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兆伦

——擦肩而过之一

刘以征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5-02 16:06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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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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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兆伦,显宦的后代。至其父时,家境渐弱,香火也不旺。孟兆伦三代单传独苗一棵,少年不识愁滋味,茶馆中当听客,戏院里做票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撞倒了油瓶不扶,十个细长白皙的指头,只有捏筷子的力气。

解放初期,父母相继离世。偌大的三进房子,剩下一人穷困潦倒,形影相吊。孟兆伦不免自忖:照此下去,如何是好?

有朋友笑其曰:兄弟哎,凭你孟家,引火柴都是古董,还愁衣食?

孟兆伦大悟,遂翻箱倒柜,今天挟了字画,明天提着花瓶,把三文不值二文换得的钱,招朋唤友悉数花尽。不出一年工夫,家中物件被卖得干干净净,可谓家徒四壁,山穷水尽。孟兆伦叹曰:想我孟家,世代为官,终有阴积,难不成孟某落难,不显灵救我一把?

念及祖宗,孟兆伦想起,供桌卖了,香炉卖了,还有几块祖宗牌位搁在耳房地上。其中官至极品的老老太爷的牌位,楠木雕成,上有祥云瑞日,下有朱雀翠环。

罢,罢,罢,卖了它,权充几日咀嚼之物。

旧货店华老板为其父世交,见其捧了祖宗牌位,惊恐纳闷。了其来意,正色道:贤侄,只听过卖儿卖女的,没听过卖祖宗牌位的。孟兆伦道:到此窘境,想祖宗能见谅。华老板道:这物事戥不得,勾不得。孟兆伦道:请叔太爷毛估估,兑几文是几文。

华老板犹豫片刻,架起老花镜,把牌位上下仔细端详一番,随后口称罪过双手去托。尚未托起,连声说:不对,不对。孟兆伦涨红了脸说:兑,兑。

华老板笑道:不是不兑是不对。孟兆伦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华老板轻轻放倒牌位,用小指甲剔去底部一层阵年裱纸,又顺势用大拇指推开一道抽板,只见两个金烁烁的元宝和一个笔杆粗的纸卷滚将下来。华老板指着纸卷说:此似为家书一封,请贤侄过目。

孟兆伦拈起纸卷,轻轻抹开,果见上书二三十个蝇头小楷曰:

有缺厄欹危之子孙至鬻吾牌位者以此资或制器利众或搬有运无勿以落魄贵胄累人自弃

孟兆伦念罢,目瞪口呆,许久缓不过神来。

是夜,孟兆伦彻夜未眠。想人之富贵,皆因精勤不倦,至富贵而子孙怠又转落魄矣。难怪俗话说:穷不了百年,富不了三代。如今到此境地,莫说两个金元宝,就是黄金万两,也只能坐吃山空。还不如寻一个靠力气吃饭的营生,哪怕日进分文,也定能撑家立业,不信不踩出条道儿来。

天蒙蒙亮,孟兆伦把家中一辆快散架的黄包车拖到天井中央,拂去灰尘,刮去铁锈,堂而皇之地拉了它奔闹市而去。

此后若干年,孟兆伦先当搬运协会的副会长,又做运输公司的会计主任,直至七十六岁善终。顶替他工作插队回城的三儿子,现在已经是一家旅行社的董事长,此为后话。

有文人听说孟兆伦的故事,甚感兴趣。问及本城老人,老人们说:有这事,有这事,记得他刚拉黄包车上街的几天,总有一群孩子跟在他黄包车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叫——

孟大少,拉黄包,

扎裤脚,卷长袍,

富变穷,穷变了,

了了又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