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爱我

一

我不知道，十八岁，对于我来说是怎样的年纪。

在西方，十八岁已有成人礼，父母说，十八岁，你还不懂爱情。我相信我还不懂爱情，但我却已有了许多梦，比如有一天收到九十九朵玫瑰或者气球，比如如果隔壁班的楠对我表白，我一定装作毫不在意地说，嗨，你在说什么，我们才十八岁而已。

因为一个如诗如梦年纪的女孩手上如果要拿着什么，我想那应该是玫瑰或者气球，气球会让她看上去很快乐，而玫瑰会让她看上去更美丽。

而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么美，我长相平平，成绩中等，我自己都想像不出我有什么能引起楠的注意，我只是允许自己偶尔想像一下那种场景，因为我知道，楠优秀出色，楠一定会考上名牌大学，楠注定了和我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十八岁，我只是希望有一些出其不意，哪怕只是一点点。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也照在我玫瑰红的百褶裙上，我屏住呼吸，在跨进教室的那一刹那有一点紧张。我的好友芸突然从背后蒙住我的双眼，对我说生日快乐，然后我闻到了一阵清香，芸松开手将一大把洁白的百合递给我，我十分欣喜，在我们生活的小城，很少见到这么大束洁白的百合，芸说是托一个花店的老板娘订的。我想芸是懂我的，在这样的年纪，我们都希望开得美丽开的灿烂，总是相信并期待生活中的一个童话，一些的出其不意。

下课的时候，我捧着那一束百合从学校的长廊走过，我能感觉那一束百合吸引的目光。走过楠的教室我故意放慢了脚步，我在心里碎碎地念着，楠，如果我可以喜欢你，能不能请你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我没有在楠的教室外停留，只是忍不住在经过的时候向教室里望去，我的眼光能够很准确地捕捉到楠的座位，因为这是我唯一关注楠却又不被发现的方式。教室里的楠正在奋笔疾书，一点都没有抬头的意思，而他专注的身影却深深印在我的眼底。

我缓缓地将花瓶灌满水，把百合插在了花瓶里，我想我知道了，什么叫花开的时候最寂寞。

放学的时候我靠在教室门口的栅栏上看夕阳，和芸漫不经心地聊着天，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对我说，冉，生日快乐。

二

楠真的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牌大学，而我收到了离小城不远的一所专科学校的录取通知。我在楠的留言本上简单地写着祝你一帆风顺，然后在下面留了自己的地址。楠走到时候我站在一大群送别的同学里，远远的一言不发，楠不曾走近我，也就无所谓远离，我想这应该是属于楠的生活，楠不曾注意过我，楠不会有像我一样的情绪，而未来，总会有人走进楠的生活，出其不意而美好，就像楠要去的那个城市的光华一般。

我和楠的交情还不至到频繁联系，互诉生活的程度，我们只相互寄过一两张卡片，写的都是一些淡淡的话语。

身边有些朋友开始出双入对，和我同一专业的峰也常常尽力地为我占座位，送资料，对此，我心存感激，仅仅是感激而已，因为只要我一想像某些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楠，仿佛楠和那些画面从来就是不可分割的，想着我又自嘲地笑笑，是的，我不懂爱情，我情愿是我不懂爱情，如果爱情只是这样一厢情愿的幻像。

大二，我二十岁了，又一个人生中的记号，告别十字头的年纪，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想，是谁那么好事把人生中某些阶段定义得特别，又总是让人心生失落的？

我把我以前的期待想了一遍，都没什么可能发生，所以也就没了期待，于是决定专心上课，和平时一样。

只是一大早起来，室友就说，冉，有人找你，在楼下等。我以为是芸，匆匆地换了衣服出门，到了楼下我呆了，比这世界上任何不可能的事情都更不可能，楠，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微笑地对我说，回来办点事情，正好过来看看你。

原来当你越强烈地期待出其不意的时候，一切便越是平淡，而当你不再期待的时候，却有着许多出其不意。

楠陪我在肯德基，任我把汉堡，蛋塔，冰淇淋吃了个遍，楠说，你还真能吃啊，我说，是啊，今天我大。楠笑着说，生日快乐，我突然有些伤感，对楠说，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楠送我回宿舍的时候，远远地我看见宿舍楼下有一个人捧着一大束玫瑰，我突然间非常心虚，祈祷着，千万不要是送我的，千万不要是送我的，走近一点，我认出那人是峰，我知道，我完了。

峰对我说，冉，生日快乐，我不想让峰难堪，所以接过了玫瑰，那玫瑰灿然艳丽，我想，足有九十九朵的。

不想让峰难堪，便只能自己尴尬。

楠依然望着我微笑，很清澈，我突然发现我连向楠解释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楠也许并不需要解释，任何解释都是没有意义的。

望着楠远去的背影，我转头对峰说，我收下玫瑰的意义，仅此当作生日礼物而已，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那么落寞，而峰看着我的眼神却似乎更落寞。

夜里我站在宿舍的阳台，越想越觉得好笑，这不是自己梦了许久的一幕吗，九十九朵玫瑰，可在现实中发生的时候，却成了画蛇添足。

夜色，我的眼里氤氲出一层薄雾。

三

毕业，我在一个广告公司做行政助理，工作简单重复，生活单一稳定。

芸打电话给我说，你知道吗，楠有女朋友了，清丽脱俗，温柔可人，我愣了几秒，含混地说挺好，挺适合楠的，芸说，冉，我怎么感觉你没在认真听似的，我说，在啊，只是我还在同时整理文档。然后我问芸说你怎么知道的，芸说，上次楠带回来过，我们一起吃过饭。

楠回来过吗？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想想又觉得释然，楠不告诉我也是自然，毕竟我和楠并没有多深的交情，偶尔的事件也只是一些偶然。从一开始我便知道，楠和我是有距离的，楠终究会有他自己的生活。

当然，我也认为不管是无意还是刻意，这样对我是最好的方式，单单是听说，对我来说就够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天空都像楠一样的云淡风轻。

而我也在遇到不断走进我生活的人。林是我进公司不久才进公司的，凭着他的能力和经验不久就有了不错的业绩，林的职位是部门经理，但林从不曾给我高高在上的感觉，每次我加班，他总是陪着我加班，他说他是部门经理所以理所应当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人，而我也总是在闲暇的时间为林泡一杯咖啡。

二十四岁，本命年，林在一家庭院式的餐厅订了位请我吃饭，对我说生日快乐。我问林，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林说，公司的OA资料上不是有吗？我笑，感激林的有心。

二十四岁，我不再锋芒毕露，不再对感情的事那么绝对。我拒绝过峰，我知道拒绝了别人也就等于拒绝了给自己一个机会。虽然还不曾有人再次真正走入我的内心，我想我能做到的就是不拒绝，也许只有不拒绝才会有让另一个人走入内心的可能。

林有上进心，有目标的工作，同时也体贴细致，我常常想象楠，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只是，在与林的相处中我始终游离，始终觉得力不从心地无法进入角色。

四

我和林拉拉扯扯地相处了两年，其间我不曾打探楠的消息，我知道有些过分的追究没什么意义，没有消息对我来说就是好消息，我还没有作好足够的心理准备去接受楠的喜帖，虽然我知道这一切的必然性。

二十六岁，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年龄，但对我的人生来说，又有了一点点的出其不意。

林对我说，生日快乐，然后拿着一枚闪亮的戒指对我说，冉，嫁给我。

这感觉像极了当年峰拿着一束玫瑰的感觉，虽然这时楠并不在我旁边，也没什么理由称得上尴尬。只是我知道，这已经触及到了我心里的底线，在不同的年纪，心里的底线并不一定一致。比如，那年我的心里底线是一束玫瑰，而现在，心里底线是一枚戒指，东西不同，对我来说却是同样的意义和同样的抗拒。

我对林说，对不起，林，收起你的戒指，送给能给你幸福的女人，因为我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忘记一个人，就算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像。

我知道，这会伤害林，但我知道不这样将会是更大的伤害，这世间本来就有许多伤害无法避免，就像从前不可避免地伤害峰。

而楠和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互相伤害，我和楠的距离远到无法彼此伤害，我不过是一味地沉溺自己的孤影自怜和忧伤里。

只是，人和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有人的爱情可以替代，而有人却不能，无所谓对错，所以不同的人才可以幸福自己的幸福，执着自己的执着，那只是不同的人生而已。

所以我无法勉强自己成全世人眼中的幸福，终究辞了职，换了手机，离开了林。

五

二十八岁，我像一颗尘埃，没有归宿地四处飘荡，于是也更能冷静地面对自己的一些过往。

我不再说自己不懂爱情，爱情在不同的人生里有不同的定义，爱情对我来说，是一道淡淡的伤，隐忍，绵长。

楠，让我忘了你，忘了曾经的期待，梦想和所有一厢情愿的幻像，连同记忆里的一句生日快乐，也一并还给你。

其实我一直清楚地记得楠的生日，却从来没有对楠说过生日快乐，因为在一段没有可能性的感情里面，越多的在意便是越深的痛苦。但是现在，我却想对楠亲口说一句生日快乐，不是为了留下什么特别，而是一种了结。十年，可以把一个人改变成另外一个人，十年，从一句生日快乐开始，到另一句生日快乐结束，我只想明确地给自己一个交待。

我订了飞往上海的机票，在楠生日的清晨起飞，我不担心在那里楠已经找到他的幸福，我想不顾一切卸下背负多年的感情的心情，就像机舱外的天空那样阳光明媚，云淡风轻。

楠在机场接我，一切如我预期，楠坦然真诚，礼节性地关心，我淡淡地说公司派我来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傍晚，我和楠在南京路的一家西餐厅吃饭，我举起酒杯，对楠说，生日快乐。

楠问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只是笑。

楠，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而这一切也许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为楠准备的礼物是一个小小的白色沙漏，我没有告诉楠这个沙漏是我十八岁的时候买下的。那时候特别喜欢网上的一句话，说，寂寞，就像这沙漏，这边空了，那边却满了。

而人生，终究像这沙漏，这边拥有了，那边却缺失了。

十八岁，我用这只沙漏定义了自己的感情，我对自己说这只沙漏一定要送给我的男朋友，二十八岁，我用同样的沙漏了结自己的感情，我把这只沙漏送给了我一直喜欢的人，却不是我的男朋友。

楠，对不起，你是我一直想要告别却无从告别的幻影，现在从我的记忆里，统统抹去。

六

放下，这两个简单的字，我花了十年的时间去学习。

我想从此我可以安心，回到小城，继续我的简单生活。

两天以后我收到了楠的邮件：

冉，谢谢你来看我，谢谢你的礼物。这只白色的沙漏，让我想起你十八岁生日走过我教室门口时捧着的那束洁白的百合，同样的洁白，一如我记忆中的你。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想我是真的很快乐。

淡淡的语气，就像我们之间曾经淡淡的一切，我从未曾想过如此的淡淡，竟然在楠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我坐在屏幕前，突然泪流满面。

在我已经忘却了所谓的出其不意，生活却给了我一个天大的出其不意，我什么都没有说，楠却读懂了沙漏的意义。

我想，我并不懊恼十年前我们错过的眼神交错，也并不心疼我们各自在沉溺中耗费的十年，时间不是白白过去的，时间只是绕了一个圈，将一份属于彼此的感情更完整地交到彼此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