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

梦寐梦睡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5-01 20:22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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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曲夜歌,写尽了爱恨情仇。

她流淌过了他的身体,就像从山顶一直往下流的溪水,冰凉微小,凝结成霜,而他却是那座寂寞的山脉。

暑假的夏天刚开始。

他的学校里已经人去楼空。

他在学校里走路,他很爱走路。他说这是和他父亲相同的习惯,他的父亲亦如此爱走路。

她们在离开不同的他后,也同样会爱上走路。

他去了校外的便利超市,他从不在学校里的小商店里购买任何的商品;因为它们营业的时间从不超过午夜十二点,所以他走路去了外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超市,他买满满一袋的威士忌和香烟。

他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静,整栋宿舍楼寂静的像座空无一人的孤岛,只是依稀可以听到因为年久施修而一直滴水的水龙头,发出滴滴哒哒地水声。

他在黑暗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直到房间里充满了烟雾,谁都看不见他。

他在黑暗里看见了她的脸,她妖艳如花的脸,可总是被薄薄的雾给笼照着。

闷热的午夜,没有开灯的房间外面是夜晚城市的诱惑。

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雷声响彻天际,这场雨下的很急,而且让人意料不及的突然断电,他从窗户看去,成片成片的黑暗,霓虹不再绚烂,楼与楼之间不再连接,人与人之间也不再喧哗。

他再次失恋,他第一次放假不想回家,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向他最爱的女人说不想回家,他的母亲也第一次听他对她这样说话,母亲没有责备他,只是担心,临挂电话时,他又一次叫母亲不要告诉父亲。

她叫夜行,和他在一所大学。

她比他高两届,他大二的时侯,她读大四就快毕业。她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她叫夜行,她的乐队叫夜航。

她和她的乐队是学校的明星,他因为喜欢她,所以也喜欢夜航。

学校里贴满了夜航的海报,里面有她,夜行,美丽而刺眼,妖颜而华丽,有魅惑众生的脸。走过的人,会不时去看她。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学校晚会的舞台上,看她和乐队的演出,他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丽的女生,不,应该是女人。因为她是那种成熟热烈的花朵,也许周身都长满了尖刺,他是这样看她的。

他才十八岁,是学校里不多的低龄生。

学校在大城市里,他是第一次离开家乡,去一个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他还记得临行的那个夜晚,他和父亲在黑暗里走路,路是窄的,一眼望不到头,天空慢慢的黑了下去,没有月光,可是还有星辰,在他们头顶的夜空流转。

女人靠着男人的肩偷偷擦去眼角的泪水,她不想儿子看到,所以她待他走远了,确定儿子看不到了以后,才又一次落下了母亲的眼泪。

那年他刚满十七,已经是小镇上唯一考到大城市里上学的孩子,所以他是载满希望去的。他突然很想小镇,想那里平静的生活。

夜行的小时候是和外婆度过的,六岁之前她从没见过父母,只知道他们把她丢给外婆就走了,去大城市过各自的生活,六岁之后,外婆过逝。她第一次见到了年轻的父亲与母亲,她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可是父亲与母亲却不在一起生活,常常争吵。

六岁之后是上小学的年纪,可是夜行并没按时去读,拖了一年后,她七岁,上一年级,比大多数同届的孩子要大。

夜行不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她没有朋友,同届的孩子都不喜欢她,不和她做朋友,大一点的孩子就欺负她。所以她一直想做一个大人,拥有所有现在得不到的爱。

父亲与母亲的争吵越发激烈了,她不懂他们,她想,女人和男人,是不能够长久一起生活的,他们在拥有彼此之后,就不在会有激情,也不在会追求所谓的地久天长。那时的夜行早已懂得。

夜行抬头看向太阳,它是那么耀眼,是让人产生幻觉的光。

突然一片模糊的黑色,把它遮住了,她努力地仰起脸,看,她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向她坠下,近了才看清楚,落下的正是她的母亲,像一朵美丽的蔷微花,在没有月的夜里开出最美的生命。

母亲最终落地,最后在灿烂里开出她最美的花朵。

她走到她的面前,她还没死,她好像要与她说什么,唇齿坚石,难以出气,她死了,在夜行的身旁死去。

她从刺目鲜红里看到洁白的花朵,它是她留给她的花朵状的铁链子,她把它从她身体里取下来,戴在自己的身上,阳光下,它闪闪发光。

漂亮的演出,得到的掌声总是最多的。这是夜航今夜最后一场表演,她穿深色的皮衣,酒红色的头发披在肩上。音乐一响,所有都会跟着她改变,她是独一无二的精灵。

一场接着一场,她和她的乐队,每夜都出现在不同的酒吧里,她像个天生的舞台精灵,受到大多数人的欢迎,只要有夜行和夜航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

他在酒吧里做服务生,城市在他看来,永远是不平静的,而酒吧就是他们寻求幻觉的地方,有晶莹剔透的酒杯和忘却人生愁肠醇度,而那永远只是一场灵魂深处的浮幻,它永远都被现实拒之在千里之外。

一夜醒来,所有一切全将打回原形。

那段时间里他目睹了太多类似的人与事。

她依旧美丽妖娆,带着超脱俗世的诱惑,吸引着无数渴望幻觉的人,在此醉生梦死。

只有他,他不是,他也许是这些人中最清醒的,抑或是最懂她的。

她在舞台上的时候从不会看下面的每一个人,因为她知道在他们里面不会有她想寻找的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懂她。

所以在下一秒的表演结束时,她会很快的消失不见,谁也不理。

这一夜是个例外。他还是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看她。整座城依旧喧哗。

有男人向她开了枪,整个bar乱成一团。他把她抱走了。

她的肩膀上留了血。她穿着唱朋克的皮衣,凸起的铁丁扎入肉里刺痛。

她依然美丽地在他背上睡觉。

在午夜的宿社楼里,寂静的只剩下呼吸。

他替她止住流血的伤口,包扎好。

整个夜里,他看完两套外文电影,喝下了五罐威士忌苏打和抽完一整包的香烟。

当天差不多快亮的时候,他知道他该走了。在他走的时候,他帮她脱掉了鞋子。

他记得他的父亲说过,如果哪个女人穿着高跟鞋睡觉,第二天脚会肿。

她昨天一定走了很远的路,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高跟鞋应该要很干净的才对。所以他用鞋油为她擦了鞋子。

他是在早晨阳光升起的时候出生的,再过几分钟他就要满十九岁了,换句话来说,他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经历了快四分之一的时间。

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他很想去外面跑步。

他很成功地将身体里多余的水分给蒸发掉。他觉得像这样很舒畅。

要离开宿舍的时候,他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号码的最后几位数是他的生日号码。

在这一年的七月一号,有一个女人和他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因为这一句话他会一直记得这个女人。

如果记忆只有一句祝福的话,希望说它的这天永远不会离开,如果要加一个时间的话,希望它是永远。

夜行留言给他:“我想知道你的名字,所以我找了你的皮夹,发现你的身份证,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我想对你说一声,田生生日快乐!”

她知道他的名字叫潘田生。

走的时候,她为他准备了早餐,她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但是她知道,这是她这辈子做的最用心的一顿早餐。

她离开了他,没有和他说再见,她想,也许不会再见,抑或她会爱上他,留下来为他做一辈的早餐。

暑假结束之前,她决定离开。

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城市里,这个夏天结束以后,她就二十一岁了,像母亲一样是一个向往自由女人。

她要去寻找一个答案,去寻找一份真爱,爱上一个真正爱她懂她的人。

她想母亲最后留给她的铁链就是她身世最终的解释,所以她一直都把它戴在身上。

她要去找寻她的父亲.自从母亲跳楼自杀之后,父亲就不在了,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从此消失在这座城市里。

她想找到他,问他为什么让母亲离开她,为什么要抛弃她,不要她。这也是小时候的夜行一直不能弄懂的,所以她说等她大学毕业以后,一定要离开这里,踏上旅程去到那遥远的地方,找寻所有关于自己的未解之迷。

散了乐队,夜航,夜行把所有演出挣的钱分给了大家。

当天的夜里,她坐上了开往日本的夜航,天空下着雨,她靠在窗边睡着了,她好像在此时看到了她渴望以久的幸福生活。

他知道她要离开,他去了机场,想和她说一句再见,可是他没有找到她,他不知道她要去那里,她还会回来吗?他们还能再见吗?

此后她去了许多国家,一直找她的父亲,也一直没有找到。

在地球另一端的田生,就快毕业了。

他一直没有换掉电话号码。她一直记得,她曾经为一个叫潘田生的男生,做过她这辈子最用心的一顿早餐。她做它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那一刻是最幸福的人!

又是一年的七月一号,他依就能听到一个女人对他讲一声生日快乐!

辗转回到国内,她又去了国内的许多城市,比如北京,广州……去上海的时候,路过安徽农村,她决定下车,回国后她出行从不坐飞机,只坐火车。

她叫惠,对,她像这样叫她。

她去的是她母亲小时候的家,那里是安徽农村,贫穷,有大片大片的田野,有长长的路,通向哪里谁也不知道,只是一眼看不到头。

夜行好像越来越喜欢这里了,它是她的故乡。她记得小的时候她也在农村里住过,那时候她还有外婆,有一只小猫,它和她抱在一起,她跳不高,抬起头来叫它,它会很快的跳下来,扑入她的怀里。

惠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像年轻时的母亲一样朴素,夜行突然像又见到了母亲,她有些想和她生活在一起,她想到小时候的自己,是多么想母亲能够抱抱她小小的身体,可是当她回家想叫她抱抱她的时候,她却自杀了,死了,在阳光明媚的午后。

惠有一个帅气的儿子,是和前夫生的。她在阳光下笑着告诉夜行。

前夫死后,她改嫁给儿时一个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一直爱着她,一直,直到他们互相都有了孩子。

惠失去丈夫后,他离开了他的妻子,回到她的身边。她不知道他在另一个地方还有一个家。

夜行问惠,你爱他吗?她好像是没有弄懂的说,爱啊,当然爱……他是我的儿子,是我生命的延续。

她知道惠一定知道,她问的不是她的儿子,而是爱她的男人。

惠又说,等放假吧,8月份,那时候她的儿子要回来看她的。她的儿子在大城市里读书。

还有他,现在的丈夫,从国外回来。

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去国外去,夜行问。

他也一直叫我和他一起去的,可是我离不开这里,离不开我的家,只有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家,惠说。

阳光下一只猫咪从屋檐上往下跳。

夜行用手遮着,她走过田间林野,来到一条小路上,一条很长很长的村间土路,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是一眼都望不到头。

远远的火车从一旁开过,高高的柏桦树,种在小路的两旁,隔开了人世所有的物欲横流。

闭上眼,看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女人,她离不开这里,因为这是她的家。又闭上眼,她们曾今爱过的男人,从这里,这条小路回家了。

回到田间。惠,我在那边发现一条路,一条小路,它好长,它通向哪里。夜行问。

她对她笑笑,那是我们通往光明的路,真的是他们通向光明的路,路的尽头分开了,变成了两条,左边是去村里的墓地,右边则是去往遥远的城市。她的儿子和丈夫都是从这里离开她的。

我想去看看。夜行说。

今天有点晚了,明天吧,明天起早,我陪你一起去,好吗?惠说。

夜行点点头。

这里的夜晚安静的吓人。她说:我们这里天黑以后,就没有人再出门了,大家都在自家休息,在地里农做一天了,大家都是很疲累的,所以休息的自然也很早。

夜行睡不着,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事。

乡下的月亮看起来比城市的大出许多,但是在夜行心里依旧是一轮冷月。

她把被子盖在头上,空气变的稀薄而急促,一种离死亡很近的距离,她在快要窒息的时候,一把推开它,大口大口的呼吸。这是一种只有她才会玩的游戏。

在里面,她好像可以听到,外面有风和大朵大朵的云,从身旁流过。

她开始做梦,梦依旧是那个梦。

她看到她母亲没有死,从血泊里爬了起来,她全身粘满了鲜红色的夜体,还不停地在流,可是她却在笑,在对着她笑,她被吓醒了。

醒过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惠。

她好像是来叫她的,又好像是来救她的。

她对夜行笑笑,做噩梦了吧?夜行擦了擦头上的汗和眼泪,我梦到我母亲了。

夜行穿衣服的时候,又低下头,看了看坠在胸前的铁链,它依然安静的留在那里。

惠说,它对你很重要吧?

对,很重要,非常的重要,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物品,所以我格外珍爱它,我每次出行都戴上它,戴着它就像母亲一直陪在我身旁一样。夜行说。

素馨,一朵白色的素馨花,开在惠的一条尘埃落满的丝布裙子上,被夜行看到了,而且她一眼就喜欢它了。

她想起从前的时候,她听母亲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红色的玫瑰花,有的只是被红色液体染红的一朵白色玫瑰。

就像现在她眼前的这朵淡然的素馨花,尤如绚烂的色彩,它是女人的花朵,也是女人的身体,在温暖的阳光下开满了一片。

惠想在布上绣上美丽的花朵和鸟兽,睡觉的被子被她绣上了鸳鸯,布鞋上是一朵大大山茶,身体上的每一件衣衫上都有着她的绣霓。

惠,你绣过的每一块布,我都很喜爱它。夜行说。

等买到好的布了,我为你绣,就绣你喜爱的东西,可不可以?惠说。

夜行笑着说:那我一定要你绣一朵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最美的,也最像你的花朵。笑,她又笑了起来。

不早了,快准备一下,我们得出门了。惠说。

一路上,惠很少说话,也许因为是路程遥远吧,她不想担搁了时间,而要早些回来,因为今天儿子就到家了,她想早些见到他。

路依就好窄好长,能看到人的影子,映在上面。

天空是蓝的,看不出一点杂色,云朵全散开了,眯着眼看天上太阳。

她想,这是最美的太阳和蓝天,云散开了,只剩下一片蓝。

又想,生活在这里是幸福的,要是还能和你爱的人在一起的话,那一定就不真实了,像童话里的那些故事一般,结尾总是会写到,我们的公主和她的王子永远的在这里过着幸福的生活。

笑,她又笑。笑过之后,她仰起头,素面地望向头上的天空。

想什么好笑的事?惠问。

我想到等以后,我老了以后,我就回到这里来养老,要是我结婚了,我就带着他一起回来看你,要是没有,我也会要一个孩子,把她带回来,陪伴你。夜行说。

女人带上了一顶遮阳帽。说到时候,我就为她做许多的小衣服小鞋袜,让她像你一样美丽,等她长大一些,我就教她绣花,绣一朵和她一样美丽的花。

到了,我们到分岔路口了。她指着右面的一条路说,瞧,从这里就可以离开了,离开去遥远的城市,穿过黑暗的隧道。

夜行从惠手指的地方,看了过去,一条狭长的隧道,在快结尾的地方有着刺眼的光,打亮了洞口。

他们走向了另一边,是去村里的墓地,有山,高大的,一眼扫过,上面驻立着大理石的墓碑,层层叠叠,像住满精灵的房子。

路边高大的柏桦树,又把两条路隔开了,慢慢地平行线变成分岔线,永远不再相交。

山下有一个五角亭,破旧不堪,惠停下,说,走不动了,说想休息,后又说叫夜行一个人去,她在山下等她。她答应了她。

山路是不好走的,夜行走了一段后,已是大汗淋漓,一不小心她就从山坡上滑了下来,小腿膝盖磨破了,红色的血液被风吹干,凝固成了血小板。

一抬头,一块大理石墓碑,她被吓了一跳,她靠过去看它,凹凸有致,夜愿之墓,字靠在眼旁,突兀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灰尘,不再向前。

除了夜愿之墓外,墓碑上再无其它多余的字了。

夜行在上山的路上采了野花,是为她采的,夜愿,夜行的母亲,她喜欢花,更爱素馨的冷寞与甜美,所以她的墓碑看起来和身旁的不太一样,也格格不入。

她没有为她做什么,她只是想再看看她,看看她那张死之前的脸,她觉得那张脸更像一朵火红的玫瑰,它的红是被染红的。

她把她给她的铁链,从脖颈间取了下来,放在大理石的顶端,在阳光下,它闪闪发光。

下山的时候,开始变天。下起了小雨。

惠正看着天空发呆,看到变天了,又向上山的路看过去,正担心她。她想,再看不到她下来,就顺路去找她,她突然感觉到,她对她很重要,她不想失去她。

她刚起身,眼睛一直看着她回来的山路,一个短发的,瘦弱的女孩,从山上向下走,她还很远,可是她看到了她。瘦瘦的高高的短发女孩带着可爱的笑容,穿过树荫来到另一个世界,她突然看到了这样的一个画面。在她的心里她只是一个女孩,就像是她的孩子一样,永远不会长大。

惠,她叫她。对不起,让你等久了,天快黑了,我们快走吧。夜行说。

回到村里,天已完全黑了。

村里的灯光让人平静下来。

惠的儿子回来了,村口的大嫂告诉了惠。

惠开始放快了脚步,她太久没见过儿子了,想马上就回到家中。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今天是儿子的生日。转头说,你先回去吧,我去村口买点东西就回来。

说完话后,她很急的走了,从回来的路反走。

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她不知道她要去买什么,很重要吗?

夜行只能一个人回去,在门外,她看着屋里人的身影,是她的儿子。

推开门,她走了进去。

她和几年前的她已有变化,她不再唱歌,那些迷幻的音乐,黑暗里照耀的感觉,所有的人都没有灵魂,眼神是黯的,抑或是在做梦一般,沉睡中。

他还记得她,至少没有忘记她的样子。手机里依旧留着她的短讯,他想他还能再遇到她,但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有可能会在自己的家里再次与她相见。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

她不知道他就是他,那个她爱过一夜的人,那个为他做过早餐的人,那个给过她幸福感觉的人。

她说不清,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温暖,她想,就像家,对,就像家一样温暖。

他很亲切地叫她,夜行。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救她的男生,潘田生。

她只记住了他的名字,却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和那个一长串的电话号码,是生日,他的。

夜行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他是惠的儿子。

我们从前认识?夜行问。

认识,他说。

他刚要开口。

就有人推门,进来。

爸,他一口叫了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快要转过身来。她也有一种熟知的感觉,也想开口叫出些什么,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打开门,总是要对着里屋叫一声,我回来了一样。

他转过身来,第一眼看到了她,她也看着。一直这样。

直到惠回来,才被打破了。

妈,你回来了,儿子叫母亲总是带有暖暖的感觉。她很久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她还记得,最后一次,听到有人在自己的面前叫妈妈的时候,是在一次从日本到美国的飞机上,小孩和母亲都是日本人,小孩在母亲的怀里,她在另一旁,睡觉,但是没有睡着,飞机里嘈杂人声,她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在所有的对话里,她却听懂了,小女孩在一旁不停地叫着MaMa,这是她听过的最温暖的一句话,叫妈妈,她是多么的羡慕小女孩,她是多么的想叫一声,妈妈!

惠的心情很好,一直笑,一直说着话,从见到这两个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男人后,直到睡前,屋里都充满了她的热情与笑声。这就是一个家了吧,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孩子,这样的简单,这样的暖心,让每一句对话,都填满了爱!

他认出了她,从一次对眼,就认出了,他认出了他的女儿。每一个男人总是会把对自己重要的女人的样子,记在心里一辈子,永远都会在做梦的时候,梦见她。

夜行是那么像她的母亲,夜愿。

尤其是她们的眼睛都那么的有神,像西藏每个清澈见地的湖水,有光的话都会闪闪明亮。

惠说,明天我们一起去爬山吧,我买了许多的糕,我们可以在山吃,明天我起早,把它全弄好。

说着,又抬上了一碗,写着字的糕来,是她为儿子做的。

夜行,你也一起吧。惠说。

不了,还是你们去吧,这是属于你们一家人的聚会。我就不去了,明天我想在村里拍些照片。

潘田生看着夜行,发现了什么,他一直是懂她的人之一。

第二天,夜行和惠一同起床,惠是起早做好糕,带着去山上吃。夜行却是去村口,拍日出。

等太阳升起后,田生和他的继父,都没有见到她。

只剩下惠,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弄好了一切,就可以出发了。

去爬山。一家人,惠心里,真正的幸福拥有。

他和他,田生与父亲,他是田生的继父。

他也是两个女人的男人。

他记得他是如此的热爱走路。

他从小就和他一起走,从呓哑学语到考起大学,他都与他一同走路。

就像现在一样,他们又能一同上路了,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忘记。

山上的花都开了,真的很香。大自然是造物者,创造出许多美丽的地方,这里就是大自然创造出的世外桃园。

离开前,惠采摘了野菜,说带回去做给夜行吃。

她已经在家了,拍了许多的相片,全是年代久远的村落,在日出和日落后的渐变,有光芒耀眼的,也有黯淡无光的,从村口一直到村脚,带来的所有胶卷全都用完。

她是喜欢这里的,她也想过留下,可是不是现在。

所以拍下它们,一同带走,留下她的痕迹。

到了夜里,她独自一人出去,散步。

轻轻的推开门,惠已熟睡。

她披上外套,换了凉鞋,就出去了。

夜的空气扑面而来,打在夜行的面上。

风吹起裙摆,扬起尘埃朵朵,散落夜空,遮了月的面,世界模糊一片。

田生跟在父亲的后面。他跟着夜行去了村间的土路。

那里有月光,静得很。

田生躲在树的背后,听他们对话。

那夜真的很静,静的连他听到话,也不敢相信了。

真不敢相信,夜行会是继父的亲生女儿。

他和母亲一直以为继父,在和母亲结婚之前,从未娶妻。更为想过他会有女儿,因为他一直都把田生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从小就把他抱着,带着他走路,走很长的路,一直到他能够放开他的手,独自行走,又把他送上自己的路。

可是夜行呢?她呢?谁来送她上路?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田生从另一条路绕回去,在路上的他一直在想,这能和母亲说吗?

第二天一早,看不见他们,惠开始着急。

惠问儿子,他们到底去了哪?去了哪?

她着急,要出外去寻。

田生安抚着母亲,叫她在家里等,他去找。

他找寻整个村落,一无所获。

最后他想到了一个地方,也是唯一没有去寻找的地方。

穿过柏杨树旁的小路,到了分岔路口,他向左,去上山的路,那里有许多的坟墓。

走得快了,心脏在胸腔里收缩的利害,让人无法呼吸。

他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座坟墓,看到了多少块墓碑,一座连着一座,一块连着一块,他来不急看清楚它们。

他刚想叫他们。

就在不远处,听到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争吵,他听出来了,就是他们。

夜行真的暴发了,压抑了很多年,终于在这一天袭来。

他也是内疚的,只剩下馈欠,与补尝。

夜行给了他两个机会,说,要想她原谅他,就马上和她一起走,离开惠,离开田生。不然就和他们说。

不答应的话,就请你把我送到她母亲夜愿的身边去,可是,她死了啊!她死了!

夜行一把拉出母亲的铁链,它又一次暴露在阳光下,是他让她去死的。

所以她也让他和她在一起。

她把铁链抛向天空,离阳光最近,那一瞬离温暖很近。

他跳起,去接它,像极了她,那一刻他离她只一步之遥。

他伸手抓住了铁链,她想他不会飞,那只能落,下降到有她的地方,她又想那个地方不一定是地狱,但绝对不会是天堂。他坠落山谷,也坠落宿命的终点。

田生在一旁,看着她。

她看到了他,一点也不意外。

她不想多说什么,这一切,也许只是一个结束。

她走到田生的面前说,我知道你就是他。

我想我有一刻是真的爱上了你!田生。

但是现在我要走了。

去哪?田生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他想他还是爱着她,从来没有改变过,就像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是真正懂得她的人。

这之后,惠一病不起。

田生为了照顾母亲,只有退学回家。

她去了一个临海的国家,在那里她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她还是会去当地的酒吧,唱歌挣钱,做生活费。

她唱了许多的歌,但是都不是她喜欢的那种。

为人唱歌,由不得自己,只是可以拿到不错的收入。

又过了几年,她没有爱上别人。

只是一直有人追求,而她却迟迟不动声色,又有不少追求者放弃。

只剩他,一直跟随着她,不肯放弃。

他是一个老男人,温柔,倔强,淡淡的温暖中,她似乎看到了他。

他无数次求爱失败,又无数次倔强地爱着她。

她想,有一刻她真的被打动了。她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带她回国,完婚。

她迅速怀孕。男人因为年纪已长,身体自然不好,有一次咳嗽,仅咳出了血来。

他最终还是熬不过冬天。

夜行在春天来临的时候,生下了一个女孩。粉粉的,可爱极了。

田生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送走了母亲。

他写了一封信给夜行,说母亲生病,很严重,很想见你最后一面,你能回来吗……?

夜行一直没有给孩子取名。她收到了他的来信。

她收拾了一下,打算回去。带着自己的孩子。

这里依旧如初,没有改变。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他会有多少次改变,从性格到样子,最后是一个人的宿命,无法改变,那也就匆匆几十年而已。可是现在这座城,它像今天这个样子经过了多少年,还将经过多少年,谁也不知道,只是到时候我们早已互不相识!

田生很早就来到村口等夜行。远远的他看到了她,她的胸前,那个幼儿,熟睡的正香。

他想,她长大后,一定会像她的母亲一样美丽。

就像她一样,永远是那夜晚航行中最美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