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008”

南京军区军火库，代号“008”，习惯上称为“洞洞八”，建在离南京不远的一片山林里，渺无人迹，是贮存导弹、喀秋莎火箭炮之类尖端武器的军火仓库，还是当年日本鬼子把相邻的三座大山掏空了，打成巨大的山洞，当做军火库，沿用至今。

有一年春天，突然开来一个工兵营，带着很多施工机械和施工材料，稀里哗啦干了起来。四周砌起了一圈四米多高的围墙，墙头上装有高压电网和探照灯，一个钢铁大门，用了双层钢板，里外有锁，看似铜墙铁壁一般。

军火库管理极其严格，出入全凭绿色通行证，认证不认人。有一次，军火库的顶头上司，军区后勤部的政委来检查工作，没有带通行证，硬是进不来，只好叫秘书驱车回南京办了个临时通行证。

不久，许多军用卡车来来往往倒腾库房里的东西，连我们守备部队的军人，看都不准看一眼，传说是什么核弹头之类的武器等等。我们对外通信一直是写南京6471部队57分队，现在由于保密的原因改写为南京008信箱，时间一长就把南京军区军火库喊成了“008”，习惯喊“洞洞八”，倒也上口。

可是，麻烦就出在文化大革命上。

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毛泽东主席发动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革命有理，造反无罪。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红卫兵们，砸市委，砸省委，砸了南京军区机关大院，气的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带了一个警卫班钻进了大别山，部队也不管了，想管也管不了了。

部署和指挥文化大革命的是中央文革，毛泽东的夫人江青是中央文革的第一副组长，他在一次群众大会上提出了“文攻武卫”的口号，就是说如果别人打我们，我们可以武装自卫。

这话太好懂了，要自卫就得有枪，到那里去找枪，抢解放军呀，可是解放军不愿意，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怎么能让别人抢走呢，于是就发生了冲突。在成都的一次抢枪事件中，那些文攻武卫的追随者们可吃了大亏了。为此中央军委规定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宁可受伤，也不开枪的禁令，部队受到了冲击。

造反派中也有聪明人，他们想呀，如果到部队去抢枪，军人太多要吃亏的，不如去抢军火库，那儿守卫战士少，容易成功，收效大。这样我们的008库就麻烦了。接下来连续三天，都有造反派冲击军火库，那些文攻武卫的信徒们，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第一天上午九时整，浩浩荡荡的开来了几支红卫兵的队伍，在大铁门外停了下来，他们见大铁门紧闭着，没有梯子是不可能翻过去的，况且还有三十多个解放军战士拿着冲锋枪瞄着他们。红卫兵们胆怯了，喊了几遍口号就撤走了。其实所有的枪里都没有装子弹，向人民群众开枪军法处置。

第二天上午九时整，军火库大铁门外又聚集了上千名红卫兵，从旗帜上看是南京几所大学的红卫兵。不知道是什么人喊了一声口令，从中走出一批敢死队，抬着梯子，拿着木棍冲上来攀越铁门。后面的红卫兵高唱毛泽东的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我们三十多个战士在铁门里面也支上了梯子，架起桌子顽强对抗，他们一上来，我们把他们推下去，他们用棍子打，也不敢还手，有纪律嘛，打不还手，我们的人几乎全部都负了伤。但很快双方都打红了眼，年轻人都有火气，我们找来了一些军用铁锹，消防斧之类的器械，威胁着敢于向上爬的红卫兵，你来我往的僵持了二个多小时。终究是双方人数相差悬殊，寡不敌众，眼看红卫兵就要冲进来了。

军火库里存放的是我国最先进最机密国防武器，比我们的生命还要重要，绝不能有任何的闪失。在这危急的时候，军火库的最高首长，王政委拿起冲锋枪朝天就是一梭子弹，啪、啪、啪的连射，使大家都吃了一惊。

红卫兵为什么敢有恃无恐的冲击军火库，他们知道解放军有不准开枪的禁令，现在解放军开枪了，一开就是一梭子弹，三十发。红卫兵的精神防线崩溃了，害怕了。在前排的一些唱语录歌的女生一听枪响，大声惊叫：“解放军开枪了，快跑呀！”扭头就跑，整个上千人的队伍很快泡个精光。俗话说兵败如山倒就是形容这种情况的。

军火库王政委立即明码向中央军委报告了事件的全过程，我们没有向南京军区发报，许世友司令都钻进大别山了，谁来答复呢。半小时后，中央军委回电了：“人在库在，人不在库还要在。”王政委放心了，大家都放心了。

第三天上午九点整，红卫兵，造反派铺天盖地而来，几台推土机、挖掘机开在前面，各种各样的大卡车上挤满了人，手里拿着铁棍，木棒之类。宣传车上的高音喇叭反复播放着毛主席的语录：“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十六、七岁小女孩的又尖、又亮的嗓音，使造反派像打了兴奋剂一样，以排山倒海之势向008军火库冲来。

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声势，也许现在的人一生都不会遇到一次，如果遇到一次便终生不忘。

推土机已经撞向大铁门。王政委声嘶力竭地喊着，叫着，又骑到大铁门上，用冲锋枪向空中打了一梭子弹。我就在王政委旁边，也没有听见他在喊什么，这是从他的动作上知道他打了一梭子弹，只是毫无反应。

推土机和挖掘机继续撞击着大铁门，剧烈的震动使我们站立不稳，随时都有可能从梯子上跌下来。大铁门发生了严重的变形，二边的钢筋混凝土立柱倾斜了，也许在有这么一下，二下，防线就可能被摧毁，无边无际的人流将会洪水般的涌入，后果不堪设想。这是王政委下令三十只冲锋枪向空中齐射，瞬间，伴着枪口的火光，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云霄。

砸铁门外的人群被这意外的枪声震住了一分钟，也就安定了这么一分钟，宣传车上又响起了那个小丫头高昂刺耳的尖叫：“革命的同志们，无产阶级造反派的战友们，解放军是我们同一战壕的战友，他们不会向我们开枪的。为了捍卫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为了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同志们，冲啊！”

随着一声巨响，大铁门被撞开了，乱七八糟的歹徒蜂拥而进。

王政委带领我们退到008军火库库房门口，一字摆开，依门而立。

一个个战士的脸上都显示出不安、不解和无可奈何的神色，一个个战士的眼里都流露出焦急、气恨和愤怒的火苗。

从上午九点开始，我们的电台已经向中央军委发了三次特急电报，中央军委都没有回电。现在摆在我们面前只有二种选择。

一条是军委为的命令，“人在库在，人不在库也要在。”要求我们用生命来保卫008军火库。

一条是中央文革的禁令，“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宁可受伤也不开枪。”何去何从，已经没有了思考的时间。

008库房外是一片水泥地坪，离库门三十米处画一道宽宽的红线，红线内写二个大大红字“禁区”，管理制度森严，平时我们守卫008的军人也不准进入这个禁区，今天我们倚门而立，怀抱冲锋枪守卫008军火库，也算是特殊情况下的特别措施。

人群开始逼近，他们把汽车、推土机开到旁边，把铁棍、木棒也仍了。而是手臂挽着手臂，低沉地唱着国际歌，一排挤着一排，慢慢地压了过来。所有的战士都有一种压抑感，不由得产生了种种联想。

想起了一二九学生运动，那些老教授和青年学生们也是手挽着手的游行，要求政府抗日。而国民党政府对付他们的却是骑兵的马鞭，警察的警棍和喷着冰冷消防用水的高压水枪。

想起了南京总统府前游行的群众，也是手挽着手的反对内战、反对饥饿。可是蒋介石政府却动用了军队的机枪，为此善良的人们付出了多少生命和热血。

虽然现在的情况和那时有着本质的区别，绝对不能相提并论，军队和群众根本目标是一致的，但是，你叫我们这些年轻的解放军战士又怎么办。

现在我们陷入了极端困难的境地，我们的枪口指着的是我们的兄弟姐妹、父老亲人，是社会上最基本的人们群众。在极个别歹徒和武斗分子的煽动下，这些学生、工人、干部和知识分子，为了捍卫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而冒着生命的危险到军火库里来寻找武器，他们虽然是好人，行动却是大大的错了，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的严重后果。也根本没有想到会把守卫008军火库的解放军战士逼到走无路的境地。

发疯了的人群唱着国际歌一步一步的逼近警戒线。

战士们的背后就是008军火库的库房，里面储藏了大量的军用物资，也许有火箭，也许有导弹什么的，还有数不胜数的常规武器，如果被人抢走了，流散在社会上，什么严重的后果都会发生。

歹徒们离警戒线只剩下最后一步！

战士们都急红了眼，劝阻无效，鸣枪不怕，求援？不要说附近没有驻军，就是有，没有军委的命令，谁又敢动一兵一卒。朋友，如果您就是当时的解放军战士，您就是当时的最高指挥官，您该怎么办！

走在最前排的人群把这最后一步慢慢地、重重地踏在宽宽的红色警戒线上，就像踏在战士们的心上一样，一颗颗的心在震动，在流血，在疼痛，在燃烧。眼见对方越过了警戒线，而自己虽然也握着装满子弹的冲锋枪，却不能执行国家交给自己的保卫军火库的任务，阻止这种犯罪的行为，还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吗？

那伙人的头头看清了近在咫尺三十多个解放军战士早已束手无策，于是振臂一呼：“无产阶级造反派的战友们，冲啊！”

就是这倒霉的一呼，把王政委和战士们那根绷得紧紧的神经重重的一弹，立即清醒了许多。歹徒们去抢枪，战士们将无一幸免的付出血的代价，必然会造成严重后果，万死不能咎其责。王政委看看自己的战友，战士们也齐齐地看着他，在处理这场重大事件中，彼此的信任带来了智慧和力量，王政委向前一步发布了命令：

“目标前方的水泥地，全体齐射！”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十多只冲锋枪发射了近千发子弹，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立即又弹射出去。就这么几秒钟，枪口的硝烟和火光，子弹打在水泥地上的飞尘，弥漫着库房的大门，绝不亚于战斗影片的一组镜头。

一些抢枪者被跳弹打中了，鲜血染红了水泥地坪，染红了道路，也染红了绿化的草地。

一声呼啸，冲击008军火库的人群瞬间逃个精光。推土机、挖掘机不要了，扔在地上的铁棍、木棒不要了，一些被跳弹打中的同伙，高喊乱叫地躺在地上也不要了。

我们放下手里的武器立刻开始救治受伤的人。同时立即向中央军委发报，报告事件的全过程。

大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声，来了十辆军用大卡车，跳下来一群解放军战士。原来军委接到008军火库的求援报告后，决定立即增援008库，可是南京附近的军队都去支左、支工、支农和制止武斗去了，只好从安徽调来二百人，是“国防军”的战士，这是一支战备值班部队，平时只准备打仗，其他啥事不管。今天动用了这支部队，也是万不得已啊！其实他们在一个小时前就到了，被造反派纠缠住一步也不能前进。当他们了解了情况，看看事态已经平息，就把受伤的抢枪者带走，送到军区医院治疗，然后连夜回安徽复命。

一切都平静下来，天渐渐的黑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是大家觉得有点凄凉，已经两顿没有吃饭了，现在，谁又能吃得下呢？违纪开枪有多么严重的后果呀，不知道军事法庭将如何处置我们。大家在院子里有的站着，有的坐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哭了，不知是谁领的头，低声哼起了歌。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中想念毛泽东，

迷路时想你有方向。

黑夜里想你照路程……

泪在不停的留，歌在一遍又一遍的唱，有谁能知道我们此时此刻的心情，有谁又能知道我们此时此刻的盼望。

一个幼小的孩子，见天黑了，能不想念他的母亲吗？

一个迷路的人，见天黑了，能不想念他的亲人吗？

我们一遍又一遍的唱着歌，想念毛主席呀！我们就是希望能得到信任，希望能得到关怀。我们当时也还不到二十岁呀，这时，我们多想见到自己的妈妈啊！

午夜十二时正，终于盼来了中央军委的复电：

“继续守卫008库，周恩来。”

我们所盼望的中央军委的信任终于来了，我们所盼望的父母般的关怀终于来了。当报务员拿着的电文，在战士们手中抢来抢去，那个高兴啊，大家笑着，跳着，依然是流着泪一遍又一遍的唱着：

抬头望见北斗星，

心里想念毛泽东，

困难是想你有力量，

胜利是想你心里明……

只是声音越来越高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