子耳边说,我才不管长江有多宽,只知道这里的水最温暖,我也不管江南有多少美女,只知道你是最漂亮的。一句话说得桃子眼里柔情万种,脸上春水荡漾。
有时候冬生问桃子,在“大时代”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桃子说大概三四千吧。
冬生就说,生意这么火爆,才给你这么一点儿钱,老板够黑的。又说,我也准备开一家豪华浴池,正缺人手,怎么样,你帮我打理吧,替我培训人才,管理经营,我让你当大堂经理,不用伸手,光动动嘴就行。
真的假的?桃子半信半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冬生说,你放心,我决不会亏待你,一个月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一个手指。
桃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说,多少钱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冬生说,开了浴池,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我的生意就是你的生意,我整个人还不就是你的。
桃子说,冬生哥,我是你的人,我的心也永远属于你,你可不能对不起我……
没多久,冬生建好了“欢乐人间”,开车把桃子接了过来。而且,他没有食言,真的让桃子做了大堂经理。
桃子非常兴奋,工作也很认真卖力,利用她的姿色和交际手段,把新老顾客哄得魂不守舍、流连忘返。她还手把手地教新来的服务员各种流行的按摩套路,应付难缠客人的方法诀窍,在短时间内为冬生培训出一支“人才”队伍,再加上冬生舍得下本钱搞宣传,人际关系又好,浴池的生意很快红火起来。但是她没有想到,冬生是有老婆的人。她更没想到,时间一长,冬生渐渐对她失去了热情,并且让爱菊插手管理浴池,桃子的大堂经理只不过成了摆设。客人一多,爱菊照样吩咐她接客,提成和工资并不比别的女孩高。桃子的笑容日渐稀少了,没有了,同屋的女孩经常在夜深时听见她偷偷哭泣。
晚上,正睡着,爱菊手脚一阵乱动弹,嘴里咿咿呀呀的,突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她浑身汗湿,呼哧呼哧喘着气,两眼怔怔地望着窗口。冷冷的月光投在窗帘上,冬青树黑魆魆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屋子里显得有些鬼魅。她推推身旁的冬生,冬生正睡着,低沉粗重的鼾声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冬生冬生,你快醒醒。爱菊拼命搂紧冬生的脖子,缩成一团偎进他的怀里。
冬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你不睡觉干什么呢?
爱菊说,我刚才梦见桃子了,她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没一丝血色,披着个白布床单一样的东西,说我逼死了她,还用手掐我的脖子,要我给她抵命呢。她的手跟铁钩子似的,冰凉冰凉,吓死我了!
净瞎说,梦是假的,睡觉吧。冬生又要闭上眼睛。
真的真的,我觉……觉得她就在窗户外边呢。爱菊惊恐地指着窗口,仿佛桃子随时可能从那里飘过来。
冬生跳下床,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朝外面看看,又侧耳听了半天,说,别疑神疑鬼了,哪有啊。拉上窗帘,飞快地钻进被窝,他冻得直哆嗦,抱住爱菊的肚子取暖,一点睡意也没有了。
停了一会,爱菊喃喃地说,桃子是死的冤哩。
冬生说,她冤不冤碍我们什么事,我们又没有虐待她,更没有把她推到河里,是她自己想不开,能怨得了谁?说着话,他用鼻子在爱菊的大腿上蹭来蹭去,又把手伸到她的胸前摸索着。爱菊明白他的意思,打了一下他的手说,你还想呐。说着,松软地摊开了四肢。冬生爬到她身上,说,都怪你,弄得我睡不着了。
后半夜,起风了,屋顶的电线在寒风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五
冬生赶到九天大酒店他预订的包间时,县刑警队队长张楠,检察院经济审查科科长刘大伟,环保局副局长洪景遥等一干人都已经到齐了。这些人里,张楠和刘大伟是冬生多年的好朋友,其他人有的他认识,有的还是第一次见面,当然是张楠和刘大伟召集来的。
一见冬生进来,张楠首先站起身对他说,冬生,大家今天都是冲着你来的,你倒好,把我们晾在这儿饿得肚子咕咕叫,自己去风流快活,太不够意思了吧。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着,脸上都是笑嘻嘻的。
冬生忙陪着笑朝大家拱拱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临时得到消息,市委的一位老领导病了,他曾经多次教导指点过我,做人得知恩图报,所以我到医院看望他老人家去了。让诸位久等,实在是抱歉,这样,我自罚三杯,算作给各位领导赔罪好不好?说着,他在面前的三只高脚杯中斟满了五粮液,用几个手指夹着排成上下一排,一仰脖灌进了嘴里。
大家不约而同地鼓掌叫好,张楠说,这还差不多,算你小子识相。环保局洪景遥副局长一伸大拇指说,冬生真是海量,我就喜欢他这种豪爽的性格,跟我当年很像。
冬生说,洪局长太谦虚了,什么当年,就是现在,喝酒我也不是您的对手哇,您的酒量、人品、胸怀,我是早就听说了,对您十二万分崇拜呢。
这话说得虽然有些做作,洪景遥还是非常受用,宽阔的国字脸泛起红光,眉宇间洋溢着喜滋滋的神色。大家各自落座,冬生吩咐服务员上菜。一时间,圆形大餐桌上各式佳肴琳琅满目,在座的人们推杯换盏,猜拳行令,好不热闹。冬生挨座敬酒,一些奉承的客套话自然是免不了的。轮到洪景遥时,老头子亲热地揽住冬生的肩膀,以示他对冬生的喜爱,他说和冬生是一见如故,相当投缘,两人真可以算是忘年之交。碰过酒杯,他正色地问,听说你要和你们那儿的一家造纸厂打官司,具体是什么情况?
冬生说,非常感谢洪局长的关心,不过今天只是让大家在一起聚聚,以表示我对各位领导的敬意,越尽兴越好,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先放一放,不过,今后有需要给洪局长添麻烦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关照啊。
咱们俩谁跟谁呀,你尽管放心好了。洪景遥满口答应。
吃完饭,有的人已经红头涨脸步履踉跄了,冬生提议去“大时代”泡泡温泉,给大家醒醒酒。于是一行人各自钻进轿车,浩浩荡荡开出了九天大酒店。
蒸过桑拿,泡过香气四溢的“华清池”,躺在水疗舘宽大舒适的沙发上,把双脚伸到服务小姐柔软的胸前,由一双嫩滑的小手轻轻摩挲着,冬生闭上眼,不禁想起了桃子。那个漂亮妩媚、活泼开朗,给过他许多温暖,把整个身心都交付于他的姑娘,彻底地从他的生活里、生命里消失了,再也听不到她清脆的笑声,再也不能拥有她丰美甜嫩的身体,这不能不令他略微有些伤感。两年前,就是在这里,就是在这张沙发上,他还和她开心地聊天,坏笑着捏她的脸蛋,摸她的胸脯,两年后的今天,她却已经化作一缕芳魂,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深深的愧疚。凭心而论,冬生知道自己的确是对不起桃子的。但是没办法,爱菊虽然相貌平常,却泼辣能干,经营管理上也越来越表现出特有的天赋和灵性。她是父母的好儿媳,是儿子的亲生母亲,他离不开她,更不会为了一个三陪小姐跟她离婚。认识冬生,只能说是桃子的不幸。
一个人想什么呢?躺在旁边的刘大伟问。
啊。冬生睁开眼,收回飘飞的思绪,说,不好意思,刚才睡着了。
刘大伟低声问,造纸厂那件事,你准备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冬生说,还能要什么结果,让他赔钱呗。他仗着是我招商过去的,以为我得看他脸色呢,问他要十五万都不给,这次我让他出三十万,不能让弟兄们白忙活呀,是不是?
冬生,诉讼不成问题,水源污染是现在最敏感的话题,我担心的是,把他逼急了,他会不会撤资不干?那样你那里可是就少了一个企业,少了一条财路啊。
这个我考虑过,应该没事。他投资了二三百万呢,那么大的摊子,他丢不起。
那好,刘大伟拍拍冬生的胳膊,说,你放心,具体操作有我和张楠,证据让洪副局长派人去搜集,那是他的业务,法院是我的“阵地”,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谢啦。冬生拱拱手。
别光说不练呐,事成之后,你到底准备怎么谢我们这些跑腿儿的人?刘大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嗨,冬生说亏不了你的,三十万要下来,直接划掉十万大伙儿分,我一分钱不要。
刘大伟说,行,你小子够义气,跟你做朋友就是爽快,过瘾!
晚上,冬生没有回陈镇,他一个人住进了九天大酒店。
在二楼KTV俱乐部坐着看了一会儿管秀电臀舞,冬生觉得没什么意思,回到房间,躺在松软的床上想了一阵心事,拿起手机看看,才九点多。他拨出一串号码,压着嗓子说,喂,你好,是杨莉女士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是,你是谁呀?
冬生说,我是公安局的,你丈夫涉嫌嫖娼,你快来一趟吧。
胡说八道,我早就离婚了,哪来的丈夫!杨莉气冲冲的问,你到底是谁?
啊……这倒是有点出乎冬生的预料。杨莉离婚了?他说,老同学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我是赵冬生。
哦,冬生啊,你可真够坏的。你在哪儿呀?
我在九天大酒店,正孤家寡人,寂寞得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你……过来吧。
杨莉明显犹豫了一下,说,这么晚了,改天吧。
改天我郁闷死了,你就等着参加我的追悼会吧。冬生说,好歹我们也是同桌几年,这点面子都不给?
杨莉迟疑了好长时间,终于说,那好吧。
冬生心中一阵暗喜,说,你住什么地方?我开车去接你。
在路上,冬生打开车里的音响,随着音乐的节奏大声哼唱着,身上阵阵燥热,他按下车窗,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冲淡一些胸中炙热的激情。上次送杨莉回城的路上,他装作无意地抓住她的手,试探她的反应,杨莉竟然一动不动地让他握着。后来,冬生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她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挪开了。冬生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艰辛挫折,这个中学时代骄傲高贵的白雪公主已经放下了她慑人的架子,曾经在自己心头酝酿了无数次的幻想也许就要美梦成真了。今天晚上,一定要把这个女人搞定!冬生心里说。
杨莉一坐进车里,冬生就闻到她身上新鲜的香水味儿。明显可以看出,她是精心化过妆的,头发还有点湿,说明她刚刚洗过澡。这些迹象都充分证实,杨莉对冬生是很在意的。
九天大酒店顶楼的酒吧里,灯光柔和温馨,装饰富丽高雅,一个身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酒吧的一角弹着钢琴,琴声舒缓明丽,宛如一汪清泉叮叮咚咚,给人一种浪漫缱倦的感觉。酒吧的白色藤编座椅是吊篮式的,坐在上面晃晃悠悠。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璀璨绚烂的霓虹夜景。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冬生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坐下后,冬生问,喝点儿什么?
干红。杨莉脱下外衣,里面只穿着件薄薄的紧身羊毛衫,显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和高耸丰满的胸部。
冬生咧咧嘴说,红酒还不如汽水好喝呢,我们喝白的吧,那个够劲儿。
你天天喝白酒,也不怕把身体喝坏?杨莉娇嗔的瞪着他,眼里尽是关切的神色。
冬生心里涌过一股暖流。爱菊从来不关心他的健康状况。他马上拍拍胸脯说,一点酒算什么,我这体格壮实得很,不信我给你展示展示?语气中已经明显含着暧昧。
杨莉不知是不是没听出来,仍旧问,怎么展示呀?
冬生说当然不能在这儿,我们到我房间……嘿嘿。他不再说话,拿眼睛瞄着杨莉。
杨莉脸上飞起两片淡淡的红晕,说,没想到在这种环境里你也能说出这么下流的话,你们男人怎么都这样!
这有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人活一世还不就那么回事。他指着弹钢琴的黑衣女孩说,你看,她不是高雅么,一千块钱就能让她乖乖地上床!
呸,就你有钱?也就暴发户的水平!杨莉笑了。
品着红酒,冬生问,你在电话里说你离婚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过不下去就离呗。杨莉语气淡淡的,好像不愿提及。冬生便不再问了,反正跟他无关。两人又聊了一些中学的往事,杨莉说时间不早了,起身要回去。冬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说,别走。杨莉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眼神很复杂,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冬生接着说,到我房间坐坐吧,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今天这个机会,等着能和你说说话……
杨莉还是默不作声,任凭冬生攥着,低着头随他离开了酒吧。一进电梯,冬生就抱住了杨莉,杨莉刚开始奋力地挣扎,两人纠缠了一秒钟,直到冬生的舌头侵入她的嘴唇,她忽然就放弃了抵抗,浑身颤栗着,任由冬生的手伸进她的衣服,探索着她身体的敏感部位。好一会儿她才惊慌地推开他,指指头顶说,别这样,可能有摄像头。冬生说,管他呢,咱既不是明星又不是政府的头头,怕什么。
在冬生的房间里,他终于完成了自己多年的夙愿。风平浪静之后,他心满意足地靠在床头,用手指在杨莉的乳房间画着圈。这时他才发现,杨莉的乳房已经有些松弛,小腹因为赘肉而微微隆起,肚子两侧紫色的妊娠纹触目惊心。扔在地板上的塑身内衣,暴露了她身材依然如少女般苗条的全部秘密。这让他无比的扫兴,感觉自己好像吃了个哑巴亏。
杨莉幸福地把脸贴在冬生的胸口,羞涩地说,你什么时候再来城里,先提前打个电话,让人家有个心理准备嘛。
冬生不想说话,他有点困了,只想赶快美美地睡上一觉。
六
天气变了。北风一阵儿比一阵儿刮得紧迫,温度不断的下降,太阳惨白着脸,最终消失不见。铅灰的乌云从天际汹涌而来,像厚重的帷幕,一层层堆积在头顶,世界一片灰蒙蒙的混沌、昏黄。寥落的村庄,光秃的树,都不敢张扬,惊恐地伏下身子瑟瑟发抖。路边的枯叶和塑料袋被狂风卷起,急速的旋转着,躲进深沟、墙角。终于,雪开始下了,先是盐粒一样,打在脸上冰凉刺痛,仿佛无数锋利的刀尖。风继续怒号着,呼啸着,尽情施展着暴虐的威力。风力减弱的时候,雪粒渐渐变成了柳絮、芦花,大团大团漫天飞舞。村庄此时又仿佛被雪的柔媚和壮观迷醉了,沉浸在懒洋洋的睡梦里。房顶、地面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远远望去,看不见其它颜色,只有白茫茫,无边无际。
风雪交加之中,春节蹒跚走来。人们纷纷出门,袖着手,缩着脖儿,踏着积雪到集市采买年货。因为下雪交通不畅,物价像吹气泡一样飞涨。于是,人们见了面打过招呼,能聊的内容只剩下这些:低温,价格,哮喘,车祸……
耳东村村委会大院里的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屋子里炉火很旺,烤得人脸膛红扑扑的。一年一度的年底分红开始了。
大门口贴着几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各家各户的人口,另有一张白纸上写着当年出嫁和死亡的人名,以备村民核实。负责发钱的是村文书永刚和妇女主任水兰。这几天,把他俩忙得够呛,耳东村三千多口人,数目的统计,名额的筛选,比例的确定都相当费脑筋,有些敏感问题或是含糊不清的地方还要打电话向冬生请示,因为冬生一直在城里忙着起诉造纸厂,顾不上家里的事情。
但是今天一大早,冬生还是赶回来了。
赵广民在村委会等着,瞥见冬生的“帕萨特”开到大门外,慌忙跑出去迎接.两人亲热地握手,广民问,事情办的怎样?
冬生说,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辛苦你了。
还不都是为了咱们村的老少爷们,你们在家的人也不易呀,乱七八糟一大摊子事呢。
就是哩,我好几天都没睡踏实觉了。
冬生拍拍他的胳膊,两人一起进了村委会。
八点钟,开始分红。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在发钱的窗口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队,水兰负责开票,永刚的出纳。人们一张张笑脸上是兴高采烈的,眉眼是舒展的,帽子肩膀上落满了雪花,嘴里哈着白气,但是没有人叫嚷寒冷,大家互相打着招呼,递着烟卷,开着无所顾忌的玩笑。毕竟要过年了,毕竟是领红利钱呢。
冬生和广民在会议室里发年货,每户一桶食用油。油是冬生开超市的二哥秋生昨天送过来的,没有牌子,应该是私人加工的散装油,不过村民们并不在意,只要领到东西就好。不断有人跟冬生打招呼,笑嘻嘻地说着“过年好”,虽然离春节还有几天,祝福的吉祥话儿提前说也没什么错,图个喜庆的气氛嘛。有人不无巴结地说,冬生啊,你干得实在是不赖,村里老少爷们都享你的福哩。冬生就笑笑说,哪里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呀,这都是党的政策好,大家伙儿齐心。要说感谢的话,也应该感谢广民叔,他是咱村的元老、诸葛亮,没有他老人家的指挥安排,我能有多大能耐。
一旁的赵广民听着心里万分舒坦,脸上乐成了一朵花儿。他不得不佩服冬生会说话,有手段。
中午,冬生打电话让二哥送来一箱方便面,几个人不休息,轮换着继续发钱。这当然是做给群众们看的,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但是,有些“装门面”的活儿,干与不干效果确实不一样,村里的老百姓还真吃这一套。
忙到傍晚时分,钱终于发放完了,几个人着实累得不轻。水兰早就嚷着饿得前胸帖后背了。冬生瞅瞅她浑圆如水桶般的腰腹说,对你来讲,这叫免费减肥,你还叫苦呢。水兰朝他抛过去一个媚眼,故意扭动着肥硕的腰肢。但是冬生根本不去看她,大声说,天不早了,大家赶快把各自手头的工作理一理,看看有没有出错的地方,做到万无一失。同志们的确辛苦了,今天晚上我请客,地方就在我的“金地酒家”,菜随便点,酒随便喝,但是有一点得说清楚,我那儿的服务员可不能招惹,她们只“对外”,不“对内”。哈哈。
水兰撇撇嘴说,你地里的花儿还不尽着你采,那算不算“对内”?
冬生脸上有些尴尬,说,我就是有那个心思也没那个胆啊,爱菊知道了还不剁碎了我!
几个人便一阵哄堂大笑。谁都知道冬生的为人,他怕老婆?傻子才会信!
雪还在下,空气仿佛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大坨,呼吸都感觉有些吃力。几个人挤在冬生的“帕萨特”里来到“金地酒家”,最大的“百花厅”里,已经摆上了部分凉菜点心,永刚饿坏了,抓起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坐下后,冬生环视着众人,说,人少了不热闹,要不让各组的组长也来吧。于是大家纷纷拿出手机通知组长们。又忙活了一阵,然后冬生吩咐后厨,先上几个热菜,几个人填饱肚子再说,一会儿其他人来齐之后,按照这里的风俗习惯,相互劝酒、斗酒将会非常激烈,空着肚子可不行。菜一端上,大家便不再说话,都忙着狼吞虎咽。
不一会儿,各组的组长就先后赶到了。平时想请冬生喝酒还得看他有空没空,心情好不好,这次能受到他的邀请,本身就是一种荣耀,所以有的人是正在家里吃着晚饭,丢下碗筷就一路小跑着赶来了。
巨大的圆形餐桌刚好坐满,酒菜也已上齐。冬生站起来,举起酒杯,向在坐的所有人说,快过年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请大家在一起聚聚。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衷心地感谢大家一年来对我的信任和理解,支持和帮助,同时,也感谢大家为咱们村所做的努力和贡献,大家辛苦了,我谢谢大家,替全村的老百姓对大家说一声--谢谢!说完,自己先干了一杯。
村干部们热烈鼓掌,大家的情绪都被冬生的话给点燃了,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言谈举止也就没那么多忌讳了。大家轮番“过关”,有的划拳,有的猜烟头,不一会,每个人脸上泛起了红光。这时,有人提议翻扑克,翻到谁必须表演个小节目,可以唱歌,也可以讲笑话,没有节目就得自罚三杯。大家都说这主意妙,比划拳有意思。
第一圈翻到了一个组长,他说我讲个笑话吧。城里有家夜总会,门口竖了块牌子,写着为了社会的安定和谐,抑制不正之风,凡来消费的顾客必须遵守以下条件:不准打领带,那叫“拉皮条”;不准戴胸罩,那叫“包二奶”;不准穿内裤,那叫“私藏军火”;更不准垫卫生巾,那叫“洗黑钱”……他还没讲完,就被大家的笑声打断了。冬生也笑了,说,这笑话不好,太下流,你不看看,有女同志呢,再说,广民叔是长辈,你讲这些好意思吗?水兰红着脸不说话,广民摆摆手说,没事,让他讲吧,今天就是图个高兴,没那么多讲究。冬生说,那也不行,打个折,你喝一杯算了。他这么一说,马上有人跟着起哄:一条腿咋走路,两杯两杯!
第二圈翻到了水兰,她说,我给大家跳个舞吧。众人纷纷说,就你那体型还跳舞呢,谁看呀,要跳就跳脱衣舞,不敢跳就喝酒!水兰一叉腰说,要看脱衣舞回家让你老婆跳去,我不跳!冬生说,酒桌上的规矩定下是不能更改的,要不你给大家唱首《今天是个好日子》吧,记得你说过你会唱。广民带头鼓掌说,欢迎欢迎。其他人只好拍了几下巴掌。水兰哑着嗓子唱了几句,既没有节奏又跑调。永刚捂着耳朵大声说,求求你别唱了,我还想留着这条小命过年呢。所有人都说:饶了她吧,再唱咱们的心脏都要炸了。
又一圈轮到一个年轻的组长,有点憨憨的样子。他说,我也给大家讲个笑话,有个村养殖业搞的不错,村长去县里开会,养猪场场长给他打电话说:村长啊,咱们的种猪拉稀了,可几十头母猪急等着配种,你看是先到别的村借一头公猪,还是等你回来?讲完了笑话,这个组长得意地望着众人,意思是说,我讲的最可笑吧?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笑,大家都偷偷瞅着冬生的表情。
冬生的脸色阴沉下来,不过忍着没有发作。组长这才后悔不已:自己怎么没事先想清楚就撂出来了,只好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广民冲他骂道,你喝酒喝昏头啦,净放臭屁!接着他宣布:这个游戏到此结束,下面自由活动,还是划拳,猜烟头也行,接着喝接着喝!
但是谁也不出声,都低着头端详面前的酒杯。有的人夹一口菜,手伸得快缩回得更快,闭着嘴小心翼翼的咀嚼。
为打破僵局,冬生站起身哈哈一笑,说,这是怎么了,大家别停下,继续吃菜呀。来,我再敬同志们一杯,算是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身体健康,一帆风顺!众人灌下了一大杯又苦又辣的液体,烧得皱眉咧嘴。
接着,冬生开始挨个敬酒。每个人脸上都陪着笑,把冬生倒的酒喝得一滴不剩。走到那个讲笑话的组长跟前,看着他一副惶惑惧怕的模样,冬生不由得火往上冒,对他说,你讲的笑话不错啊。
那人更是胆战心惊,说话也结结巴巴:对不起,冬生哥,我……喝多了,你别跟我……跟我一般见识。
冬生咧嘴笑着说,什么也别讲了,来,喝酒!
那人一哆嗦,说,我真的喝多了,不敢再喝了,再喝就……
你什么意思,我敬的酒你也不给面子?冬生的语气冷得像块冰刀。他不容那个组长再解释,说,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说着话,把酒杯举起来,浇在那个组长的头上。房间里鸦雀无声,静得掉根头发都能听见。
酒席散去,众人各自回家。冬生确实喝醉了,春生不放心,没让他开车,他就摇摇晃晃一个人走着回家,谁劝也不听。
雪已经停了,地面泛着冷漠的惨白颜色。风仍在低吼,不过气力已经虚弱了很多。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冬生不知怎的拐到一条小路上。四周是阴森森的树林,高低起伏的土岗,树枝在风中摇曳撞击,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令人头皮发麻。不远处,有几团黄绿色的暗光飘飘忽忽,仿佛野兽的眼睛。冬生知道那是鬼火,小时候听老年人讲,鬼魂晚上出来游荡,鬼火就是他们手上提的灯笼。冬生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但是现在,他有点相信了。他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回头看看,却认不出这是哪里,也分辨不清家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