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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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雨,落得人们烦躁不安。雨刚停,云层裂开一条缝,洒下一缕阳光,狗们也高兴得在院坝里走来走去,甚而擦肩亲嘴。可是一转眼,云层闭合,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当然,狗们又赶快躲在屋檐下。唉,鬼天气!
而此时,却有人走在湿滑的路上。他背着一个大行李袋,撑着一把雨伞,穿着一双水胶鞋,往乡政府走去。
高高矮矮的街房,颇有一大把年纪了;曲曲折折的街道,诉说着贫穷的不幸。街尽头就是乡政府。虽然乡政府已是砖房了,有如鹤立鸡群,但仍有点土里土气,疲惫乏神。
乡政府门口,站了不少人,有乡长,有办公室主任,有妇女主任,有团委书记,有通讯员,他们见了撑伞的人都惊讶不已,赞叹不迭,都蜂拥而上,有接雨伞的,有接行李袋的。乡长握着撑伞人的手,使劲摇着,深情地说:“书记,辛苦了!快,到办公室。”又立即回头吩咐通讯员,“小蒋,快给书记打洗脸水。”大家都被书记冒雨步行上任的行为,深深感动,都为这个贫穷落后乡的命运,燃起了希望。
“我们乡,一把手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多个,现在可好了。”妇女主任说着流下了热泪。
团委书记更是由衷地说道:“干!跟着书记,誓叫我们乡翻个个。”
洗罢脸,书记看了大家一眼,嘴角裂开了,笑意随之荡漾开来,眼里闪出热情的光。
“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实在不好意思,来晚了一步。”
大家看着刚来的付书记这样热情朴实,不辞辛劳,能说什么呢?都异口同声地说:“付书记,我们盼星星,盼月亮,你来了,是我们的福,我们乡有奔头啦!”
书记也激动地说:“我们一起努力吧!”
“好,我们与书记一起干!”乡长挥了挥手,又说“今晚上,我们在‘好来香’为书记接风洗尘。”
“不不不!我们还是在食堂用餐,又节约又方便,我们还可谈谈乡里情况哩。”
这,为难了乡长,感动了团委书记,妇女主任更是热泪潸潸。好一阵的寂静,空气似乎凝固了,又似乎在发酵,在膨胀,终于爆炸了,大家一阵欢呼。团委书记、通讯员激动得抱住一团,高兴得跳起来,嚷道:“我们的好书记,我们的好书记!”乡政府的厅堂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欢乐过;欢乐穿过墙壁,飞到空中。
晚上,雨还在不停地下着,有些寒意袭来。付书记躺在床上,想着白天走马上任,见面寒喧的情景,不禁一阵激动,来至内心的激动。啊,效果不错,好,好,他不由自主地掏出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得意地轻轻地摸着脸颊,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快感,在脸上迅速荡开去。带着笑意,他踏踏实实地一枕梦乡了。
付书记上任的这个乡,距离小县城一百多里路,它岭接岭,山连山,山壁尺宽路,路外临深渊。这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穷乡。老百姓红苕充饥,洋芋填肚,吃碗白米饭就是打牙祭。山里出产不乏桃子、梨子、核桃、葡萄,满山都是宝,但运不出去呀!老百姓总不能用它们充饥吧。每到逢场天,老头们,妇女些,呲呀裂嘴,把水果大挑大挑地挑到街上叫卖。
“梨子啊──”
“葡萄哟──”
梨子葡萄压断街,大家还在那儿哭丧着脸叫卖,可买者寥寥。真是苦了农民,守着金银山,竟把肠哭断。
这个落后乡成了烧红的炭丸,谁都怕攥在手中。这些情况,付书记则有崭新的看法,坏事可以变好事,只要稍有变化,就显我英雄本色。苍天欲予,焉能不取?于是,付书记主动请缨,来到这儿工作。
付书记要进山调研了,要治山治穷了,他要用公路网网住整个山区,网住官运,当然也可网来百姓的富裕。消息在同僚中得到一片赞扬,也在百姓中不胫而走,迅速传播开去。付书记脸上,笑得嘴角拉长了,上翘了,宛如一只弧形的小船,眉稍上挂满了得意。
他估计消息在老百姓中应发酵成功了,于是才和妇女主任张小妹一同上路进山。他满意张小妹的文笔和听话,更满意她的单纯,当然,她只是个一般公务员,但遗憾没有摄影记者随行。要知道,调研调研,相机相伴,成绩灿然。今天咧,唉……他脸上一半阳一半阴,莫可奈何,也就只有将就将就吧。
深山老林,山风呼呼,羊肠小路,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掉下悬岩。走惯阳光大道的付书记,只得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挪,挪得汗流浃背。张小妹被书记的精神所感动,更为他的安全担心,于是忙上前搀扶着书记往上走。
“谢谢你,小张。”
“不不不,书记,这是应该的。”
“小张,短时间的接触,我已看出你优秀的素质,你很有前途,是培养对象嘛。”书记不失时机地发货了。
“感谢书记的鼓励,请书记多教育帮助。”张小妹诚恳地说着,更加小心翼翼地搀扶书记往上走。
在妇女主任的搀扶下,翻山越岭,他终于来到山岭的李大爷家。李大爷又名李光棍,真名不为人知。年轻时,并非光棍,有一个不美也不丑的妻子,无奈生活的艰难苦涩,她终于一个黑夜出走了。远走他乡,从此音信杳无,从此李大爷也就光棍了,且一光至今。今天,李大爷正病在床上,付书记只得走进李大爷的房间。
“李大爷,我们付书记来看你了!”
“啊,请坐,请坐。”李大爷从床上慢慢爬起来,招呼着。
说请坐,屋里头没有凳子呀,坐哪沓?
“啊,不坐了,不坐了。”付书记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房间,一床无帐;虽有四壁但摇摇欲坠,不过光线,空气倒可自由出入。他正在打量中,山风送来一般汗臭,不堪入鼻的尿臭,他不由得眉头紧皱,嘴唇也嘬在一起,鼻翼紧收,一副苦脸相上,写着厌恶二字,他无话可说。大家尴尬在一起。
妇女主任倒是机灵,见状,立即说:“李大爷,我们到院坝里坐吧。”
她一面说,一面扶李大爷出门。
出得门来,付书记张开大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新鲜空气,憋红的脸也转为舒展自如了。脸上露出舒心的笑,满意的笑,当然,这是给妇女主任的回报。他们在三条石凳上坐下后,书记的话多起来,从该乡穷的根源,讲到乡党委致富的政策,讲到远景的规划,顺口引了句俗语,“要想富,先修路”,直讲得唾沫四溅,口干舌燥,根本无插嘴的余地,当然,谁也不想插嘴。他讲完了,大概调研也就完了。他清了清喉咙说道:“李大爷,路修通了,我们大山的宝贝可以卖出去挣很多很多的钱,你也可以坐汽车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大好世界。你的好日子就要到了,说不定你还能娶上媳妇咧。”说得李大爷只是憨憨地笑着。临走,张小妹也跟着书记掏出伍拾元钱给李大爷。
在李大爷“感谢书记,感谢党”的话声中,他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举步欣欣然下了山。这次调研很快见诸报端,见诸向县上写的报告中。
他怀揣《治山、修路,三年富》的报告,乘着邻乡去县城的公共汽车。他看见山欢快地向后面飞奔,看见水轻盈地欢跳,风更是为他奏起胜利的凯歌。他眼前的大道伸向远方,似乎愈来愈平坦,被灿烂的太阳照着。他忍不住在心中哼起了小调:
太阳约,
红艳艳,
大道哟,
平坦坦;
我哟哟,
披霞光,
上九天。
“哒、哒、哒。”付书记轻轻叩响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
他整了整衣襟,理了理头发,随即轻轻推门进去。
“李书记,您好!”说完毕恭毕敬地站着。
“啊,是小付,坐,坐。”
“谢谢,谢谢!”付书记急忙打开包,取出呕心沥血写的报告,双手恭恭敬敬地送到李书记办公桌上。
《治山、治水,三年富》几个大字赫然在目,李书记兴奋了。
“好呀,小付,你有出息,有魄力!我们没有看错人。”
听着李书记的夸奖,小付真是受宠若惊,感恩戴德,激动得真想跳起来,舞起来,唱起来,但他又意识到,不能得意忘形,于是立即用手指在大腿后侧,狠狠地掐了一把,才把脸上的喜悦驱赶殆尽,脸颊动了动,硬是流露出诚惶诚恐、卑躬自谦的神色,并轻声说:“这全是组织的栽培,李书记的教育,我只是万里长征迈出第一步。”
“好哇!有这种认识就好,你还有更困难的工作要做,要有足够的精神准备。报告先放在这儿,我与有关部门研究后,再做批示。”
“谢谢,谢谢,我们恭候书记的批示。”说完伸出双手,使劲握住李书记的右手,两眼露出渴求的光,满脸布满企盼的神色,嘴角微翘,流出一丝笑意,并再次恭声说:“我代表全乡人民感谢李书记!”说完走出门,并轻轻关上。他在门口站了站,眼睛有意无意浏览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树,还是那些树,花,还是那些花,台阶还是那些台阶,但比之他在这儿作科员时,亲近多了,距离越来越短了。“啊,尊敬的,快快回来吧!”似乎周围都在道出这样的声音。
报告在县委评审小组调查后,又反复修改,特别是基建费,付书记一趟县上,一趟省上,求爹爹,告奶奶,费尽心机,辛苦双颊不停表演,又从老百姓口中搜索,经费绝大部分得到落实,只差50余万的缺口了。报告的批文下来了,付书记乐得心花怒放,脸上挂着笑容,一片阳光。可以说,洞房花烛夜,都赶不上他现在的欢乐。好几次梦里,他都被心中的小调乐醒。
太阳哟,
红艳艳,
大道哟,
平坦坦,
……
不过,梦中醒来,那个缺口又弄得他心神不宁。这几天,他正在筹划缺口的事。
“书记,李受长带着两个建筑老板找你。”
“让他们进来吧。”
两个矮胖一个瘦长,鱼贯而入,齐声道:“书记好!”
“大家好!请坐,有事吗?”
瘦长者名李受长,他欠欠身,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书记,我们愿为修路作贡献,听说经费还差点,我们想替书记引荐一个本省有份量的老板,他正在我们县考察。我们愿陪同书记去见见他,争取他的资助。不知书记……”
“这位老板我倒是听说过,”书记沉吟了一阵,又道“好吧,去会一会他,大不了浪费一天时间。我和乡长都去。”
雷厉风行,说去就去,一行五人向县城奔去。
会见效果欠佳,三位老板深感歉疚,坚持设晚宴陪罪。
宴会中途,乡长有急事提前走了,只有书记被包围着。老板们创造了良机,并紧紧攥在手中,你一杯我一杯,直灌得书记有点昏昏然。
此时,邻坐矮胖者摸出一张五万元的支票,偷偷往书记衣袋里塞。付书记虽然有些醉了,但心中还有些明白,我不贪不嫖,你奈我何?往衣袋塞,总不是好东西吧!于是,他费力地摸,摸出一张纸,费力地看……看了个明白,愤愤然地摔在桌子上,愤愤然地说:“少,少来这、这一套。”他脸上露出不屑与高傲。
老板们吃了一闷棍,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还是瘦长者聪明,立即圆场,高声赞道:“好,书记,你是一位清官,我们的好父母官,我们乡有奔头啦!来,我们陪罪,再敬你一杯!”说完,一仰脖子,一杯酒全灌下去了。
“对,好父母官,我们乡有奔头啦!我也再敬你一杯。”另一个矮胖者附和着。
灯光明明,空气渐渐缓和,笑意慢慢爬上书记的脸。
送钱者,深深一躬,高举酒杯,流着泪说:“书记,算我钱迷心窍,狗眼看人低,玷污了书记,我自罚三杯,算给书记陪不是。”一仰脖子,连灌三杯。
不知什么原因,书记由衷地笑了,也陪着喝了一杯。
付书记真也不知天高地厚,没有想到福兮祸所依,他只感到自己来穷乡任职是正确选择,修路致富是英明决断,仿佛脚踏祥云,开始飞升,好像县委书记门前一草一木都在向他招手,不由得颜面肌又颤动起来,笑意在脸颊上荡漾开去,嘴里不由自主地哼着:“胜,胜利啦,胜利啦!”老板些听着这不着边际的话,惊愕了,不知所措,但跟着嚷道:“胜利啦,胜利啦!”全桌在一片“胜利”声中,觥筹交错,直灌得付书记当场倒下去。
“怎么办?”
“怎么办?”
矮胖者慌了,瘦长者笑了,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好好安顿他吧。”他露出胜利的深沉的笑容。
付书记醒来时,嚷着:“水,水──”他从一个女人手中接过水,一饮而尽,一杯两杯,又接过一张冷水帕子放在脸上,冷水一激,人清醒过来,接着一股香水味直冲鼻翼,他迷惑了,顿时从床上爬起。睁眼一看,四周粉红色的窗纱,空间柔和的灯光,给人一种软软的柔柔的感觉,好像在甜甜的慵懒的梦中。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地方?”
他甩甩头,好像要摇醒自己的记忆。他惊愕了,举手拍打着自己的头,嘴里呢喃着:“这是什么地方?难道──”
“我的宝贝,休息吧,我在陪你呀──”一个柔而媚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此时灯光转明,一位身着轻纱的女郎站在那厢。
她脸上,一弯星月眉,一双勾魂的杏眼,一枚如玉坠的小鼻,一张红而灼人的小嘴。那隆起的胸脯,那修长的双腿,那活力四射的身段,那搔首弄姿的情态,无一不发出诱人的活力。什么叫人间尤物?尤物莲步款款,向付书记姗姗走来。
男人啦,见此尤物能不动心吗?能不欲火焚身吗?否则,那只能是石人,铁人,和尚。而和尚,也有极个别的干出些不正经的事来。但我们的付书记却是志不在此,生平最恼桃色绯闻,更恨嫖娼之事,可现在,他只哧得三魂出窍,七魄归天。口中直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后来简直是哀求。他脸上的肌肉麻木了,没有一丝动静,当然也就没有喜怒与乐了,有的尽是悲哀。悲哀流遍他的全身,流到地板,溢满空间。
“不过来,能行吗?我的宝贝。这可是老板们叫我好好亲热你,陪你睡觉呀──”尤物又欲举步。
“我求你啦,我的姑奶奶,我的老祖宗!”他哭丧着脸,眼泪不断往下滑落。但他内心却恨极了那几个老板,明天,老子不狠宰你们,死不瞑目。哼!老子惨谈经营的仕宦前途,竟被你们几个龟儿子就这样报销了,他恨声道:“恶魔!强盗!”
“什么?我是恶魔?我是强盗?好!我就强盗一回。姓付的,今晚上你栽在老娘手上了,你不立刻拿出五万块钱,明天,你在我这儿过夜的照片就会漫天飞,不信你就试试吧!”
这一炸雷直打得付书记顿时蔫了半截,心惊肉跳,好像掉进冰窟窿,直从头顶冷到脚心。好久好久他才回过阳气,又立即哀求道:“我的姑奶奶,我哪有钱呀,我是骂那几个老板,他们毁了我的前途,他们毁了我的一生。我敢对天发誓,我对你没有半句恶言,你端茶递帕,我感谢还来不及呀。亲姑奶奶,请你高抬贵手,成全我吧,为我千万保密吧。”他边说边向姑奶奶跪下去。脸上惶恐极了,眼泪簌簌滑落。
“唉,我做一回好人吧。但必须把公路给那几个老板。”
“是,是,请把──”
“别想得那么美!”姑奶奶收起一付凶相,拧熄灯,转入帘后。看来婊子的心……
付书记研究了官场,但未研究好商场,结果一招不慎,全盘尽输。今天是黄泥巴滚裤裆,不是屎也是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呀。他恨得牙痒痒的,但不等天亮,也只得逃之夭夭。
穷乡的路修成了,但不是在付书记手中竣工的,县委书记门口的一草一木么,倒是常常听到一个人在喃喃自语,他就是老付,鬓发花白的老付。
哎,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