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

小女孩被父亲叫醒，要她立刻跟他一起悄悄地离开，问他原因他却闭而不答。小女孩坐上他的摩托，却在他正要开车时突然像疯了一样跳下车，去拍打每户人家的窗户，要他们跟着他俩一起离开。所有的人在黎明前夕最后的黑暗里，从自家的窗户爬出来。父亲没能阻止小女孩去叫醒其他人，而女孩最后也因此被人群挤掉了，没能再坐上摩托。当小女孩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一个黑暗的洞里，四下无人，本能的伸出手碰到的是湿湿粘粘的土墙，往前一步步的探去，直觉告诉她正身处一个隧道里。走得很累了，终于在前方看到一点亮光，就在小女孩要看清那团白光时，记忆被人无声抽走，不留一点痕迹。再次醒来的时候，依然是一片漆黑，连一点微弱的白光也没有。

一个幼小的身体被惊恐的冷汗淋得透湿，走不出梦境的女孩求救：“你在哪里啊姥姥，我怕，我怕，姥姥，我怕，我怕，好怕……”

睡在边上的姥姥终于听到求救声，拉开灯一边给她擦汗一边轻轻拍打着小女孩的身体，对她讲话，试图将她从梦里拉出来：“别怕，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别怕了啊，是梦，全是梦，都不是真的，别怕啊……”

跟随姥姥的声音走出恶梦，没有再害怕，却始终因为幼小的身体与不成熟的精神力量不足以去承受这样的恶梦，便在刚刚清醒连眼都没睁的情况下，非常累的晕睡过去。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晚的梦随我的睡眠而继续着。

不知道睡着多久后梦境回到起点重复了，却在细节上略有不同。父亲把我拍醒，要我安静的坐在他的摩托后坐上。问，要离开吗。他说是。我又问，那姥姥不一起吗。父亲不语。这次我很乖，没有乱来。当车子就要发动时，终于忍不住地冲大家的窗户大叫一声快跑，人们又一次从自家的窗户里爬出来。在他们快要抓住车座后的拉杆时，我紧紧的抱住父亲叫他快点开车。这样，他们跟在车子后面跑一起离开了我小时居住的地方。

仿佛在地狱的边界游走了一圈后再回来的感觉，在任何时候想起都会锁紧瞳孔，心跳加速。而一个月后，看着她的安静才明白那场梦的继续。一定是她太爱我了，所以想要把我留下，同样也是真的很疼我，所以最后又让父亲把我带走。因为有种说法是如果梦里梦见自己死了，就真的会死掉，所以给了我逃生的机会。

那天，家里人全到齐了，我却丝毫提不起见到他们的喜悦。比我更小的孩子们在屋里窜来窜去，我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拉住他们，手一放，他们便继续着他们的追逐。所有的人都在忙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有我站在屋子的中央看着他们的忙碌，瞄着姥姥的安静。虽然看着她安静躺在地上的木板，明白那叫死亡，可我总觉得她会再醒过来。

躲到桌子底下，望着灵堂上的奠字，很黑很粗的字体被白色的蜡烛夹在中间，如同她一样安静，无声。窗外没有雨来衬托情绪，大大的太阳让我幻想今天是她的严重偷懒，我还在排捡如何说她没为我做早餐的过失，在心里，小声的。

身旁的大人们谈起姥姥一生忙碌的声音盖过来，谈到要在家里放三天的习俗时，讲起了她老伴曾经的假死。

“就是啊，第三天的时候突然自己坐了起来”

“多吓人啊，这事太悬了，还以为是诈尸呢。”

“就是摆了两天，就要下地的时候突然又活过来了。”

“你猜怎么着？只是说了句，睡得好累，一切又都如常。”

嘈杂的议论声快速的在我的脑袋里一遍遍重叠起来，迅速的拉开弟弟，不许他在旁边胡闹，心疼得想要姥姥在三天把所有的疲累都睡没了，以后都不要再累，以后只有欢笑。天真的认为她也会如此，三天后也会醒来，过着和以前无二样的生活。

“什么呀，医学上称那种现象叫假死。”

“就是，就是，听说，一万个人里也不见能有一个呢。”

一厢情愿的幻想被他们叽叽喳喳的戳破，他们继续着嘈杂，嘴唇还在一张一合。然而，景象穿越我的视网膜，声音绕过我的耳朵，却未能通过神精线传进大脑形成任何可以记下的东西，或者转换成为某种意识。一时间，屋里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如同灵堂上的黑色字体和白色蜡烛。

无法拒绝地心引力而下滑的水珠贴着脸滑行，它在说话，却不能将它行成文字来描述表达，那是无法言语的思念。

“老婆怎么了？”老公的声音打断我的回忆。

“没什么。”把老公紧紧的抱住，就像梦里头死死的抱住父亲时一样。

“告诉我好吗？老婆，告诉老公怎么了。”

在他的怀抱里，轻声的告诉他一个从未向人讲过的真实的故事，姥姥走前奇怪的梦境，走后她来梦里的看望。我比别的小孩调皮很多，总让她费神，甚至在梦里头都还在继续调皮，骑着小三轮从那些晾晒的大被单里窜来窜去，让她只能听到我咯咯地笑声，直到最后她威胁要独自走掉，才乖乖的跟在她身后回家吃饭。而她却用温柔和慈爱浸透着我的每一根神精。

“哦，原来是想姥姥了啊。”

“最后一次梦见她，是我在家里和小朋友们玩家家酒，抬头却见到她依门靠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很柔和的像平常一样。我含着眼泪向她跑去，就在我张开手臂要撞进她怀里的时候，消失了，让我的思念、让我的撒娇扑了一个空。”

老公说：“那是因为她觉得你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是这样吗？那为什么不让我抱抱她，至少说上两句话。”

“哦，所以哭得这么伤心啊，好了，不哭了啊，我保证我一定死在你后头。”老公拍着我的背，这样安慰着。

“如果我继续调皮得不懂事，你会不会再来梦里唤我回家吃饭？姥姥，真的很想你。如果可以，想把时间都停在和你在一起生活的时候；如果可以，我想继续我的调皮。”

“老婆，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也哭得这么伤心啊。”

猛地推开老公说：“不是说你要死在我后头吗？”

“哦，是哦，答应了你的，那好，我都答应你了，你就不哭了好吗？放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老公笑笑又继续拍着我的背，抱着我轻轻的摇晃。

我躲在他的怀里，体会那种甜密幸福又摇摇晃晃地宠爱，听着他说：“珍惜现在，还有我们一起的生活，让她欣慰你的长大，你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