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大自然 快乐而爱闯祸的童年篇

招魂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6-27 07:14 责任编辑:心之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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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小就写很多作文,为作业或为文学社的刊物投稿。然而真心赞美家乡,现在是第一次。我曾一直想着逃离老家,向往远方。大概是时过境迁的缘故吧,如今觉得家乡其实给了我很多受用不完的东西。中国人比较重风水,就有了人杰地灵的说法。我考上大学,又顺利上了研究生,我家老宅陆续出了五个大学生,分别是我、弟弟、堂弟,还有两个堂妹。风水之好被家乡人传开了。老家处在村庄最高的地方,放眼看去一片原野三山环抱,景致相对比较开阔。爷爷曾多次讲起选此地作屋宅的正确决策,兴致勃勃地解释门前不同山峰各种各样吉祥的寓意。

我不愿对家乡只作迷信色彩的陈述。我童年的足迹遍布整个乡镇,所以,更愿意把家乡定位到一个镇而不是一个村。小镇网上不难搜到——“六堡镇”。原因是什么呢?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喝茶之风正盛,在很多茶馆,六堡茶是人们谈论普洱、龙井、铁观音等之外的又一个品牌。六堡茶的名气,在八十年代就很盛——当年一个茶叶评比,获得国家商业部颁发的金奖,从此声名远扬。在初中时,我们一群文学青年血气方刚,创办了一个叫“绿茶文学社”的文学社团,我们决心要和家乡特产一样,能够使自己的文字远播他乡。

我小时候没有领受小镇好名声的好处。但我现在却非常留恋家乡,因为家乡给了我很多实在的东西。我人生的很多智慧是那片土地给的。尽管回老家已无人可以谈心,也没办法去对人们说我的人生抱负,但确确实实是那片土地使我得到了童年所有美好记忆的,面对无语的青山绿水,心灵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那里四季常绿,大自然给了这一方土以很大的恩赐。茶叶好喝,与天然较好的土地与气候分不开。家乡的特产还远远不止是茶叶。有一阵子全国都闹禽流感,媒体狂报茴香(又称八角)提价。家乡就盛产茴香。我的妹夫、舅舅等亲戚的很多生活来源都靠茴香卖钱。

家乡还有很多中药,小时候很多人把山里采来的大批中药运到供销社去卖。人们生活来源大都靠竹子和木材来营生。老家的绿化用不着任何人的操心,木材大概是隔七八年就整座山地砍下(叫“批山”),只留几棵树做树种,但这山很快又长得郁郁葱葱,一片翠绿,让人看得心花怒放。童年的很多记忆,都和一竹一木有关。因为竹子多,且山区水力资源丰富,家乡附近有了一个造纸厂。造纸厂对小孩子的竹子不论多少都买。但是,光是捡竹子挣不到多少钱,我就和同伴去山里砍野生的竹子。野生的小竹子较偏远,要很困难地从那么远的路背回来。我们偷偷地砍一些生产队(那时还叫生产队)的竹子。所幸的是我偷过很多东西,除了一次偷小人书被别人怀疑,其它情形(如偷肉桂,偷家里的钱)都没有被抓住。我承认自己并非天生就是好人,在贫穷的年代,为了生存干一点坏事似乎可以自我原谅。

永志难忘的是那永远砍不光的木材。家庭很多收入与木材有关,在假期我常去伐木,或从木材身上“榨取”有用的东西(主要在松树上取它的血液——松脂)。八十年代人们的生活燃料还是以木材为主,我经常帮妈妈打柴,或将木材卖钱。自家烧的是柴枝,大一点、好一点的木材被锯成约二尺长的“柴斗”,用竹蔑箍好,然后晾干,卖给城里的人。过往的车辆,不管是客车还是货车,在路上随时贩运这种柴火。据说“柴斗”适合城里人(用的是高灶)烧火。当然也有把柴火扎成一长把的,但卖的价格并不高。我在读小学时就精心而努力地做成了很多把“柴斗”卖出去,得了非常珍贵的十几块钱。我爸爸鼓励我把钱省下来,说带我到城里去逛一趟。终于有一天如愿地去一趟城里,把自己挣来的钱卖了十来本小人书。我对小人书格外珍视,简直就是一个小收藏家,为每一本书做编号,生怕有一本被别人偷走。精心收藏起来的两百多本小人书后来被我好事的弟弟全弄丢了,至今还为这件事感到非常不满。当然,有些事情就没有那么美好。如帮家里伐木——还要从山谷里把木柴往山腰扛上去。那是一件很苦的事,不仅因为体力劳动的辛劳,而且因为那收入是归家里的用的,没有任何的个人补助,那时一点成就感也没有。年幼的我就是一个为自己打算盘的,而且需要激励的小孩。干这种活开始还感到新鲜,时间一长就会开小差,父母有时半开玩笑说懒人屎尿多。当然借进山的机会,我认得了很多昆虫与植物。有些动植我不能叫出它的学名,但懂得乡亲把它叫什么。

要说一说另一件事,那就是与松树建立的长时间的缘份。在我的记忆中,我很小时候(也许就是六岁),爸爸带我进山,让我第一次知道如何采松脂。之后,我爸爸放手让我去采一根,两根,后来是几十根,再后来是几百根。在初中的暑假,我天天进山,在山里一干活就是大半天,有时甚至一天。一个暑假下来,天天如是。面对炽热的太阳,我很想偷一下懒,不想出门去干这个又脏又累的农活。但面对严厉的爸爸,我是不得不去干的。有时爸妈这样威胁我:你不去干活,哪有钱供你读书?不干就没书读!一说到没机会读书,我自然会着急。因为是学校给了我很多东西。现在的小孩不愿读书,可能是因为家庭环境太优越了。如果一个小孩在家里要干很多活,说不定他(她)整天想念着学校。学校给我很多在家里得不到的东西。如三好学生的荣誉,可接受许多新知识,了解山外宽广的世界。那时我不爱家乡。唯一想着的就是今生今世我一定要走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我可以告诉你,我和家乡的松树的缘份是怎样的。以每一天可以取五十斤松脂的数量算,我起码有十五年的暑假是和松树打交道的,每个暑假以60天算,一个暑假就有三千斤松脂。十五年就有四万多斤。换一个角度,就是我从松树身上压榨了四万多斤的松脂来作我们全家的生活费,或作我读书的费用。现在农村取消了特产税,松脂的价格一下子升到了接近三百块钱一斤。当时最便宜的卖过三十多块钱一百斤。现在农村也很苦,但生产工具先进多了,人们甚至开着摩托车进山工作——那时不是,绝对不是。我就是每天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不断地走,走在没树挡阳光的白花花、刺眼的小路上,走在随时有毒蛇出没连滑溜的树叶也让我吃尽苦头的山里刨松树。更与今天没办法比的是,现在人们卖松脂也是用摩托车运送,我那时就用肩膀挑。通常要挑五公里左右的路去卖。别忘了,那是在山里忙了大半天后,还要挑着一大担子的松脂要走的路程。有一次我为了卖得价格高一点,挑到了更远的地方去卖,那路程居然接近二十公里。我后来对同学们戏称,如果不是因为经常挑东西,我的身材也许会高得多。当然,身材太高对我来说,不见得一定是好是好事。树大招风,靓仔容易早恋。山中木材因其不材得以保全其身,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在父亲的严厉要求下,我对取松脂的技艺不可谓不精。开始时和别人一样,不会把在松树上划的那一刀划得那么滑,那么平直的。但爸爸历来做事认真,他一定要我把那一刀划得很漂亮。我反驳说,要的是松脂,这一刀漂不漂亮有什么关系?爸爸坚持己见,说这样松脂(没凝固之前我们喊它松油)就会多一些。慢慢地我很严格地要求自己。我根据取松脂位置的不同,高难度地做出不同的划刀姿势。通常是双手出力的,但我可以单手出力,左手或右手都可以。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都行。一个暑假,就这样不断地重复着这样一种非常机械而枯燥的工作,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多么单调。在城里,小孩通常在暑假里有丰富的活动,而我不是,甚至没有和同学去聚会的机会。我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公路下不断产生着青春的幻想,多想在路上遇上一个漂亮的女同学,我有无数的话儿要和她说。但这不会有的。我知道与我经常通信的一个女孩子(但我似乎一直没有勇气,也没时间去找她玩),可能就在进出的班车上见到我是这样走在大路上的。但很奇怪,我始终没有在这条路上——我每个暑假要走几十个来回的路上,看到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同学,会从班车的窗口上探出头向我打一声招呼,或者哪怕只是投来轻轻的一个微笑。

其实这样的生活是非常不如人意的。按道理,我应该诅咒这样的日子。但我没有。我没有象身边那些孩子,因为农村的困苦,认定镇上的或城里的生活都是好的。我年少感恩的心,是同龄人中所少有的。这可能来自爷爷的无形的教育。我们比起他那一代人,其实又算不了什么。这种生活对于已经不干农活接近十年的我来说,确实是人生的大事情。

读书人注定要承受更多的生存方式。有时我理解古代读书人的想法,一方面是生活贫困,一方面又非常清高,因为自以为生活状况总有一天会脱胎换骨的。我或许是幸福的,也曾这样干活的多少同伴,现在仍在重复着昨天的故事。对于往事的回忆,我宁愿把更多的乐事在这里显摆显摆。小学毕业前,我的生活很丰富。只是进了初中,家人不断把生活的压力往我孩子身上去压,使我的人生观念有了很大的改变。

我小学时有几件事情,足可说明性情是与初中有多么的不同。我和别人小孩斗过摔跤,赛过象棋,而且我都赢了。经常在伙伴家里去玩,也不管别人家长高不高兴,一住就是几天。和伙伴曾一起去山里找一种叫椎子的野果,也曾和伙伴在河里面抓过鱼。曾冒险偷过别人的小人书,把自家的木薯偷偷拿去卖钱。逃过学,两次都是同伴教唆我的。一次是去捡野果,一次是去抓鱼。偷东西每次都有惊无险,但两次逃学都被我爸爸知道了,所以遭受痛打在所难免。我还干过这样的坏事——在河边捡起一抓砂子放到人家的对臼上,伙伴把我告发了,我自然遭受别人的痛骂。在别人的怂恿下我大声喊了一个大人的小名,结果,那个被激怒的大人把我赶得到处乱窜。

我很小就学会了游泳,在河中央遭遇了几次危险,事后想起还后怕。六岁没到学龄(当时规定是七岁)我就吵着要上学。家人不给,我就一直哭个不停。最后是我的哭声赢得了胜利。我喜欢看小人书,小人书是当时我唯一的课外书,也是我的最爱。我的写作兴趣,很大程度上是这些小人书给了我很好的启蒙。我们自己动手制作过很多玩具。做过弹弓,做过“子卒炮”(可以塞进一种小野果,用压力把它推出去的用以玩“打仗”的“武器”),做过滑板车,编过抓鱼用的鱼笱。我还整天想着怎么能抓到小鸟,但始终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看过有两个头的蛇(可能当时看错了),还和同伴一起放过牛。牛其实是不用看管的,赶到山里,晚上找回来就是。这段空闲的时光,我们可以打牌,或摘一种叫“稔子”的野果。还鼓起勇气爬上牛背,但心惊胆怕的。

还追赶过汽车,象所有农村蛮小子一样在爬坡的汽车后面拽着好玩。我约一个要好的同伴到镇上买小人书,回来时坐上了一辆装满犁、耙、水泥等货物的大卡车。是典型的人货混装。那时能够坐一回车——哪怕是大货车也是天大的荣幸。结果,这次得意洋洋很快变成了我今生永远抹不去的伤痛——在路上,货车冲下山谷,车上的人和货一路往山下撒去。我当时只觉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黑,睁开眼时,看到水泥满天飞扬。听到的声音就更凄惨了,一片鬼哭狼嚎。我不小心碰着一个断了腿(后来才知道)的人,被他大骂了几声。我并没有哭,摸摸脸上的血,赶紧找到小伙伴,就要往家里走。我要背小同伴,他说不用,肚子有点疼,赶紧叫家人来。

他这么小就成了我生死患难的好伙伴,想起来至今让我心寒。据说他当时没有生命大碍,但以后我很少到他那村庄去玩。是我父亲和他爸交往少了的缘故。令我更为伤心的是,小同伴不久之后就去世了,据说被电鱼的工具砸着,没有及时医治所致。但我却常常猜想他的去世是不是与这次车祸有关。——是我约他去镇上一起买小人书的!这次车祸中车上坐着二十来个人,大人伤得可惨,一个死去,断手断脚的不计其数。奇怪的是七个小孩最先爬起来,最早逃回家里,伤得最轻。我头上还有两处伤疤,只是外伤而已,没影响智力的发展,对我后来成为镇上第一个研究生没有影响。

有人说(神婆作了占卜)是当年参与开辟公路时意外去世的一个前辈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小孩。他帮不了太多的人,所以就首先保护小孩子。从那事之后,我就对生命更加敬畏了。对不可知的世界,我一直都很虔诚地对待,这与后来大学和研究生的学习没有任何冲突。也与党的唯物主义没有任何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