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棱

八度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4-30 19:41 责任编辑:胭脂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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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本文无论是从结构还是从语言叙述上来看,都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推荐大家一同欣赏。

(一)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但这个人长什么模样我记不起来。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拽拉我,像万有引力一样。我能清晰的感知我正在接近我寻找的人。

大街上人来人往。我需要穿过马路去到对街的小区。这个小区很熟悉,我发誓我来过这里。但我想不起来过这里的确切时间。

此刻正值黄昏。马路上过往的车辆如流水般川流不息。很多的车灯闪着刺目的灯光,像鬼灵的眼睛。我很恐惧,我并不想从马路上横穿而过,但神秘的力量在招唤我。我看见红灯一瞪,意识到该收住迈出一截的脚步,可我无能为力。我的意识与肢体苦苦挣扎,我还是扬起了步子。周围的人一定看不出我是个正在受苦的人,因为我步履从容,丝毫没有错乱的迹象。

我知道我劫数难逃。我可能行将终结我潦草而短暂的一生。我努力翘起眉宇,想望一方青天,算是最后的瞻仰亦或是图腾。平素里,在我心烦意乱或矜功自得的时候,我习惯仰望苍穹,观宇宙广袤恒远,深隧无边,而人堪称巷海一栗,于是我的世界一切归平,无有风浪。

但是奇迹发生了,我并没有被扑面而来的汽车撞飞或者轧成粉碎。我似乎成了透明人,很多车从我身体里穿过,大模大样扬长而去,而我没有一点痛苦。人们都有过这种经历,当你横遭巨创时,发生的瞬间并不能体会到什么巨痛,而是要挨过一分半钟,撕心裂肺的疼痛才会袭遍你的周身。我很担心现在的我已经少了某个器官,譬如一条腿或者胳臂。这种担心让我颤栗,仿佛已是即定的事实。我甚至不敢腑下头来察视我的全身。

马路边的栏杆让我明白实际上我并没有停住脚步,再次试着阖上腿,依然力不从心。一刹那,我彻悟:我根本不会被车撞死,包括所有的意外事故,在我没见到我要寻找的人之前。现在我称他为神秘人。我悬揣我必将死于他之手,时间和地点他已为我选好,只等着我走到他面前。

知道自己将要死去,我放弃了挣扎;挣扎是无用,徒添苦痛而已。我麻木的穿过马路,后续迎面的汽车我没有回避的念想,我看着车厢钻进我的身体,我的血管膨胀成一条赤河,我望见许多的舢船在赤河里畅游……红红的天,红红的夕阳。

街面的栅栏边围观的人很多,他们齐刷刷的拿眼瞅我。我扑捉到几颗最鲜明的瞳孔,透过它们,里面的世界空洞无物,未挟有一丝一厘的怜悯。我不能斥责他人,这只是我自个的悲哀。

(二)

现在,我站在小区入口的广告牌下。我没有抬头。天空已经轻漫黑纱。霓虹灯幽灵的鬼火在我一身黑的衣饰上闪烁。我知道跨进这个入口意味着什么,但现在什么都不用管了,也管不了。

神秘人到底是谁?他将择用哪种方式折磨我?唉!不想了。

我兀然想起了我的大爷。大爷的白胡须很稠很长。他做了一辈子的风水先生,是乡里乡邻声名最旺的灵人。此时,我想到我的墓地,如果神秘人和我仇深不共戴天,他一定会成心作孽我,选一块绝地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或者克死亲人以增添我的罪过。

我想着我的坟墓。眼睛里的世界耸起一座圆穹的宏大突起物,这将是我的归宿。坟茔的一侧有一道门,半掩着,里面的摆设模糊不清,诱惑着等待我的进入。墓碑也已竖好,光滑大理石的墓碑,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这些文字我真的不认识,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文字,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文字。它不属于我见过的任何语言的表达方式。神秘人应该让我读的懂才对!证明我的死完全拜他所赐,是他的奋斗目标,是他的骄傲。

我还站在入口。从这里往里望,小区的巷道并不是浑然漆黑,灯光只是有些昏暗。偶尔还会手牵手的走出一对两对的亲密动物。整个氛围很暧昧,张扬致命的诱惑陷阱。在我的眼里,小区是个迷一样的建筑。别人怎么样我不清楚,我也懒得去想,我只是知道我进去之后,就再也走不出来。一切都这么结束了。

我本能张望外面的世界,很是不舍。马路对岸岩岩峙立的高楼有我工作的地方。有很多我爱的恨的人——都是熟悉的人。老板是个台湾人,坚韧的外表,坚韧的心。他苛刻我们,怒斥我们。我们背地里咒他,盼着他的事业尽快倒闭。我们之所以没有离去是因为我们还未等到公司倒闭的这一天。这是必须的......同事都这样说。而我,现在,盼不到这一天了。

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已经有多年没回去过了。早听老爸说背山的桔园荒废了,而竹林成了老屋四周唯一的风景,下雪的时候,竹梢会压住瓦棱。不知老爸过的倒底怎样。打电话总是说好啊好啊,都成了习惯用语。以后照顾他只有依怙弟了,弟会对老爸好吧?!会这样的......我可以很快见到母亲了。

现在,我需要抽一支烟,然后毅然决然地走进巷道。虽然在神秘人神秘力量面前,我是那么弱小、卑微,甚至可怜。但我必须像英雄一样战斗着离去,至少也得像个人样。母亲可能在某个角落凝神着我,我必须争个脸。

幸好,我一直没有结婚,可以少了担忧的人。

但是,我的口袋没有装烟。这该死的记性,关健时刻总是拖我的后腿。我是不该责怪自己的,因为这都是神秘人的安排,他不会让我称心的死去。尝试最后一次人间的烟火这种小小的要求他都不会满足我。这让我很是忿懑。他一定比我老板更刻薄、更自私。

我走进巷道。四周太静。外面马路的喧嚣渐行渐远,霓虹灯向我挥手,高楼在后退,所有一切表明一种时代行将结束。

(三)

我在脑海里描摹神秘人的面貌,先前老板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开始扭曲、撕裂,现在衍化成一张女人俏丽的细滑面庞(我猜想是年轻女人细滑的脸,我乐意这么想),可惜只有一个轮廓。我还是无法看清她的模样,就算在我想像中。

神秘人这会儿让我知道她女人的身份,她这是要逐渐揭露一个阴谋,一点一点撕破阴谋的外衣,待到我完全知道真相,再用死亡永远冻结我的嘴。所以她不会让我不明就里的死去,所以她终将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经过刚才马路的一幕,我深知我已无力左右自己。在入口处我可以选择停下来,想到抽一支烟,甚至想到我的亲人,神秘人是给了我时间了。不管是出于对我弱小的嘲讽还是让我对犯过罪过稍适反省,我想我还是得感谢她,我甚至觉得她还有一点怜悯之心,一个陌生人是不会对我施以同情的;在外表年来,我并没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所以同情我的人应该是我认识的人。

我生活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中,认识我的人不多。写字楼的那份工作是我生平的第一份工作。同事只有几十个人,再之前,就是学校的同学,或者是家乡的族人。

现在能很快从脑海中打印出的人很少,仅有的几位是平常生活中的朋友,但他们,没一个人有理由害我,因为工作和生活中,我们始终站在同一边,和老板的世界相恃,分庭抗礼。我们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

可疑人物一一排除,没人可以充当角色。突然之间,就那么一霎时,一个可怕的念头袭击我的神经。整个世界都倒立了。我想到阿芸,我一生中真正爱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人。关于我是怎么与她相识相爱,在此我不想絮叼,但我真实的伤害了她,像我现在的痛苦一样的真实。可能阿芸已经死了,我想。自从她匆匆离开公司之后,我就再也找不到她,她失踪了,我脚步徘徊过的地方没收到她丝毫的芳香。如果阿芸还活着,活的很好,那她一定会回来找我,让我在她面前承认我错过,然后把我骄傲的心踩扁,踩到尘埃里......她一定会快乐。

神秘力量!活着的人是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的。几千年的宗教都在宣扬只有灵魂才可以匹配强大的力量,而现在阿芸已经拥有,所以她死了,一定死了。现在回来找我,阴阳相隔的,证明着她的死与我有关。

我可能直接或间接杀死了阿芸,杀死了我最爱的人,世上没有比这更凄苦的事了,生不如死。说句心里话,当我想到我将死于阿芸之手,而不是莫名的被撞死,被雷殛死,我已经满足了,我可以藉我的身死偿还欠她的债务,这因该是最好的结局。

现在,我走在昏黄的巷道里。阿芸一定知道我已经猜出神秘人的身份。她放宽了对我的束缚。我脚步可以自由的移动,在向着某个方向的前提下。我也在神情举止上表明无意再反抗她布施给我的“恩宠”。我嘴里不停地念着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听见,施舍我让我再见上她一眼。我的灵魂离开了躯体,在楼宇间四处碰撞张望......她会让我看到的,恨我或者原谅我,她都会这样做。但我的灵魂找不到她的踪迹,是后累了,又依附在躯体上。我放弃徒劳的找寻,是因为我明白她在注视着我,躲避着我。

我听任我的脚步无羁的行走,我根本不知我该走到哪里去,神秘的力量放宽了对我的控制。最后我走到一个人声喧阗、光影斑驳陆离的酒吧,在一个靠边的角落坐下。光线黯淡,如同我此时的脸。我的目光盯住所有能看到的面庞,我的双耳努力的挣扎要听清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可能舞池中央,那群热情满溢,极力扭动枝蔓的参差的男女就掩藏着我正在寻找的人或者正在等待我的人。她可能会突然蹿到面前,亦或会像雨后的彩虹一样在人群的上空飘闪一个虚无的影像,来了结我的愿望。

但是,我端坐在酒吧昏暗的角落里,很久了,她依然没有出现,我的拙耳也没能收到一丁点儿有关的提示。冥冥之中,我知道,天亮之前我将结束我勿促的一生,现在时间不多了。我怕她真的狠心起来,不肯再见我,而我还有一些话必须给她说,所以我得离开这里。

我起身,目光久久的瞅住酒吧窗外的浓黑夜色,可以想像在广袤的黑暗里,酒吧孱微灯光越来越虚弱,渐渐吞噬于整个夜幕的裹挟中。黎明之后,一切于我无关痛痒。然而此刻,神秘的力量再度产生魔力,我的身体重回失控状态。准确的说同一时间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左右我,它们都试图把我引入不同的方向。这时刻,与其说是我的目光涮过一个我一直遗漏的角落还不如说我的目光受到了这个角落的“邀请”;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注意我很久了。我企图证明她就是阿芸或者阿芸的化身,但我失败了。看过的电影和鬼怪书籍告诉我,如果灵魂借用一个替身,无论外表如何变幻无常,那道眼神是变不了的。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就本质而言就直指眼睛与灵魂的关系的。我发现了角落里的一道犀利的目光,但这道目光我没有任何印象。我不认识她。此刻我能明白的就是对方也是个女人。所以我暂时称她为陌生人。我们的目光短暂的对视了一刻,然后我再也看不清她的眼睛。我看着自己的瞳孔愈来愈大,愈渐愈散......一片绿葱葱的草原在我眼前铺开,蓝蓝的天,暖暖的太阳。阿芸在向我招手,她快乐的叫唤着我的名字,我沉醉在这种幸福里并没有向她走去。可是,她的风筝突然断了线,她拧身拼命地想抓住飘飞的线头......我担心她会被绊倒——她的任何创伤都会让我心痛不已。“阿芸,阿芸,别追了!”我声撕力竭的叫喊,可她全然听不见,任一味的跑,我只能向着她跑去。

就这么一刹那,阿芸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像清晨月季上的泪珠。我无法再冷静一会儿——要是这样结果可能完全迥异——想想她会跑去哪个方向;我只是疯狂的奔跑,像脱缰的野马一般驱驰在茫茫草原上。天阴了起来,我不知道;天整个黑了,我也没有留意。我不知疲倦地边跑边喊,直到一蓬闪电在我前方绽开,一切都屏息了,接着是耳鸣般嗡嗡的声响。

(四)

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躺在一个四照橙黄色的小屋里。手机此刻在旁边古色的案桌上颤动着响。周遭死一般的沉寂,越发张显手机颤动的力量。我很疲惫,可能是梦里跑的太久。当我意欲伸手拿桌上的手机时,才觉得自己浑身酸痛,连侧身都很无奈。但我还是忍着够着了手机,想知道是谁这么晚打电话来。屏上显示的却是:无来电显示。这样的情况想来也不为奇,于是接通了,但许久没有任何声音,以为有人打错了。刚想摁掉,电话里传来风雨交加的声响,轰轰的雷鸣不绝于耳,像刚才在梦里一样。可能外面真的下雨了,现在是秋天。想了想,确实是秋天,已经很长时间没下过雨了。

这是令人欣庆的事吧!弥留之际还可以睹见一场秋雨,又值深夜时分。过去的大多数这个时候我睡眠正酣,哪里能听见什么雨声。我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凌晨两点一刻。时间很快就到了。可我怎么还有心情睡上一觉呢?我记起那个陌生人的眼睛,努力的回想有关陌生人的一切特征,那道刀子般的眼光还清晰刻留在记忆里。那光的源头处,颧骨上,有一颗朱砂痣。

有一颗红痣。会是谁呢?她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这里又是哪里?我想起我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散,那后来,后来一定是她催眠了我。

这些都不理会了。我必须离开这里,赶快。因为我得留一些话给阿芸。

当我掀开被褥的刹那,我彻底傻了。我发现自己赤条条的,胸前、小腹粘满一个个鲜活的唇印。我的东西歪歪斜斜的垂摆着。我侧了侧身,床单上还残存着明显污秽的垢甲。无论我如何揉搓自己的脸,可一点也回忆不起发生过的事。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不庸置疑,我已经和某个女人发生了关系。

我在地板上找到了裤子,急急的往身上套,一边不停地寻找小屋的出口。拉链拉到一半却停住了,因为我发现整个小屋没有门,四周的墙壁连一点逢隙都没有。怎么可能没有门?我怎么进来的,还有那个女人,她去哪里呢?又是怎么出去的?

这里就是我的坟墓吗?!多可爱的坟墓啊!竟然还有人与我共享。该死的女人。一个荒诞的想法彻底击垮了我。如果这里真的是我的坟墓,如果我在这里真的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女人肯定是女鬼,指不定是哪里的千年僵尸。这样的电影看得太多了。所以,用不了多久,我也会尸化成一具僵尸,更糟糕的是我已经发觉自己嘴唇变白、发青,眼圈也正在渐渐发肿、发黑,两颗大门牙隐隐欲动,要长成两具獠牙。

时间不多了。还好,现在我还足够清醒。应该够我留言给阿芸。我必须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一会儿,哪怕过后我会烟消云散,魂飞魄灭。

手机在这时候又响了。手机能接通,证明有信号,表明这里并不是完全的封闭。我摸摸自己的心跳,确实还有,表明这里也有空气流通的暗道。

屏幕依然显示:无来电显示。我想一定是那个女鬼打来的。她还想把我怎么样呢?一接电话我直直的吼了过去。里面依然没有人声,依然在下雨,依然有隐隐的雷声传来。我拂去脸上的冷汗,想听清雷声中隐藏着什么预兆,于是启动了手机的扬声器,让电话里的声音尽量放大。一时间整个房间仿佛真的下起了雨。我又记起那个梦,记得阿芸跑丢了。阿芸在我眼前跑丢了!手机跌落到地板上,咔嚓的响。我颓然失落在我的梦里。

可是,手机突然传来一声绝裂的雷鸣。我看见一道电光从手机里钻出来,滋滋滋的击在墙头的壁画上。壁画是一幅江南荷塘的风景图。翠绿的荷叶在雨后太阳的炙烤中坚守着它的泪珠。这只是一幅普通的油画。可当闪电击打在油画上,荷塘里分明蹿出一条巨蟒来,巨蟒张着血盆大口,蛇身搅倒一片的荷花。巨蟒似乎正向我流来,我恐惧极了,拼命的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无处可退了,我只有等待结束。一道闪电又一次击在壁画上,蟒蛇痛苦的挣扎着、扭曲着,绻缩起蛇体。我看着画里的蛇慢慢的稀化,一节节的断裂,唯剩蛇头昂在空中。蛇头开始模糊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俏丽的面孔。面孔里一道犀利的目光直射过来,我打了个冷颤。但我看清了她的整个容貌,颧骨上一颗朱砂痣,飘逸张扬的睫毛,水面桃花般尖尖的脸庞,细而长脖颈......她不是陌生人,我诧愕极了,她是老板的情人。

我怔住了。我仿佛明白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真相。这种真相狠狠的槌打在我不堪一击的心灵上。我已不愿再提想任何往事;我甚至没能留意壁画因雷击而起了火,而同时画的下方出现一个绿色的按扭。我是懵懵懂懂的拿手摁了按扭的。刚按下,旁边豁然开出一个口来,是一个狭窄的暗道。我沿着暗道小心的走,一直走。周围涂了漆一样的黑,暗道的尽头处却分明有光亮。我只想走到有光的地方,弄清自己身处何地。我太心急了,急的跑了起来,咚咚的脚步声像钟似的敲响在我的耳膜里。我是一辆火车吧,我想,正在某个隧道里穿行。可不幸发生了,我扑通掉进一个深沟里,像路桥脱断的火车掉进大河里。

我一定受伤了,因为从上面掉下来仿佛用了一个世纪。我清醒一点的时候,发现这里并不是什么深沟也不是大河,而是一家网吧;周围还有很多人正上网呢!

(五)

一切都是注定的。在现实解释不了的时候我只能如此劝慰自己。在这之前,我不就一直惦记要留几句话给阿芸吗!现在好了,一不留神掉进网吧里。真是苍天有眼。

果真苍天有眼,我也不会被关在封闭的小屋里任一个女鬼玩弄了。一定是阿芸,是她帮我逃了出来,来让我给她留言。她想知道我这张臭嘴还能蹦出什么花样的言辞,她要看到我的丑态,然后杀了我。

我的这套推理征服了我所有的恐惧。现在,我掌控在阿芸的手中,劫难之后的意外让我的心宽展了很多。在去吧台的当儿,我注意到这并不是人们常见的网吧;这里的电脑净是一些巨型机器,整个场面很大气,像一个秘密军事基地的电脑组群。这样的电脑用来发邮件或者聊天真是暴殄天物,但我见到的人都在聊天。

吧台的服务员低垂着着,与电脑凑的很近,不迭的输一连串的符号;可能是一道程序。我立着身要等她忙完,可她头也不抬,说上面有卡,随便拿一张得了,不用钱。说完依然输她的符号。

网吧上网不用钱。这等天下难得的美事都被我撞到,真是有幸。难怪人们常说运气好的要死。我很快就要死了,终于来了一点运气,这么想着我又恍惚觉得悲哀。

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给阿芸,要分清一些过往的事。

我并不像你想像中的那样和老板的情人一丘之貉。我知道那骚货千方百计靠近我无非想利用我,想骗走老板所有的钱。现在,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也知道,虽然平素里,我们总在背地里说老板的坏话,数落他祖宗八代,其实大伙都佩服他,敬怕他。我们常咒他太啬、太刻薄;但你想想,我们一直不愿离开公司(除了你)......老板给的待遇是不错的,至少在同行中不比别人低。

老板很信任我或者说重用我,这大伙都知道。如果我曾经的人品你还信得过,你也应该相信我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主。

我和她,也并非像你看到的那样......因为她醉了,又被玻璃刺破了手(开始我没注到),我抱她到床上,所以床单上才有血。我知道我越说越混,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定要让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是最美的,最完美的女人。

所以现在,让我把生命交付给你,我毫无怨言。事实上,和你相识之后,我已经这么想了。有时我胆怯,我退让,我是担心不明不白的死去,将夙愿难成。时间不早了,早现的晚星都熄灭了,而你,请把我带走吧!

我用平静的心和颤抖的手在屏幕上敲出我心灵的文字。随着我不断的输入,文字的队伍越来越长,我看到文字加长的同时,电脑屏也不断的伸长、加宽,最后我的电脑撑到了“基地”的顶端,似乎还在延伸,一直挤进墙壁里。后来,从楼顶开始往下掉石块,掉的越来越多,几台电脑被砸坏,冒着滚滚的浓烟。很多人惊叫、嚎啕大哭、慌乱的逃窜。时间真的到了,而我也完成了心愿。我慢慢的走进浓烟中,身边很多鬼魅的身影,我已不再理会,不再惧怕。

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阿芸的指示,不知道我的坟墓在哪里,我不知往哪里走。就这么走到吧台前,把上网卡搁在台上。这时候很多人朝这里冲来,但一切都晚了,通向外界的一架悬梯已经断裂,安全通道的石阶却突然蹿出一道石屏,石屏严严的堵住了出口。

我总算明白,这里一定是我的坟墓了。可阿芸,你在哪里,你残忍的不肯再让我见一面吗,你残忍到要让这么多人给我陪葬吗。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的死只能加重我的罪孽,加重我们的罪孽,你知道吗。不!不能这样。我无力的跪倒在地上。最后一缕灯光从吧台上斜射过来,看得清空气里无数的尘埃,尘埃像虫子朝我涌来;我顺着看过去,一直低头忙碌的吧台服务员终于扭过了头。我看着那个脑袋慢慢的升起——竟然没有身子,一缕黑纱轻轻的飘飞,啊!一颗红痣,一个红痣的女人。

是你!你!

我要杀了你!

我扑了过去。一个诡异的微笑在她的脸上绽开,可我太虚弱,喘不过气来。一只无形的手卡住了我的脖子。一个遥远而真切的声音在整个世界狂啸:她也是我的奴隶!

看见太阳的时候,才明白只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冷汗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