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之她比烟花寂寞

胭脂坟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5-05 13:39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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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事情节简洁平淡,文字非常精炼,没有任何多余的联接。其中蕴藏的沧桑和痛楚,看得人会陪着思考生活的点点滴滴,陪着感受那份寂寞的情感。

我同她相遇在网络上的一个文学网站里。

那是一个有点偏僻的小站点,虽说来的客人不多,品味却不算太俗。当时我在那里做主编,薪水微薄,但因为痴迷文字,所以一直未曾放弃。

有一天,网站里来了一个新客人,随便发了几篇文章就走。我照例点开来看,其瑰丽诡谲的文字以及掩饰在文字下的那份桀骜不驯的美丽,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网络上经常能读到这样那样的文字,能如此让人心动的却不多见。

后来,随着她来的次数增多,彼此间渐渐熟悉起来。起初,我只是被她笔端流露出的那份特殊魅力感染,后来加了她的QQ,我就经常在深夜两三点钟披衣而坐,伏在电脑面前敲打键盘,向她倾诉自己的内心世界。

她的话不多,通常都是我在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少发表意见。

我不知道这种信任感从何而来。我曾经对她开玩笑,我说,我感觉我们认识应该有一个世纪了,最起码,在前世的时候就是故人。

她笑,其实在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块柔软疼痛的伤疤,只是我把它揭开了,你感觉到了,如此而已。

我沉默。我知道她是一个冷漠的人,她的语言通常是简单直接,但有着钝重激烈的冲击力,直敲入你的灵魂深处,让人沉沦。

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我感觉自己的心柔软温暖,因为和一个沟通默契的人对话,愉快的感觉是像吃杏仁,嚼完以后,芳香绵延。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这种心情,其实是一种幸福。

后来,慢慢地知道了她的一些情况。

她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16岁就出来跑江湖,远离家乡,投身一个个物质浮靡的大城市,她需要生存。17岁时和一个有钱的男人同居,一直爱好文学,后来由那个男人供养着上大学,但生活得并不幸福。

我看过她发过来的照片,是个年轻的女孩,旧牛仔裤,白色的衬衣,跑鞋,一头漆黑的长发,明眸皓齿。

可是,没有人会知道,在这样一个甜美纯净的面具下,隐藏着的是一颗苍白颓废和残缺不全的心。

我惊讶于她复杂的人生经历,她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着我,让我看到自己的脆弱与渺小。我想,她也许不会喜欢像我这样的男人,我在她的眼中,太过普通。

在一次彻夜长谈中,我问她,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

她说,内心有阴影的男人。

我说,比如?

她说,比如张国荣。

我说,可惜他已经死了。

她说,是的,他的死完全在我的预料中。他的灵魂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肉身存不存,又有何意义。

我说,你最喜欢他的哪部电影?

《霸王别姬》,陈凯歌的作品。她说。我一直很喜欢陈凯歌的电影,感觉他对人性有着大胆而直接的表露,这也是张最后沦为同性恋的根本所在。

我说,这么说我真应该好好地欣赏一下。

她说,是的。

第二天,我从音响店里买来碟片。下午,一个人看《霸王别姬》,很模糊地看着。情节流转,没有高潮,充塞着浮光掠影的寂寞。张国荣在京剧脸谱下的眼神有些特别,很多时候,是他戴着假发,一口一口地吸着大烟,凄凉地笑着。

这种寂寞我早已洞悉,它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慢慢地渗出来,仿佛饥渴。最后,当张国荣拔剑自刎的时候,他的背后是一个华丽的背景,然而华丽背后空无一物。

没有泪水,我的眼睛干涸,像垂死的鱼。

我对她说,这部电影拍的很好,用霸王别姬的故事做引子,却道出了一个戏子一生的凄凉。我很喜欢在阴暗里看别人的人生从眼前一幕幕流过,静静地看着,然而这所有的悲欢离合都不关我的事,多么惬意。

她说,是的。永在他人世界之外,无法进入,一种徘徊的寂寞。这就是电影的魅力所在。

后来,她又推荐了几部电影给我:《风月》、《阿飞正传》、《春光乍泄》都是张国荣主演。她对张国荣有着几近疯狂的迷恋。她说,有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就会觉得安心。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以一种绝望的姿势飞奔出去,扑在大地上,两手空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抽烟,大口的烟雾呛在喉咙里,我的眼角渗出了潮湿的泪水。

我说,有时间过来看看我,我带你去看故宫和长城,世间有这么多的美好风景,你不应该沦落在城市漆黑的夜色中。

她说,我现在只想早点毕业,远离那个男人,一个人去西藏。我已经腻味了城市的生活,也腻味自己。我只想有新的生活。

我说,我能理解你,可是你一个人去西藏太危险,你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一站一站地往下走。

她笑,那又如何呢。我已经厌倦了和人群一起在城市里虚妄地生活,朝生暮死,不知所终。我只想离开,离开这一切的喧嚣和烦恼,丧失掉一切往事。

我说,你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她说,是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远行。但在去西藏之前,我会去北京见你一面,看看你说的人世间的美景。

一年之后,她打电话给我。她说,我在北京火车站。沙哑甜美的声音,和记忆中的一样平静。

我突然想起,我与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半年前,她突然从网络上消失,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网站,但最终一无所获。我看着自己的手机,我知道我没有她的电话。她是露水一样的女孩,随时都会失去。而我,除了等待,什么都不能做。我只能等待她的再次出现。

等待的日子里,我已经忽略了时间的存在,只是感觉到天气又变得寒冷。

我去车站接她,天下着大雪,堵塞了交通,我去晚了近一个小时。到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她站在拐角处,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长发凌乱地编成一个麻花辫,一边抽着烟,一边不停地跺着脚,身边放着一只破旧的旅行包。

我远远地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坚强,她看上去更像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就好像她的那些文字,因为太美丽,所以让人觉得脆弱。

我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提起她脚边的旅行包。她把烟头仍在地上,用脚熄灭,然后抬起头,脸上绽放着清新的笑容。

她说,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瘦。这是她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也笑,我说,看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我并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轻轻地摇头。

我把她带到我的单身公寓里,她犹豫了一下,说,我还是住宾馆吧。

我说,为什么?嫌这里简陋?

她说,不是的,我是怕被你女友撞见,到时候你很难解释。

我笑。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跟你说过,我至今仍是孤身一人。

她低下头讪讪地笑,是吗?我忘记了。

晚饭过后,她说,有碟片吗?

我说,有,在电视机前面的柜子里,你自己去找。然后我收拾桌子,到厨房去洗碗。

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沙发前的地上,膝盖抵在胸部,一边喝着红酒,一边看《霸王别姬》。

我坐在她的身边,轻轻地拍她的头。我说,这个电影你看了多少遍了?

她说,不记得了,只知道,我第一次看它的时候,只有15岁。是和自己第一个爱过的男人一起看的,当时对那些绮丽诡异的镜头和台词还不是很懂,但最后我还是哭了。那个时侯,他抱着我,对我说,我就是他的虞姬,可是他永远都不会离开我。这是我这一辈子听过的,最美的誓言。

我说,你很爱她?

她说,是的,15岁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嫁给他。但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我说,后来呢?你们为什么要分开?

她慢慢地转过头,对我凄凉地一笑,说,有烟吗?

有,三五,可以吗?

可以。

我抽出一支烟递给她,看着她以熟练的姿势放进唇间,然后火光照亮她低垂的眼角。她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香烟快要燃尽的时候,她才缓缓地开口:

他比我大十岁,是我的老师。我们的爱情在世俗面前就是一段孽缘,他无法背负这沉重的罪恶,在我16岁那年,他结婚了,而我却被学校勒令退学。一切的指向都很明确,他是循规蹈矩庸碌无谓的男教师,我是桀骜不驯早有劣迹的女生,是我引诱的他,所以这一切的罪恶都应该由我来承担。

在他的婚礼上,我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将一枚俗气的戒指缓缓地套在一个女子的手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属于自己年少的前半生,终于可以轰轰烈烈地走远,而自己也终于就这样无声地衰老了。

后来,在外面东奔西走,经历了那么多的人和事,再次观看《霸王别姬》的时候,我终于明白,霸王和虞姬也好,程蝶衣和段小楼也好,我和他也好,我们都不过是命运手中的一颗棋,再过强烈的感情也终究敌不过强大的宿命。这是多么虚无的一件事情,我们都不过是一对无能为力的男女,我们的挣扎没有任何的意义。

……

她躺下来开始入睡。她说,我今天说了太多的话,我感觉自己好像是站在舞台的中央,对着一束洁白的光柱全神贯注地说话,我喜欢这样寂寞地说话,感谢你的聆听。

她的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衣服未脱,就已经疲倦地睡去。

我坐在沙发前的椅子上,也不做什么事,只是看着窗外暮色暗淡,渐渐被浓郁清凉的夜色包裹。我关掉电视,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没有开灯。

第二天是圣诞节,由于大雪的缘故,我们没有去爬长城。

晚上的时候,我说,西区有一个烟火表演,你去不去?

她说,好啊。

我们一同出门。坐在公交车上时,看见街上商店的橱窗都用粉笔画出了英文和雪花。Merrychristmas,还有翠绿的圣诞树,挂着小天使和铃铛。

她把脸轻轻地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对我说,北方的冬天真美。

我们走在西区的街道上,天空下着一点点细小的雪花。在桥上,她俯下身去看下面起伏的霓虹光彩,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

一朵烟花冲上天际,璀璨地燃烧,然后熄灭成灰。接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冲上天,明媚地绽放着,发出碎裂般的声响。

烟火表演开始了。我对她说。

她直起身,并没有看向天空,而是转过头看着我的脸。太近了,她的脸近在咫尺,空间逼仄呼吸紧张,她慢慢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更暗了,这夜色暧昧着,她的吻就这样贴过来。

没有说话,也看不清楚对方的眼神,这个吻来的如此仓促而美丽,像烟花明灭着,让彼此不能忘记。

我知道,我们从来就不是陌生人。

我把她的脸抬起来,我看到,当烟花绚丽地升起然后熄灭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了泪光。

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看到烟花,每次看到烟花的时候,我总是能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地熄灭下去,一寸一寸地衰老,最后变成一地冰冷的尘埃。

她低下头轻轻地笑,她平静的叙述让我感觉到疼痛。

我把她拥入怀中,再次亲吻她。我说,能够不再远行吗?人生不过如此,不要再四处漂泊,颠沛流离。不如留在这里,让我们一起慢慢地老死,寂静度过余生。

她静默地看着我,良久,低下头去,讪笑起来,说,我曾经无数次地问过自己,我可以有一张固定的床吗?不是一天两天,而是一辈子。后来,当我走上这条放逐的漂泊路途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很难再长久地去爱一个人。我只是想离开,不断地离开,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漂泊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她冰冷的手指贴上我的嘴唇,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然后转身尖叫着,向前跑去。

雪渐渐地大了起来,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而夜空中大朵大朵的雪花,几乎是激烈地,在寒风中弥漫了整个城市。

三天后,她离开北京,去了西藏。

在火车站的时候,她打了我的手机。我正好在公司开会,我不知道可以对她说些什么。我沉默了一会,然后对她说,我知道了,一路顺风。

电话里传来她干脆的挂机声,然后一切终止。

我又回到了阳光下,继续着自己无法改变的生活。

我终于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相了一次亲。女孩很普通,并不吸引我,却是适合用来结婚的女子。我们从相识到做爱再到结婚,一共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结婚以后,我再一次回到单身时住过的公寓里,收拾一些残留的日用品。当我翻到《霸王别姬》碟片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我笑笑,把它放进DV机里,然后开了一瓶威士忌,蹲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重温着那段寂寞的过往。

影片结束,当主题曲《当爱已成往事》响起的时候,我看到程蝶衣在死亡前有着一张凄美绝伦的脸,如同夜空中那朵明媚的烟花,璀璨地燃烧,然后坠落成灰。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看烟花的夜晚,想起了那个比烟花还要寂寞的女子,只觉得心里酸楚难忍,然后眼角就有眼泪默默地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