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部”的其人其事

沙漠边缘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5-05 16:54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4578
编者按

“老干部”因为老实,他也没有多少花花肠子,他只能默默苦干。

“老干部”是工人对他称呼,也是认识他的人对他戏称,其实他有一个不错的名字:吴志诚,但是他的举止,他的着装,他的谈吐,颇有干部的模样,于是工人就直接叫他“老干部”了,人反而将他的名字忽略了。有些懦弱,有些老实的吴志诚也从来不计较这些。每当熟悉的人这样叫他时,他还是那样心平气和不温不火地答应着。

“老干部”,其实是一个有点墨水的工人。他是1986年考技校从南部山区来到这里的,在技校不知怎么搞的竟年年补考,毕业考试有4门课是补考才通过的,毕业的好玄,但有2门课他从来不愁,那就是语文,政治。他在这方面基础很好,这可能得益于他那在山区教语文的父亲熏陶吧。

来自南部贫困山区的“老干部”也许是家境不好,还是喜好山区人的衣着朴素的本色,总之,一顶深蓝色华达尼帽子,一件黑色华达尼中山装,一条蓝色的卡裤子,再加上一双白色球鞋,有时也是老土布鞋。让人觉得穿了似乎从来没有脱掉过,浓重的方言,瓮声瓮气语调,开口总是走调的词儿,不慎恰当的成语和恭维话,让人感觉有些可笑,叫他“老干部”看来不是徒有虚名了。

形象有些猥琐,邋遢的“老干部”似乎不适合当生产工人。从他进入车间那一天起,领导看他那副模样,1米60左右的身高,说话吐字不清不说,耳朵又不好使,再穿上肥大的工作服,邋遢样子,让领导犯愁了,让他干什么呢?思来想去还是让他去扫卫生,扫厂房外面的马路。就这样有次差点出事,他在扫卫生时不知是走神还是想他的历史人物,政治观点,竟没有听见车辆鸣笛的声音,被身后叉车撞倒了,幸亏没事,只是撞破了膝盖和肘关节部位的皮,渗出了血,领导却不高兴了,恨恨地训了他,扫卫生的活儿也不让干了,让他在厂房的下面扫地沟。一个谁也不愿干的工作。

“老干部”刚成家那会儿,有人建议他将媳妇接过来,在这里要个房子,落个户口,好在以后孩子上学方便,自己也不再过单身生活。他没有在乎别人话,仍然吃在单位食堂,住在集体宿舍。压根没有在这落根的念头,每年仍然利用探亲假的机会和老婆孩子、父母聚聚,其余的时间都是呆在单身宿舍。他的想法是不愿住在匣子一般大的楼房里,他向往老家的土坯盖的小院,门前有菜园,院后有树的环境,再加上一家大大小小坐在一起吃饭聊天,谈事。那种其乐融融的感觉,是他忘不了的,就是那老家的土坯房也比这楼房强。

有段时间“老干部”突然看不惯这里的人的冷淡,尤其是看不惯领导对他态度,看不惯工人对他的不屑一顾,有了想调回老家的想法。想调回山区做一名小学教师的想法,他把要回家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嘴上说不同意,但心里还是希望做为独子的“老干部”回家,毕竟老俩都老了,需要一个服伺的人,需要跟他们说话的人,父亲也为他回家当老师的想法考虑了很久,一直没有给儿子明确的答复。

父亲也知道,尽管儿子有些文化,在文科方面有一定基础,当老师不比当工人,儿子这副模样,站在讲台上还不让人笑话,别人还不背后说他这个父亲怎么能让这么个儿子教书,简直是误人子弟。当老师只是儿子的想法,并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意愿。调回去除了在穷那山沟当小学教师还能做什么。现在各个单位都是人满为患,大学生回到家乡都没有工作,在街上摆小摊,他一个相当于一个初中中专的水平回去就能解决工作,谈何容易。何况调回去的难度也很大,现在调动一个工作还不得找关系,还不得靠钱解决,现在这世道人情算啥,能值几个钱?那些领导嘴上说考虑考虑,研究研究还不是在暗示没钱解决不了问题?虽然有学生在要害部门工作,但现在那个当领导的学生把自己昔日的老师放在心上,再说钱给少了解决不了问题,给多了咱拿不出来。再说自己也拉不下脸求人,咱们都是实在人,最终父亲放弃让儿子调回去的想法,也让自己无能的儿子再不要有回山区的想法,让儿子安心在工人岗位上班,再说这个厂效益好,又是个大型国营企业,好多人想进来还进不来呢,要不是借助老师子女允许技校,以解决教师子女就业难状况,说不定还不在农村受苦受穷呢!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六七年过去了,和他一块毕业的同学都在工作上干出了成绩,工资也长了不少,同学携家带口从街上走过,或在回家路上遇到时,老干部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惆怅,腼腆的只是象征性点点头就算招呼了,若在以前他遇到同学总是要寒暄一会儿,给同学显显自己的特长—讲点自己新读的书,讲点看过新闻联播后对时事局势的看法。如今,不知是岁月的洗礼,还是势利的现实社会的雕琢,总之他变得沉稳了许多。看到同学个个都是生产上独当一面的生产骨干。唯独他还呆在无人问津的岗位上,干着没有任何技术可言的勤杂活,还要看班长,工人的眼色,稍有不妥,便招来批评,考核。而且领导对他态度让他这个老实人有些心灰意冷。自己独身一人在这异乡,有亲人不能团聚,有孩子不能疼,他有些落寞,一脸的忧虑时时写在脸上。

眼看孩子快要上学了,老婆的户口还是个农村户,意味着孩子不能来这城镇学校上学,难道让儿子就呆在那山沟里?难道让老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辛辛苦苦过日子?想到这些他觉得自己窝囊无能,他后悔当初没有听人的劝告,现在转户口有多难啊,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老家把老婆的户口转为城市户,再把两个儿子户口报上去。老家那边农转非的政策不是很严,孩子入户也困难不是很大,掏点钱让亲戚办也容易的多,比这里的政策宽松多了。

户口问题解决了,住处成了问题,自己是单身,只能将大儿子接来上学,和自己一起住。无能的“老干部”也只能这样了,儿子接来后,不习惯这里,闹着要回家,“老干部”既要上班,又要照看儿子,没辙的他在周六周日将儿子带到了单位。被人告了车间领导,领导本来见他不顺眼,这回倒好,竟将孩子带到单位,挨了领导的批不说,领导还停了他的工作。这老干部看起来形象有些猥琐,说起话来有些口齿不清。但在领导面前却一点都不胆怯,摆出他的道理,他的逻辑,诉说他自己的现状,困难。用他那老土的家乡话把领导讲得哑口无言,领导实在不愿见他,但见他天天跟在自己后面死缠,实在没有办法。让他恢复工作,还为他在单身宿舍申请一间临时房子,为他暂时解决住处问题。他于是将老婆接了过来,也把小儿子接了过来。房子不大,能支两张单人床,但一家人总算团聚了。有人问他是谁给他出的注意,他笑而不答,同事猜想肯定不是他这个榆木疙瘩的注意。要知道车间的领导是一个冷漠而严肃的主儿,从末为工人干点实事,更别说为他老干部办事了,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老干部”虽不是一个精干人,但也一位拿国家薪水的工人,不愁老了没有吃住。就老干部这副模样却娶了一位像模像样的老婆,而且还生了两个儿子,真是老实人干老实事,有人问老干部老婆怎么能看上老干部这人,找个农民小伙子也比他强啊,谁知他老婆却说,看上他是个工人,看上他厚道的父母。

自从老婆来了之后,一脸忧郁的老干部皱纹舒展了许多。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他,老干部,老婆来了换了个人啊,老干部只是笑笑而已,也并不狡辩什么。老干部有时也有他的幽默,有次在单身宿舍值班室拿东西,看到一位服务员在对着镜子涂脂抹粉,没有顾上搭理他的话,他等的不耐烦了,就当着服务员说了句:“你这么白的脸,还抹油,再抹都成白骨精了。”服务员又气又好笑,追上他在他的身上一笤帚,还把这话说给了他老婆,他老婆气得好长时间没有理他。

“老干部”在学校时文科成绩确实不错,这理科成绩却一塌糊涂,因为理科成绩他差点没毕业。这两个儿子也遗传了他的优缺点,语文政治历史文科成绩比较好,但理科成绩差强人意,这样的重文轻理的矛头以后很难有出路。这对于一心让儿子不要象他这样窝窝囊囊当一辈子工人来说多少有些让他忧虑和不安。他多次想和两个儿子好好谈谈,但两个儿子一听父亲又是那老套的形势教育,根本不和他搭腔,往往吃了饭就到房间,似乎不愿看到他这个懦弱、无能,在人前抬不起头的父亲。

或许好运永远不会垂青于“老干部”这样的小人物,小角色。04年那会单位技术改造,单位人员分流,他本来有机会去一个好的单位,单位领导也把他当做包袱来甩,为他联系了一个不错的单位,谋了一个不错的岗位,让他在厂体育馆看门。这是一个养老单位,工资也不比在一线干勤杂工少不了多少,且是一个睡着拿工资的岗位,好多人都想去哪里,但是苦于在单位干的不错,领导不批准,这样的好事却让他碰上了。但天不遂人愿,一场病让老干部把这个美差错过了,胰腺炎让他整整在医院呆了两个月,让他花去了好几万,要不是父母和姐姐妹妹左借右凑帮他解决医药费,等他拿出这如同天文数字般的医药费,恐怕这辈子都办不到了。在医院看到了人的良心泯灭,尤其那些医务人员服务态度让他心寒,他是掏钱住院,又有人陪护,他们还这种态度。如果不交钱,又无人陪护,他们还不把他乞丐对待,还不把他抬到太平间。还好,这病不是急性病,治愈的时间短,两个月后他出院了。

等他病好回来上班,却发现自己没有了岗位,病前联络好的单位被别人顶了,领导数落他,说他死鸡扶不到活架上,工人也嫌将舒服工作拱手让给别人。没有办法,单位将他安排在了浴池做了浴池工,一个离退休人员呆的岗位,工资和离休没什么两样。尽管他多次向上级领导反映自己的境况,无奈人家看他这样,纷纷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还为他做了一大堆思想工作,从此年纪轻轻的他成了有名无实的编外人员。

对面前的现状,老干部只有无声的叹息,在他的梦想中人生不应该是这样。应该是在那七尺讲台,讲他的历史,政治……。但是现实让他没有施展他那些学识的空间。

他早就有一个梦想,早早退休,早早回到老家,在有山有水的地方盖一个小院落,种点小菜,小花喝着清茶,听听广播。过一过那种他所向往的门前种花种菜,屋后种树的生活,再将父母接来同住,那样更好,他的要求不高,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