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情怯不为主,露浓愁杀人!可惜了花容月貌……
王先生独自住在后院角落的一间老屋之内,房前遍植梅兰竹菊各样花草,倒也清静雅致。他每日在学舘教完小少爷功课,便回到这里读点书,莳弄莳弄花草,悠闲自在之中,一晃已有三年了。
这天,王先生正在井台边提水浇花,从前院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一个女人。她是老爷新娶的四姨太,王先生见过的。
四姨太绽着满脸春光明媚的笑说,先生好啊。
王先生却突兀地有些羞惭,问:四太太,您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老爷不在家,我一个人怪没意思……天太热,走着还凉快些。
王先生就继续打水。
四姨太说,让我来帮你打吧。
王先生忙说,不行不行,这种粗活儿怎能麻烦您呢。
这有什么,先生您不知道,我也是穷人家出身呢。小时候在乡下,我挑水砍柴,割草放牛,什么活儿没干过?四姨太从王先生手中抢过水桶,走向井台。她穿一身团花的白缎旗袍,梳着油亮乌黑的发髻,脖子和手臂雪一样白。因为弯腰的缘故,更凸显了苗条的身段,旗袍开叉处露出一截比手还要白嫩的腿来。
王先生不觉看呆了,心也跳得慌乱,恍惚间从嘴里便生出一只手来,抖抖地伸过去,将要触到那身子时,却又惊散了,散作一声叹息,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
四姨太提上一桶水,略略有些喘气,笑吟吟地望着王先生。她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两颊水红水红,更是艳若桃花。
是夜,王先生的心绪很有些不宁,顺手拿了本《游园惊梦》,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儿,又合上,说了声:春风何故乱翻书啊。扔下书,背着手走出房去。屋外,满园的月光,满园的花香,天是一层灰白的雾霭。水池中的鱼儿偶尔在水面上偷偷吐一个泡泡,发出微弱的碎裂声。
一条白色的人影悄悄的飘了过来,静静地立在王先生背后,并不做声。待王先生闻到她身上的幽香,回过头来,见一个女人就贴身站着,着实吃了一惊。她却咯咯地笑了,说,先生原来这样胆小哇。
啊,四太太,这么晚您怎么来了?王先生不知所措起来,想请她进屋,又觉那样更加不妥。
听说先生对京戏很有研究,所以想请你指教指教
哪里哪里,四太太以前是享誉省城的名角,应该指教我才是。王先生说着,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四姨太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张口便唱道:问问天,可有那琼楼玉露,胜似人间、良辰美景无数,小上西楼,望海天明月,两情如初……她唱得字正腔圆,婉转温润,甜美的嗓音犹如一汪清泉,潺潺的流淌过王先生的心田。他手扶椅子站着,听得痴痴迷迷、恍恍惚惚。四姨太唱罢,王先生并没有鼓掌叫好,只缓缓说,人生得此良宵,能与你相伴一刻,夫复何求啊。说着,两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四姨太便把头靠在王先生身上,两人都不再讲话,就这样相互依偎着,直到深夜,微寒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
没多久,公馆里便有了关于二人的流言。老爷回来后,太太、二姨太、三姨太添油加醋地报告给了他。老爷起初并不相信,几个太太轮番地说,他就信了。
一天下午,王先生正坐在紫藤架下看书,四姨太披头散发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说,你带我走吧,去哪里都行,越远越好!
王先生慌了,嘴里只是说道,那怎么好,那怎么好……
正在这时,老爷太太领着一帮人从前院追过来,把二人团团围住。老爷气愤地用手杖戳着王先生的头说,我待你不薄啊,你怎么就能做出如此伤风败俗猪狗不如的事情,枉你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
王先生顿时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说,老爷,这不能全怪我呀,都是四姨太她……
你……四姨太手指着王先生,气得浑身发抖,两行泪夺眶而出。不过,她马上擦去眼泪,惨然一笑,说,算了,我不怨你,只怪我自己瞎了眼,没有看清人……说罢,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挤出人群,径直走到井台边,纵身跳了下去。
四太太--王先生扑过去,趴在井沿上哭着往里看,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