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穷努尔
人任何时候不要忘记理智,不要去伤害别人,不要去做那些有失道德的事,这是做人的道理。
我们单位的三个维族警卫中,只有穷努尔是个鳏夫。他身材高大,头发后梳,笑起来一脸褶子。不穿制服的时候,常年穿一套黑西装,还洒香水。
他平日里工作认真,逢人来访总是问这问那。来了女客就热情许多,常常领着人挨个问办公室。他喜欢开玩笑。混熟后,每次见了我和年轻的女同事出去;他都要把大拇指屈起来,头对头,向我挤眼睛。有一回还盯着可颖脖子上的项链,问是不是我送她的。还说手上怎么没有呢?
他常常在人比较少的时候,找我要报纸,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我以为他烟瘾大,但从没见他抽过烟。有一次,看见他在街角处捡了个矿泉水瓶子掖进衣摆,我才明白他在贴补家用。
听人说他很拮据,买个菜都要讲半天价。一个西红柿两个辣子也能做一顿拉条子。
他原先娶过三个老婆,头两个没几年就散了,留下了两个孩子。新娶的一个年轻点,对他也不错。只是身体有病,生下孩子没多久就见了胡大。
两个孩子要上学。另一个孩子太小,吃奶是个大问题。穷努尔买不起太多的奶粉,就从乡下亲戚那儿牵了头奶羊。好在那时住的是平房,院子比较大,他每天值完班,就牵了羊去河边吃草。只是羊的味道比较大,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邻居们早就汇报给单位领导了。
我去外单位采访,胶卷里剩了几张,就拉了可颖在单位花坛、凉亭照相。穷努尔看见了,抱着他刚刚学会走路的儿子,跑了过来。他撺掇着孩子走过来拉我的衣服,又不明说。孩子小,走了几步,没上台阶就跌倒了。然后嚎啕。
他跳过来,抱着他说了一大串很轻柔的话语。我望着他们。可颖不耐烦了,她催促我赶快照。我按下了快门。
一会,穷努尔抱着孩子碰碰我的手臂。他操着不熟练的汉语,比划着请我给孩子照几张。我瞥了一眼相机上标示的底片张数:36——已经是36了。原本想告诉他的,但不知是不忍心,还是有点不耐烦。我假装给他和孩子拍了几张单张和合影。镜头里,他们笑着,孩子脸上还残留着搽拭时的污迹。
我当然没能把照片交给穷努尔。他问了几次,我只说等等。后来我下乡扶贫去了。
一年以后回来,我听说穷努尔被抓了。他每月发工资的头几天,总要喝点酒,还要带女人回家。这一次居然带了两个女人,边喝边闹。平房不隔音,忍无可忍,邻居们报了110。警车是半夜里来的,穷努尔被带走的时候还没有清醒。因此在拘留所吃了些苦头。单位还对他进行了通报批评和罚款,还明示他,再胡闹,以后就打扫卫生吧。
他脸上带着瘀青,又开始值班了。看到我,他笑笑,我觉得有愧。六一到了,我给他的孩子在香港街买了一套衣服,送给他。他硬拉着我喝酒,我推辞了。
我从单位出来后,每次碰见他。他老远就挥舞着手臂和我打招呼,引得周围人都看我们。我以后就躲着他。
其实到今天,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去喝他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