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肢痛

一个人走在这偌大的校园里，一定会想起那一季的幸福与哀伤。

曾经我和米伊，两个人，走在这偌大的校园里。

时隔一年，它似乎变化并不大，但却仍旧让人觉得，物似人非。

我是第一次看到外表柔弱的米伊如此失态。

她发疯似的吼：

“叫他出来，我只想问他为什么，只想问他为什么……”

那样子像极了喝醉酒的人。她是喝了点酒的，只是，醉她的并不是酒。

街头，路口，明晃晃的路灯。

“你们走，你们回去，我只想问他为什么……”

米伊不停的拨他的手机，可是，他始终不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请稍后再拨。”

无疑，这女声是温柔而好听的。

“走吧，我们回去，别傻了。”当米伊终于停止拨电话时，我说到。

“你回去吧，你们都回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如果是我，你会让我这样的静一静吗？”

米伊不说话。我拉着她走，然后，她就真的跟着我走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想，是人就都会有脆弱的时候吧，而一切我们所以为的美好都会有凄凉的吧。

黎落约米伊到学校后花园，老套的情节，毫无新意的告白方式。

但是，米伊接受了。

米伊，高二四班班花；黎落，老师眼中的坏孩子。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喜欢。”

很直白的一个理由，直白到我无法反驳。

其实，很久以后想起来，那三个字仍然很有气势很有分量——我喜欢！

“还记得我们的梦吗？”

“记得，一起进E大学，一起读M系。”米伊坚定的说。

“我不会让她受伤害，不会！”

黎落的表情让我觉得，我，是多虑了。

春天，是适合出游的，何况，还有喜事。

于是，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山。

浩浩荡荡，我一直这么认为。

因为，难得的周末，难得的热闹，还有我们，一路的吵闹。

也许，风景并不怡人。怡人的只是自由的感觉，轻松的感觉，还有黎落和米伊身上醉人的甜蜜。

我想，我们其实早已接受了黎落。桀骜不驯，坏坏的笑，还有点花花公子的味道。可是不能否认，他对米伊，是真的好，真的体贴。

山顶，草坪。吃，喝，拍照。一切顺利进行。

大家放肆的笑。还有黎落，他也放肆。拍照的时候，他牵她的手，他楼她的肩。那些瞬间，我们的米伊，顺利脸红了。

石板上，花丛中，流水边，我们尽情的玩。

花田，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那段时间，大家都唱《花田错》。我只觉得，油菜花其实也真的很美，很耀眼，让人想醉。

我握着米伊的手，她趴在我的肩头，无声无息，但我的肩却湿了一片。

那一刻，我的脑中恍惚闪过“黛玉”，可是，她们是不一样的，米伊绝不轻易脆弱。

但是，那种想法却紧紧攥住我的心，不愿离去。

“我是不是……很没有用？”米伊问我。

从路口把她拖回来后，她终于说话了。

“不是。”

“我忽然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只要有梦，我们就永远不会孤单。”

“我害怕，真的很害怕。我怕我忘不掉忧伤。从此，再也学不会快乐。”

“不会，记住我们的梦。我们，一起努力。”

我的脑中不停闪现那些片段。我知道，米伊的心也是不平静的。

所有的地点都在，所有的回忆就都涌出来。

那个高二，在米伊的伤痛中结束；那个高三，在暗无天日的学习中结束。然后，我们进了E大学。

想来，一切如此的理所当然。她理所当然的忘记，我们理所当然的学习，暑假过后，我们还要理所当然的读大二。

“其实，我们的高中校园很美，对吧？”米伊停住脚步，转身问我。

“嗯，当然！”

然后，她的眼神就穿过我，望向金鱼池，神情黯然。

我又想起，曾经的一段时间，她也这样，黯然的望着金鱼池。我知道，她总在想，某一刻，他就站在她的面前，然后说，我回来了，你会原谅吗。她觉得，她是会不顾一切的说原谅的。会忘了他离开时的决绝，会不计较他离开的理由，纵使这理由可能会多么的令人无法接受。

但这一切，却始终只是个梦，夹杂着不安的真实，却始终，只是个梦。

恍然明白，即使宝玉的爱给了林妹妹，他的人终究不属于她。他是注定要离她而去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终究是要离去。

所以，就在大家都祝福的时候，黎落也走了，换了电话，换了学校，果断而决绝。

其实，曾经我向他灰暗的QQ头像发过一条消息。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然后，他的头像就跳动起来。

——我不想伤害她。而我，注定是保护不了她的人。我的圈子不适合她。

我一直没有把这些话告诉她，怕她沦陷，越陷越深，深不见底。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我是否做对了。

“我们都是好孩子。”我说。

米伊敲我的头，然后笑。如午后的阳光，温暖却灼人。

“记得这话是谁说的吗？”米伊停住笑，转头问我。

“不知道。”我摇头。因为，我确实不知道。

“以前，这是他的口头禅。”

坐在长椅上，伴着光与影，她的身上斑斑驳驳。

我盯着她，满脸疑惑。我当然知道，米伊口中的他是黎落。

“你……”

“是的，我从没有忘记。曾经，我也以为我忘了，可是，有个瞬间，忽然想到他，那心痛的感觉依然清晰而真实。原来，所谓的忘记，只不过是掩藏的太深太深，深到自己都看不见了……”

原来，真的就是这样。宝玉离去，林妹妹的心也跟着走了。

“听过幻肢痛吗？”我问。

米伊摇头。

“人的手脚离开了身体，可是，却依然会痛。”

然后，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其实，这是一部热播韩剧里的对白，负心男子指责前女友，当时觉得，很讽刺。

“我们出去走走吧，这里，属于过去，而我们，还有未来。”

“你真的忘掉了过去？”

“是的。我的过去不过是一种感觉，感觉没有了，心痛就没有了。我知道，你不一样，除了感觉，你还有回忆，感觉没有了，回忆却始终都在。”

米伊点头。

“昨晚，我又做了那个梦。”

“我知道，因为，我也梦到了。”我说。面无表情。

阳光下，那样的梦想起来，仍旧让人觉得揪心。

对，就是揪心。

我想，那一刻，我们的心一定痛得扭曲了。

“我们注定……”

“是。所以，我们更要努力的活，即使短暂，却不要有遗憾。”

“嗯！”

我们释然的笑。毕竟，有些事情，谁都无力改变。就像米伊的过往，就像我们的病，就像那反复出现的关于死亡的梦，就像那青春岁月中所有的痛与幻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