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小孩的三老太太
人物刻画细致,富有层次感;整篇布局较好,有着浓郁的乡村气息,朴实,真切,情节饱满。推荐共享 !
三老太太住在寒山屯。
寒山屯只有十几户人家。四周是小山包,屯子就趴在山洼里。就是站在山上,你都别想看到人家,人家都藏在山崖底下。一早一晚山洼里的人家做饭了,烧柴禾的炊烟袅袅地从树尖飘出来,山洼里一片烟雾缭绕。无论冬夏,这缭绕的轻烟都让人感到山洼的寒意。
三老太太的家在一个山崖下。三间土房,墙是干打垒的。鸡窝开在山崖上,在山崖上啃出个窝窝,边上支几根玉米秸,鸡们就知道这就是它们的家了。其实也没几只鸡,人还没吃的呢,拿啥喂它们呀。
太阳落到山后边去了。趁着还有点儿余光,三老太太抓几把糠皮子,剁一把猪毛菜,放在一个泥盆子里用手搅了搅,倒在鸡食槽子里。几只鸡飞下鸡窝,抢食来了。
三老太太来到灶坑前,把灶灰扒出来,用手把灰里的土坷垃扒拉出来,一捧一捧地把灰捧进一个小葫芦瓢里,小瓢满了,她解开裤子,把那瓢灰倒进了裤裆里。
三老太太的大腿根鼓胀起来了,屁股下边沉甸甸的,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看上去她挺不自在。
不自在也没办法。谁让她是女人呢。一个月一次的倒霉,哪个女人能躲过去。这法子还是在娘家当姑娘时娘教给她的呢。把破旧得再不能穿的裤子的两个裤腿齐根一剪,然后穿在里边,在大腿根用绳子一绑,再把柴禾灰倒进裤裆,流出来多少血,柴禾灰都吸进去了。灰装满了,血浸透了,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跑到屋外,脱下裤子,把血乎拉的灰倒在背人处,再装上新灰,这样,下身能多少舒坦些。
三老太太倒腾完这些事,天就大黑了。邵木匠去给屯里人家干活计钉水桶去了,没工钱咋也管顿饭吃。兴许能吃上一顿小米干饭。大丫去陪后院的二嫂子去了,二嫂子要生孩子了,就这两天的事。二丫和下边的几个小的不知道死哪疯去了,还不回来吃饭。天黑透了,让他们摸瞎往嘴里填。没有灯油让他们闲烧着。
三老太太年岁不大,大丫才十六岁。她嫁到邵家才十七年。她也就三十六七岁模样。刚嫁过来那会儿,人们叫她三嫂子,后来叫三婶子,叫着叫着,这几年就变成了三老太太了。她想,必是自己老了。家里穷得没一块能照人的东西,也不知道脸上是个啥模样了。十六七年来,这寒山屯的,周围几十里邻村的十六七岁往下的孩子都是经她手捡出来的。在这群孩子眼里,她可不是老太太了吗。
寒山屯这一带给产妇接生叫捡小孩。三老太太是最能捡小孩的人。一捡一个,保活。这方圆几十里的村子都找三老太太捡孩子。因为有这点从娘家传下来的手艺,三老太太家的孩子能多吃一口白面。每次捡一个小孩,人家都会纸包纸裹地给她带回来二斤白面。白面掺上杂和面蒸上一锅馒头,孩子们象过年一样。有时候,遇上不济的人家,三老太太也有空手回来的时候。去年,进了腊月门子,桃李坡的李家新媳妇生孩子,半夜把三老太太接去了。十几里地赶到了,孩子自己下来了,脐带缠在脖子上,吊死了。那一家挺穷,一看孩子死了,产妇连一口热水都没有。三老太太接过那二斤不知道哪年月攒下的白面,掂了掂,又放在产妇的枕头边,说:“给孩子他娘扒拉碗疙瘩汤喝吧,遭了大罪了!”
孩子爹站在炕沿边,不动。他一脸晦气地对着媳妇说:“哭啥哭!这准是昨天村西歪脖树上吊死的那个小子来投生的,要不咋勒着脖子来的?死了好,死了少一个要帐的!”
三老太太捡了十几年小孩了,还没遇上自己勒着脖子来的。她也觉得挺丧气。孩子们这顿馒头吃不上了。送她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歪脖树。她坐在马车上,回头望了望,没什么。又回头望了望,倏地一个黑影闪了过去,倏地又闪了过来,树上分明吊着一个人!三老太太头皮发炸。她悄声跟赶车的说:“你回头看看那树。”赶车的头也不回地说:“不就是吊死个人吗!”“你知道?”“谁都知道!”“咋还吊着呢?”“你说啥?”赶车的回头,走得太远了,黑咕隆咚,啥也没有。
这一年来,家里一直没有进项。真是的,这一年,这方圆几十里就没有生小孩的。三老太太觉得自打捡了那个自己个儿吊着来的孩子以后就挺晦气。嗨!呸呸呸!这不快了吗,后院二嫂子就要生了,二嫂子家富裕,要是捡个大胖小子,说不准能多给几斤白面!
二丫领着她下边的几个弟弟叽里咕噜地进门了。三老太太到外屋地的小缸里摸出一小截羊板油,撕下细细的一小条,把灯捻儿穿过羊板油,点上亮。孩子们就着那一丁点亮,唏里呼噜地喝高粱米稀粥。
伺候孩子们都钻了被窝,三老太太自己也倒在炕上。大丫必是不回来睡了,邵木匠兴许也不回来了。三老太太动了动屁股,让柴禾灰均匀点儿。她乏,迷迷糊糊就过去了。
“娘!娘!快起来!二嫂子不行事了!”是大丫。三老太太爬起身,迷迷登登地下了炕跟大丫往后院走。
二嫂子这是头一胎。嫁过来八年了,怀了这么个龙种,全家宝贝着呢。这屯子十几户人家,就数他们家日子好过点儿。三老太太一边小步跑着一边想,捡个大胖小子吧,好能多给白面,孩子们也好能吃上一顿馒头,一大年了啊。三老太太这么一想,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孩子们。看人家二嫂子,怀孕可没委屈着,家里好吃的都尽着她吃了,肚子大得要胀破衣裳了。三老太太想,小孩的脑袋可别太大了,脑袋大了不好捡啊。
二嫂子正在炕上嚎叫。炕席揭开掀到炕稍去了。炕头上铺了一层细土面子,热乎乎的。二嫂子光着身子躺在细土面子上。已经破水了,血水流了一炕,土面子和泥了。二嫂子嚎一阵,歇一阵。三老太太看看情形,还得一阵子。她把大丫撵出屋:大姑娘家家怎么进来看人家生孩子?大丫到外屋烧开水、煮鸡蛋去了。
又是一阵子嚎叫。深更半夜的,这嚎叫声在这山洼里有点糁人。二嫂子已经折腾一白天了,到了夜里折腾紧了,才让大丫去叫三老太太。三老太太用手在产妇的肚子上掐了掐,她觉着小要账的脑袋挺大,八成难生。产门早开了,羊水也流光了,产妇干嚎着,孩子就是不下来。渐渐的,二嫂子嚎得没力气了,脸色也不大对劲了。三老太太把手伸进产门,都摸着小孩的头顶了,可他就是不出来。三老太太的汗下来了。她下了炕,来到外屋地,对大丫说:“快叫你二哥来!”二哥从门口一步窜进来,一脸喜兴:“生啦?”“她二哥,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啥?这……”二哥的脸霎时僵住了。“快说!要不一会儿都没了!”“保保保大人!”三老太太闪身进屋,上炕抻过二嫂子的大腿。二嫂子已经不嚎叫了,她死人一般躺着,脸上的汗水、泪水和上炕上的泥土,成了花鬼脸。三老太太把手伸进产门,她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使上了劲,掐断了一条小胳膊,拽了出来,又掐断了一条小腿,拉了出来,摸到小孩的小细脖,她的手哆嗦了。这么多年了呀,没遇到这么不顺的事呀。不用说多要点白面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呀?!掐吧,不掐断他的小脖,二嫂子也没命了呀!大卸八块的小孩被倒腾出来了。二嫂子已经迷糊过去了。三老太太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七零八落的小胳膊小腿小脑袋,她把二嫂子盖的被子扯过来,一把撕下被里子,把小孩的肢体包了起来,放在炕里边,这才一边给二嫂子揉肚子一边喊二哥:“快拿点头发来!”二哥进了屋找到剪子,却不知道到哪里去剪头发。在地上转了几圈,他冲到外屋地,捋过正在烧火的大丫的长辫子一剪子下去铰断了一根,大丫“妈呀”一声护住自己的脑袋,辫子已经没了。她蹲在灶坑前大哭起来。二哥胡乱扯出一把头发,掰开二嫂子的嘴,用黑黢黢的手指头把头发捅进二嫂子的喉咙眼儿,然后用筷子把这团头发在二嫂子的喉咙眼儿搅动起来。二嫂子开始干呕起来,一呕,她的肚子一紧,就流出一股黑血。“再捅!”又流出一股。终于,二嫂子干呕了十多次后,小孩的胞衣下来了。二嫂子微微睁了睁眼,又闭上,昏睡过去了。
三老太太下炕,拎起那包东西,连手都没洗,就要走。二哥把早已准备好的五斤白面拿过来,三老太太摆摆血淋淋的手,说:“这孩子我替你丢山上去。”走出外屋地,她又叮嘱大丫:“好生伺候你二嫂子,遭了死罪了!”“娘,你看!”大丫还在小声地哭,她让三老太太看她一根长一根短的辫子。下月就要出门子了,辫子没了一根,这要在平时,三老太太不能善罢甘休,可现在,她啥心思都没有,只想拎着这一包孽障赶快走。
天正黑得透。冷风吹过,三老太太打了一个寒噤。她有点发毛。手上拎的这是啥呀?这是一个人啊,是一条命啊。本来是喜兴的事,咋就变成这样了?!三老太太怕别人看见这孩子的肢体。捡小孩十五六年了,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不愿意投生你别来呀,让我三老太太造这个孽干啥呀!我把你往哪丢呀?丢近了,屯里人看见,我捡小孩的三老太太以后咋活人呀?丢远处,黑灯瞎火的,怪怕的。三老太太迷迷登登走出了几里地,来到一处坟地。她把包袱放在地上,抖开被里,把肢体东一块西一块丢开了,小孩的脑袋她没乱丢,摸索到一处草多的地方,塞到草底下,又薅几把草遮了遮。她希望有野狼野狗快点把这些东西吃掉了。她把血呼啦的被里团了团夹在胳肢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三老太太到家的时候,天已亮了。这个时节屯里人不起早了,一路上她一个人也没碰到。她把被里子泡在大木盆里,自己倒在炕上想迷糊一会儿。
自从捡了那个吊着脖子来的小孩,就开始不顺当了,三老太太这么想着就睡过去了。
太阳一竿子高的时候,孩子们起来了,三老太太被孩子们吵醒了。本来应该有一顿馒头吃的,可今早还得吃玉米糊糊。三老太太觉得对不住孩子们。正要烧火做饭,大丫也回来吃饭来了。“你二嫂子醒了吗?”“醒了,吃饭呢。”“还吃得下吗?”“吃了八个鸡蛋呢”。“唉,女人哪,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托生做女人!”“娘,我嫁人不生孩子!”“不生孩子人家不休了你!”
大丫十六岁了,跟桃李坡的张家的儿子定了亲。张家比邵家富裕,是方圆几十里的大户,这个儿子还是长子长孙,现在是他爷爷当家,将来就是他当家了。如果不是三老太太捡小孩有名,邵家是攀不上这门亲的。
三老太太嘱咐大丫倒一会儿,自己在外屋地熬玉米面糊糊。一会儿,糊糊熟了,她往糊糊里撒了一把盐,又到酸菜缸里舀半瓢腌酸菜汤,倒在糊糊里,搅一搅,盛到大瓦盆里,端上了炕。二丫和弟弟们都洗好了手和脸,围成圈坐在炕上,一人手里捧一个二碗,等着娘给他们盛糊糊。玉米面的香味扑鼻而来,孩子们呼噜呼噜地喝糊糊,二丫说:“娘做的糊糊真香!”弟弟们也跟着说真香真香。
屯子里姑娘出嫁一般都在正月里。邵家提前了两个月,为的就是大丫走了,带走了一张嘴,而且,张家的聘礼也该有点粮食。那样,春头子里孩子们就不能挨饿了。
大丫一夜没睡,这会儿呼噜打得山响。三老太太吃不下。二丫和弟弟们已经把一大瓦盆糊糊喝了个精光,最小的那个正把脑袋伸进瓦盆舔盆底沾的糊糊。三老太太蓦地想起夜里捡的孩子。
不捡了,洗手了。这样捡下去,就把名声给坏掉了。
不行,大丫下月就嫁了,最迟明年这个时候也该生了,捡了半辈子小孩,怎么也得帮着自己的闺女捡完了孩子吧,嗨,没头!捡完大丫的,还有二丫的,捡完二丫的,还有儿媳妇的。唉,没头,人活着,就没头,闭上眼睛,就到头了。这么一想,三老太太心里好受些了,夜里的那个孩子,不用到这个人世走一遭,少受多少罪呀,别怪我没本事把你捡回来,来了也没有福享,还不如直接就走了。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这一个月,大丫忙着准备自己的嫁妆。邵木匠忙着跑亲家帮忙。半个月前,北边大漠里来了一队胡子,抢了张家,爷爷气得喷了一口血,死了。家里没剩什么,可还得给当家的送葬。邵木匠打棺材忙了几天,回来的时候愁眉苦脸。三老太太这个月没使柴禾灰,那个倒霉的没来。挺好,省心。不对,还没到停血的岁数吧?又有了?那可现眼了,闺女嫁人没动静呢,娘在家坐上月子了。再说,再捡一个要账的,可给他吃什么呀?
明天就来接亲了,惯常的规矩是先送聘礼。可张家到现在也没动静。三老太太跟邵木匠叨咕,邵木匠说:“哼,都掉底了,还送什么聘礼!”“要不咱退亲?”“那成什么人了,让屯里人笑话!再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边就响起了车马声。婆家接新娘来了。
马车停在院子里,一张炕席罩个蓬,蓬前蒙一床红棉被,新郎官拎个包袱,进门递给了三老太太。三老太太明白,那是给新媳妇的衣裳。她赶紧送到西屋,让躲在西屋的大丫换上婆家的衣裳。
三老太太从西屋出来,正碰上新郎官从马车上背下来一口袋粮食。“这是谷子,碾子让胡子给拉走了,自己碾吧。”邵木匠低着头蹲在屋门口,看不出脸上的表情。三老太太站在外屋地等着接下一个口袋,可新郎官进了东屋。“没了?”“哼。”邵木匠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心想,能给这些就不错了,说不定还是借的呢。
大丫穿一身婆家的红棉袄红棉裤出嫁了。她没哭。她不知道婆家遭抢了。接大丫的马车走得看不见影了,三老太太嚎啕大哭起来。“养了十六年的闺女就换了五十斤谷子呀,我把闺女送进火坑啦!”
自从大丫出嫁,三老太太就再没见红。她挑水,干重活,寻思怎么把肚子里的东西弄掉了。肚子里没掉下什么,八、九个月过去了,也没见肚子大起来。三老太太觉得怎么怪事越来越多,不过,三老太太可瘦多了,脸色也不大好。屯里人问起来,她说:“嗨,大丫这一出门子,我没了帮手,二丫不顶事,累的。”
一晃儿,小一年就过去了。桃李坡捎来了信儿,再有几天大丫就生了,让三老太太过去。三老太太早就想闺女了,可人家不请,自己也不好去呀。晚上,二丫领着弟弟们疯回来了,三老太太一遍又一遍地嘱咐二丫,小米在哪个缸里,玉米面在哪个袋子里,喂鸡的糠皮子到哪去舀,哪片菜地该浇水了,打水千万别掉井里。她又嘱咐邵木匠:“外边有活也先别干了,二丫不顶事呢,她一个顶个门我不放心呢。”
三老太太挎着攒了一年的鸡蛋,去看闺女了。
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亲家的院子得有他们家的六七个大,房子又高又大,一进大门,三老太太就看见东墙边趴着一盘大碾子。“王八羔子姑爷子,还蒙丈母娘!”
大丫跟个大蝈蝈似的,肚子上好像扣着一座小山似的。闺女气色挺好,也喜兴,三老太太挺放心。一进大丫自己的屋,三老太太有点傻眼:屋里就一张炕席,两床铺盖,啥也没有。
三老太太这回明白邵木匠当初为啥愁眉苦脸了。唉,已经嫁了,也只能就这样了,只要闺女顺心就好。
张家有地,遭抢之后,分了家,卖了点地,吃饭还不成问题。大丫挺知足,嫁过来,顿顿吃小米干饭,在家时,顿顿喝糊糊啊。怀孕后,家里有什么新鲜东西,也是尽着大丫吃。大丫胖了,也白了。丈母娘来了,夜里,姑爷子睡到他娘的炕上,三老太太陪闺女睡,娘俩好唠嗑。快一年没见面了,娘俩唠了半宿,刚合上眼睛,大丫就“唉哟”上了。三老太太赶了十几里路,又唠了半宿,实在没有精神陪着大丫折腾了,她说:“忍一忍,早着呢。”三老太太睡去了。
大丫也明白一些,她也心疼娘。她出门子一年,娘可老多了。她自己挺着,她知道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再说,娘就在身边,不怕。
折腾到天亮,姑爷子起来扫院子了,“哗哗”的扫帚声惊醒了三老太太。她起身看看闺女,已经疼紧了。三老太太穿好衣裳,把炕头的炕席掀到炕稍,炕头早就备下了细土面,大丫脱光衣裳躺到细土面上。肚子不疼那阵,躺在细土面上怪舒服的,可肚子一疼起来,大丫死的心都有了。婆婆端进来一盆小米粥,大丫没心思吃,三老太太喝了几口。捡了十几年小孩,面对别的产妇的呼天抢地,她都不再动心,但是,眼前的这是自己的闺女呀,大丫刚强,挺着,尽量不出声,可三老太太知道生孩子是什么滋味。她对大丫说:“闺女,疼你就喊吧,娘在这儿呢。”
一天过去了。婆婆送了三顿饭了,姑爷子在灶台把水烧开了一遍又一遍。大丫折腾得早就没力气了。天擦黑了。三老太太看着闺女,从来没这么六神无主过。她捡了那么多孩子,可现在,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她明白,正常情况大丫早该生了,这个孩子又是个要账鬼。她用手量过小孩的脑袋,不小,但她没跟大丫说。她想再等等看。闺女怀胎十月不容易啊。她多么不愿意回想一年前那个血呼啦的包袱,不到万不得已她再也不会做那样的事,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一定得保闺女的性命啊。三老太太正胡思乱想着,她听大丫有气无力地说:“娘,我是不是跟二嫂子一样啊?”“别胡说,你怎么能跟她一样!”三老太太心里说:“闺女呀,这是报应吧,你真的跟她一样啊!”大丫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三老太太知道到时候了,再晚了闺女的命也保不住了。她不想出去问亲家和姑爷子的意思,她怕他们说出保小孩的话。她不能舍出闺女。三老太太下了炕,到屋外窗下对姑爷子说:“去,找一个带钩的结实家什来,快点儿!”姑爷子不知道丈母娘干什么,只管去把井边吊水的铁钩子找了来。三老太太把铁钩子放到开水锅里烫了烫就进了屋。她上了炕,轻轻把铁钩子伸进大丫的产门,钩住小孩的后脑勺一点一点把小孩拽了出来。小孩是囫囵个的,三老太太不能让闺女太伤心,她也下不了手弄碎自己的亲外孙子,再说,这样,她也好跟亲家和姑爷子交代。胞衣没下来,三老太太没用头发捅的法子,她一遍一遍地给闺女揉肚子,一个时辰后也下来了。三老太太把死孩子擦巴擦巴,放在炕边,她让闺女看了一眼,大丫木然地盯着孩子,象看一件东西。三老太太把姑爷子和亲家母叫了进来,亲家母一看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死了,一声没吱转身出去了。姑爷子蹲在地上呜呜地哭出了声。
三老太太没伺候闺女的月子,第二天就回家了。她疲惫不堪,十几里的路走了整整一下午,到家时傍黑了。邵木匠真没出去干活,他正坐在外屋地看着二丫做饭。二丫一看娘回来了,惊喜万分:“娘,我姐生了吗?”“生了。”“丫头小子?”“小子。”“生这么快?你怎么不在那儿伺候几天?”“不用了,死了。”“……”“我是招了邪了,捡一个死一个,不能再捡了,原本想给闺女这个捡完再洗手,唉,要是早洗手兴许没事了。”“谁捡该死他也是死,这不怪你。”邵木匠相信媳妇的手艺。
秋天是捡小孩的季节。那一年来找三老太太捡小孩的特别多。如果三老太太都去了,他们家的白面得用袋子盛了。可三老太太一份都没去。一年没见红,从闺女家回来,三老太太的肚子突然大了起来,不到一个月,就象怀孕八九个月了。三老太太越发觉得自己中了邪。屯子里的人都笑着逗三老太太和邵木匠:“喜事呀,老来得子啦!”邵木匠也以为又有儿子了。到了年底,三老太太不行了,她脸色蜡黄,躺在炕上起不来了,临咽气前,她把孩子们叫到跟前说:“妈一年没让你们吃到馒头了。”她又把邵木匠叫到跟前:“我咽了气,你就把我的肚子划开,看看里头是不是有小孩,要是个孩子,养不活就送人吧。”二嫂子听说了这事,赶忙跑来,一来是帮着料理后事,二来是想要这个小孩。三老太太咽了气,邵木匠哭着用菜刀划开了三老太太的肚子,二嫂子急忙去扒小孩,三老太太的小肚子里长了一团又一团的肉,都颤巍巍的,二嫂子没找到小孩。她帮着邵木匠把三老太太埋到了山上,挖坟坑的时候,二嫂子在草丛里扒拉出来一个小小的脑壳,,拿在手里,二嫂子想,这是什么东西呀,怎么象个小孩的脑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