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的爱情

1、

两地分居多年，退休后才朝夕相处的老夫妻闹起离婚。

一个要离一个坚决不离，民庭女调解员犯了难。

问她：他对你不好？

她说：没有的事。一辈子，就数他好。

问他：性格不合？感情破裂？还是……？

他摇摇头：那么多年，我在外地。全靠她一个人拉扯儿女。感谢还来不及。

那什么原因？调解员问。

法官同志，我说什么也不离。你们别听他的。她说。

我、我、我要离，你们就这样判吧。法律不是有规定的么。

我们得问问原因。要先做调解。女调解员说。

没什么，可能他一时孩子气。同志，你知道人老了，难免有点那个……我有时候，也这样。她说。

哪个那个？哪个那个？他声音高起来。

别激动，老人家，慢慢说。这是法院。女调解员说。

我告诉你，老伴，我就是想离。你说啥都没用！他说。

咱不治气好不好？一点点小事，咱回家说。人家法官同志也忙，是吧。你没看这人多的。

可我还是要来的，还是要——。他说。

你就想拖，没用的。他侧着脸说。

2、

他喘着气，还有些咳。她搀着他，还用手抚他的后背。

法官同志。不好意思，你看他非要来。她说。

还没想好？坐吧。女调解员说。

我们——

我们——

他和她同时说。

没事，一个一个说吧。

我还是那个意见——不离。可他很倔。她说。

他用力点点头。

那，女调解员想了想说：我再问问你们子女和邻居——我们会保密的，可以么？几十年夫妻了，能一辈子相伴，也是福气啊。我见了不少年轻一点的离了。以后日子很少有好过的？还有，将来如果再婚，怎么面对儿女？

是，是。法官同志说的是。她说。

那，就麻烦你再问问。她说。

3、

两个人，没红过脸。很少在一起啊。一年也见不着几次。女儿说。

我爸回来，就忙着干活。我妈啥也不叫他做。顿顿给他做好吃的。我们都眼馋。

可我妈说，你爸在外光棍一条，还不都为了咱们这个家。女儿说。

我问了，啥都没说。还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原来担心两个人，分居那么多年。现在可好，好容易搁一块了。也没见有什么事啊。要离婚？我想不明白，真的。女儿说。

我以为开玩笑呢？想着过几天就消停了。前几年，我也和我老婆闹过。可我还没怎么，老爷子赶时髦来了。儿子说。

老年人，是不是太安生了？你说，我爸是不是有外遇了？！儿子笑着说。

好啊，哪像我们天天窝一起，烦恼多啊。谁不吵几句嘴？还动了手的。人家两口子一起逛街、买菜、做饭。好的都相互省着。晚上还一块手拉着手散步。邻居说。

儿女大了，有个病啊灾啊的，不是他照顾她，就是她照顾他。而且，不和我们扎堆，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说话或者笑。邻居说。

我们都戏称他们绝配。难道法院也关心这事？要宣传婚姻模范？报社咋不来？邻居们说。

4、

我们都问过来了。结发夫妻，最苦的日子都过来了。还有过不去的？说实在，我自己都有些麻木了。我不知道将来我会不会走这一步。女调解员说。

我们这口子，离婚案越来越多。有外遇的，打打吵吵好些年的，为了房子、地位结的，闪电结的又闪电离的，再婚又再离的。还有些丧偶黄昏恋的，很少能长久。不过，多少都有些理由吧。可你们，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诉状写得也简单，说明不了问题。我只能调解。你们是长辈，我作为晚辈多一句嘴，婚姻还是慎重的好。才退休，还要人照顾么。女调解员说。

那，那，姑娘，我说个理由，你就能判离么？他说。

这是每个当事人的正当要求。站得住脚的理由，完全可以。女调解员说。

那是小事，法官同志不会做为理由的。而且，她停顿了一下说：还有几十年，你让我靠谁？

我要说，我说了。都是你逼的。他说。

你不顾念我了么？不顾念你自己脸面了么？她说。

我顾念，可我欠你的太多。他嘴唇哆嗦着。

这么些年啊。我常常想起年轻那会。有的是力气、热情。我熬着，想回来。想着着退休和你和儿子女儿在一起。我心里美啊。那时。他说。

可我老了，啥也给不了你了。不能耽误你了。他说。

我不在乎。一辈子，好容易在一起，死也要死在一块。她说。

我在乎啊！他说。

离了，我心里也许好受点。他说。

那，那，姑娘，我说了。我都不是——男人了，我给不了，她了。这算不算理由？

可不可以判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