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抢妻

犯人正想举着刀子冲进屋内的时候，他们出来了。

女人在前，男人在后。门没有锁，只是隐着，“嘎”的一声，他们的身影便出现在犯人面前。院子的灯一直亮着，三人的表情很是复杂。

犯人知趣的把刀子放下，看来也用不着了。他们显然知道他来，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一切都是平和的，不需要暴力即可完成。刚才那把匕首被犯人举着在夜光下嚯嚯发光，这时被犯人隐在身后，像见不得人的样子，躲在衣服后面。

女人没有抬头看跟前的犯人，转过身跟男人对视了几秒，便毅然转身，走过犯人的身边，朝屋外走去。她的表情坚定，但是身子晃动得厉害，也许是内心太激动的缘故吧。

犯人看了男人一眼，便转身紧跟着出去，刚走两步，男人紧跟上来，慌张着说：“我把她交还你了……好好待她，她不容易。”犯人听完，没有一丝停留，便走了。男人迟疑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最后忍住了。

犯人半边脸被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一道深深的刀痕若隐若现，足有巴掌那么长。那是十年前打斗留下的痕迹。男人看着，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车子就停在屋外门口，几步之遥。

十年了，从明天开始，一切即将恢复。车子、金钱、花天酒地、聚赌殴打，原本该有的还在原地，包括她——而这一切本来就是属于犯人的。谁叫犯人有个辉煌的家族呢？哪怕是那次在那个城市史上最大的案件，他也只是判了十年。

女人右手扶住车门，没有动。犯人绕过车的另一边，打开了车门，毫不犹豫的把身子探进去，点着了烟，吐着烟圈等她。

她突然转过脸。灯光下的他，瘦了，变得憔悴衰老。虽只是几步距离，但又是那么遥远，也许上了车，就永远再不相见。四眼相视，千言万语却只能默默无言。“十年了，我们一直耿耿于怀，都知道今天迟早会来的。”她低喃着，转过脸，两行热泪洒在身后。

有一天，男人发现人们看他的眼神很不一样，闪闪烁烁的，像有什么隐瞒着他。他追问，人们避而不答。终于有一天，他翻看报纸，看到一则新闻：

“十年爱情长跑，有情人终成眷属”。

报上还配着婚礼的照片，女人一缕拖地的白色婚纱，挽着犯人，脸上挂着男人说过的，让他一辈子暖心的微笑。犯人脸上动过了手术，刀痕不见了，俊气的脸上霸气也消失了不少，在她身旁很骄傲的笑着。

现在看着，犯人是配得起她的。

只是，男人常常会问自己，如果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斗，最后被抓走的是自己，结果会怎样。男人知道，她真正爱的是他，可是，她觉得自己对不起犯人，那场打斗是因她而起，所以，她给他的时间只是十年。十年来，他们住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子，亲密恩爱，幸福甜蜜，彼此不敢提起过去和未来。他们不是夫妻，可是感情却比任何一对夫妻都要深厚。

男人一直很后悔，为什么当初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不是自己。这十年来他并没有比犯人快活，犯人十年的牢狱生活是自由的，可是他呢，却像挂着无形的枷锁，生活在没有未来的日子中，没有承诺，也不敢有承诺，一天一天，越是幸福越是心酸。十年后，犯人恢复了过去的威风，而他，才开始套上枷锁——那把钥匙却在她那里。

男人的后半生过得清贫落魄，他那夜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女人。五十岁那年染病离世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料理后事的是他的一位好友。好友把他的书籍整理成箱，按照他的意思，捐给学校图书馆。他当了半辈子的文人，走的时候就只剩下这些了。

一张发黄的报纸夹在书本上，好友觉得好奇，取出来打开，报上的新娘挽着新郎浅浅的笑着，宛如隔世的感觉。好友正想合上报纸，把它放回书的夹缝中，一张开始泛黄的便签纸滑落在他脚边。

“真正的犯人其实是我。十年前，我应该被铐走的，可我逃跑了，我用一生的禁锢换取了十年的自由。”

好友觉得这句话有点熟悉，便看了看书名，竟是当年轰动一时的小说——《十年》，而那句话正是扉页上的一句独白。

2009年5月8日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