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一场雪
晚霞对落日说:被你亲吻后,我的心好像那黄金宝箱!
我在外面生活十多年了,家离这儿并不很远,六十多公里的路程,两小时的车。为了生计,也为了别样原因,我很少回家。总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困扰。
去年除夕的下午,我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老家,可能是离家太久的缘故,昔日熟悉的面孔有些许的生疏,许多的小草也都叫不出名了,后半夜不知几点钟竟下起了雪。初一的早上:湿润、清新的空气直入鼻孔,我使劲吸了几口,似乎有种薄薄的香味。把目光投向窗外:啊,好一幅阔大素净澄明的冬景图啊,素色的天,素色的地,素色的树木,素色的房顶,就连青山也染成素色的了。浑然成素净的世界,配上缓慢流动的河水,田埂,显得菱菱角角,层次分明,富有生气。我欣喜若狂,奔向雪地,雪还在下,大朵大朵的,洋洋洒洒的飘落。我仰起脸,张开双臂,额头上,睫毛上,鼻尖上都占满了可爱的小东西,有一丝的冰凉,象一双温柔的手在抚摩我。我踩在松软的雪地,心里充满了异样的感觉,记忆的思绪如开闸的河流,奔泻而来。
以前,回到家里,总有种东西在啃噬我的心灵。母亲是在我中考的前一天因车祸亡故的。那是一个夏雨滂沱,连绵几天了,骤雨初歇的日子,大地被诸多的雨水冲刷得一片苍白。那天母亲外出,走出家门外,还不忘叫我:“别洗碗,等我回来洗。”压根儿也没想到,一直以爽朗笑声著称,热情待人的母亲就此一去再也没回来,这句话竟成了一句遗言。自此,我在永无期限亦无指望中等待,体会失去母亲悲怆和痛楚。“别洗碗,等我回来洗。”成了我怀念不尽,感受母爱点点滴滴的见证。它如春雨一样浸润我心灵的土壤,滋养我。
一年后,父亲再娶,尽管当时父亲在征询我们三兄妹时,我们无任何异议,只要他自己过得幸福就好。我想:母亲丰盈的爱已填满了我的整个心,很难再容纳别人。特别是当父亲和长辈告诉我:小时侯的我特折磨人,三天两头吃药打针、住院,而且有次病得医生都下了死亡通知书,父亲想就地埋葬,但是遭到母亲激烈反对,说要埋回去。如果当日不是母亲的这句话,我早已成了孤坟野鬼。就算是“我”死了,母亲的爱不会死,哪怕她面对的是张冰冷的坟,也要留在她的视线之内。相信爱的魅力也在于此,是可以感动上帝的,出现奇迹的。过了一天,我居然活过来了。
其实,后母是个挺不错的人,又是一个很不幸的女人。年轻时,因为家穷,远嫁贵州,也是当后妈。为了那个家,她操碎了心,甚至连自己的生育权利都放弃了。过了几年,第一任丈夫,也因车祸身亡。从此,她挑起养大六个继子女的责任。而且培养出一个大学生的儿子,儿子娶了媳妇,媳妇对她不好。她就孤零零的又回到湖南。经人介绍,来到我家,侍侯我的父亲。(99年她的那个大学生儿子来我家探望过她,想接她回去,她不回去。)我们做儿女的与她总是客客气气,一致认为只要她与父亲能和睦相处,相互照顾就够了。每次我们给父亲备礼物时,总是备两份:父亲有的,她肯定有。
我一直认为这种相处的方式是最好的。也许是缺少血缘关系的纽带,最终免不了世俗的侵害。记得她才来我家的头两年,亲戚们总是向我们的耳朵里灌俗见:生母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凭什么她来享受。幸亏我们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虽然我们对她还是一样的客客气气,但心里已裹上了一层膜。早几年,有个喜欢嚼舌头的女人经常到我家说:你们做儿女的不称呼她为“妈”,是不尊重她。我们平时的称呼是“您”。当父亲转达这句话时,我好气愤的,回答父亲说:“喊不喊妈是我的自由,不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最大的尊重了。”想起生母的早逝和再也无法回报的爱,我不禁潸然泪下。于是,我更不想回家了,往常过春节,我很少在年这边回去过。即使回到家里,我也不愿和她和父亲多呆一会。与他们一起吃餐饭,也算是尽义务。然后极快的逃离。从未留过宿。我宁愿去听嫂子唠唠叨叨,也不嫌烦;宁愿到别去瞎扯,也不觉得废话连篇。很多人还羡慕她:好福气,虽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但是这些子女对她如亲娘一样。其实,我清楚,我与后母之间的关系是冷淡的,有块坚冰隔在中间。后在父亲的再次要求下,我也不忍拂逆他的意愿,我终于喊出了第一声“妈”我自己都觉得这声音的冰冷、干涩和勉强。我也相信她能体会出声音背后的那股寒意。我有时心里也泛起一些的怜悯,想:她其实好可怜的,远天远地,(后母的老家在湘西,而我的老家在宁乡),背井离乡的嫁给我的父亲,只不过要求生活能和和美美。特别是每当她和父亲留我吃饭或者住宿,而我执意要走时,我分明感觉到他们深深的失落。我不知道他们当年有没有这样想法:为我这样的女儿是否悲哀呢?但我还是会由着性子,始终穿透不了那层世俗的膜。也许我未为人母,所以就体会不出母亲的那份渴求和企盼。如今想起这些,真的愧疚之极。
我经常拿后母与生母相比。凭良心讲:后母与生母的勤劳,贤惠或善良一点也不逊色。都是有口皆碑。婶婶曾对我说:“你父亲好福气,讨两个堂客都是好堂客。”我何尝不这样想呢?我的福气也好呀,两个娘都是好娘啊!上能孝敬父母:常常和父亲去看望我年老多病的外婆;在家时常给爷爷洗衣服,被子等。下能爱幼:有好吃的,总要留一些给孙子孙女。有年,我因工伤住院,她和父亲不顾舟车劳顿,还开着农用车,跑一百多里的路来看我。她从不串门,从不搬弄是非。对于这样一个善良的老人,还能要求什么呢?
感谢上帝的仁爱,赐下这场雪,突然让我良心发现。我此次回家四天,天气原因,我哪儿也没去,在家实实在在陪伴他们四天。坐在火炉边,吃着零食,那份感觉真好。我们交谈的话语虽不多,我望着外面的积雪慢慢融化,我想梗在我与后母之间的那块坚冰也在一点点的消融。也许是我的笑容不同了;也许人的感觉不同了,她还特意问了我的手机号码。在我又一次离家时,我第一次温情的喊:“妈,我走了。”我看到的是满脸的皱纹全部舒展开了。
当我回城几天后,接到家里的电话,没想到是后妈打过来的。她说:“我没别的事,只是想试一下,看能不能打通。”
我想:随着这电话一通,什么都通了,世俗的膜也已不攻自破。我的眼睛濡湿了,在天之灵的生母肯定会为我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