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
浮游的精灵,灵魂的灰暗,凄惨的命运,留一片悲哀。
她想看看这群小妖们干什么,在几个斗在一起的黑脑壳上面,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在这个区域里无论老少,没人不识得。有个孩子往上仰脸正好对上她那双贼亮的眼睛。吓得“嗷”一声,做鸟兽散。
地上竟是一只死猫.....
她捡起那只死猫穿街越巷,见谁就把死猫杵到谁脸上。“要不?五块钱给你!”
“你把它弄死的?”一个信奉基督的老太太责斥她。
“嘻嘻,我打死它的。好玩不?给你给你!”大概她是觉得这老太太面善吧,不像那些小妖们,都不和她玩不说,还冷不丁用石头砸她。她拿着死猫步步紧逼着送给老太,老太趔趄身子后退,嫌恶地大骂了一声“滚一边去!”吓得她一哆嗦。抱着死猫扭头快走,还不时回头瞥一眼老太。步子走的更快了。
老太自言自语“你这个半吊子女人,你不知道你的儿子已经死了。还不积点德。”
她抱着死猫走到了空旷的郊野。
草木葱茏,菜畦成片,在绿油油的蔬菜田里,有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盛开,陌上有放风筝的孩子,欢声隐约。阳光柔柔地从树叶的缝隙里伸出手,好似捉住了妖孽,把梦魇从她体内收走了一般。她突然想起了一种感觉,曾经在她的怀里有个肉呼呼胖嘟嘟的会动会叫的小东西。会用黑黑的眼睛给她说话。哦,那是她“儿子”。
她不由地抱紧了怀里的死猫,也是柔软的胖嘟嘟的感觉,她看它的眼睛,那是惊恐的眼神。她怜惜地抚摸死猫的绒毛,把脸贴上它的身体。心里充满了柔情暖意。
这时有张面孔引起她的注意。她咬着手指,使劲地想,“哎哎哎.....”慌慌张张跑到路中央,要截住自行车。车上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穿着还算体面。她一把抓住了男子的西服领子。男子不得不下车,一脸尴尬。行人也好奇了,围上来一群人。
“给我钱,给我钱.....”她抓住男人不放了。男人气急败坏“你这个半吊子,我怎么会该你钱,滚一边去。”
有人问“高英,他该你多少钱?”
“五块,在那边......”她指着一座正在建筑的楼房,“他在那儿答应我。”
有人起哄,大笑;“他跟你睡觉了是不是?”
中年男人的脸充血了,一把搧在她脸上,把她打的噔噔噔倒退好几步。“真是个淫疯子!看你这身腌臜!”中年男人欲夺路而逃。无论是睡还是没睡,已是跳进黄河无法澄清了,当务之急是快离开这个腌臜之地。但是好事之徒似乎看准了倒霉鬼的心思,故意让他出够洋相不可。几个人挡着道路,小路两边是农田浇水的沟渠,水流哗哗作响,似乎也在嘲笑这个男人的好名声了。
几个看上去想风流又无钱风流的男子放声大笑;“英子,脱了衣服,让他看看,你的大腿是不是腌臜”
“你是在瞎黑里看高英的吧?”
“其实高英若不是疯癫,长的还是蛮好看喽!”
那几个男人的脑海浮现出她疯癫的厉害的时候,一丝不挂地在街上疯跑,蓬乱的头发遮着半个后背,处女的胴体晃着阳光的热情,刺伤了多少人的记忆。
“英子,回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拨开人群走来拉住她。
人群散开,那个倒霉鬼的风流事也就和那群人一样散发到各个角落里,打个旋,拧股风,到处风扬了。
她怀里的那只死猫还在。人群散开后,有个羊肉店老板瞅瞅周围没人,走过来。
“英子,把那只死猫给我吧。”
“给我五块钱。”她似乎对钱有特殊的清醒。
羊肉店老板比那个倒霉鬼强多了,麻利的拿出五块钱塞给她,几乎还没等她看看钱的麽样,死猫就给夺了过去,丢进车筐里,上面覆层东西,骑上车子飞也似的消失了。
他赶着回去处理死猫肉,把那肉团团在洋尿里浸泡三天三夜,然后做成羊肉串,配上佐料,卖给那些有钱的好吃好喝的吃够了山珍想野味的食客们。这一带的野猫很多,没人比羊肉店老板更喜欢看野猫的裸体了。
只是她两手还是弯成抱猫的姿势,那种胖乎乎肉嘟嘟的感觉没了,那份重量没了。她兀然就放声大哭,似乎心尖上有股痛,只有大哭,嚎哭,鬼哭不足以减轻心痛。
她的哭声令人凄恻。让许多人想到她有个丈夫,丈夫留下孩子把她赶出了家门,清醒的时候她会回去找孩子,经常遭到爆打,然后疯病加重。失去了廉耻,披头散发,衣不蔽体,不分昼夜到处飘荡。
那个夜晚她不知道在哪里浮游的,从冰冷的楼群里飘到荒野,又从雾湿露重的林子里来到一条河岸,岸旁搭着个草棚。那是她姐夫守鱼塘的地方。只是她时而记得时而模糊。姐姐早就不在了,姐夫对她好,他为什么对他好?以她的思维是没法分辨清楚了。
她兀然立在那个叫姐夫的男人面前,把那个仍然强壮却做了鳏夫的男人吓了一跳。怎么这女人走路连一点声息都没有?疯的没了人的重量?
“姐夫,我有钱。”她只认五元的票子。飘忽地给他亮一下。
“又去野地了是吧?”看她身上的鲜土,头发上的草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对这个女人充满了怜惜。她们姐妹长的一摸一样,以自己的身份是绝对不可能和一个城市里的漂亮女人有家有孩子的,姐姐也患有轻度精神病。才嫁入贫寒的农家。他肩起了父亲和丈夫的双重责任,白天下鱼塘,夜晚照顾妻儿,那个美丽的女人深爱他,过了几年恩爱的日子,女人在睡梦中离开了他们的温床。留下了他和儿子的清冷生活。
妻子嫁入他家从没发过病,而她却越来越疯。丈母娘最清楚是姐姐获得了他的真情呵护。他的善良得到了丈母娘的感激。小舅子的敬重。即使妻子去世这些年,他仍然和孩子不断出入那个充满社会的鄙视,贫穷和病痛的家庭。尽量帮助那个清醒而苦痛着的丈母娘,当然除了这些,他还没有女人,没有一个能像他一样爱他儿子的女人愿意进入他那个已经不愁温饱的院子。在这一点上,他儿子仍然需要丈母娘的关心呵护。
而英子在精神好些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石榴树下的青石桌旁,阳光照射的那张脸蛋仍然姣好美丽,
丈母娘看上去忧虑满怀。“我一口气没了,这一大一小可有谁心疼奥。”
他叹口气。孩子小但是有他呢。丈母娘的心扯牵的太多。就是英子,谁来照顾呢?
“妈,你也别过分地忧虑,我会照顾英子。”他安慰她。
“嗯,有你这句话我多少有点宽心。孩子,你的心是太好了。英子没有姐姐那么好运气,碰上个男人没少挨打呀。她若摊上你这样的男人,咋也到不了这地步。”
他看着披头散发地坐在榴花下的英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楚楚堪怜。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令他坚定了决心。
这是清晨,他正好给鱼市送鲜鱼。路过早点小摊。
英子拉着丈母娘,坐到一张小饭桌前,端了碗豆腐脑,丈母娘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双手有些发抖地接过碗,英子又买了火烧,双手捧给老太太。那神气跟一个温柔孝顺的乖女儿一样,她自己做到一旁看着老太太,让他怀疑英子是不是恢复了正常了。这一幕使他心里潮潮的,暖暖的感觉。英子是个善良的女人,知道孝顺妈妈。她那个丈夫不要她了,可是名义上还是夫妻,想到这里,他心里有点犯堵了。
中午他去看丈母娘,却看到楼洞外摆了两三个大花圈。他心里咯噔一下子。丈母娘撒手尘寰了。
英子的丈夫也来赴丧。
英子对丈夫有种挥之不去的恐惧,看到丈夫却躲到姐夫身边,这让渔夫又平添豪气和决心。
“英子,你过来......”那位丈夫喊她。英子又朝姐夫身后瑟缩。男人急了,上前一把扯住英子的手,拉着就往没人处拖,姐夫生怕意外跟出去。
“英子,你知道吗?儿子死了。”男人使劲摇晃似乎清醒了的女人。“他是掉进河里淹死的,没人照顾孩子,自己去河边玩,滑进河里了......”
渔夫看到那个男人的悲伤,不由自己也是冷泪纵横了。
“英子,你看这是儿子的照片”,男人从手机里调出一张五岁孩子的笑脸,给英子看。她接过手机,端详着,端详着,慢慢走出了都沉浸在自己悲伤中的两个男人的视线。
隐隐传来手机铃声“妈妈,你来抓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