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婆

三婆是我们村最美丽女人。那时我很小，大概只有三岁，但我清楚地记得去三婆家玩的情形。三婆家住在我家前面的一家人的土屋偏房里，那偏房很小，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个土灶，房里打扫收拾得干净又整齐。村里人说，三婆特爱整洁，她的家里总是一尘不染，她扎的把子，要用剪刀剪得整整齐齐，她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三婆那时大概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小脚。穿一身合体黑布衣，头发乌黑油亮，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在脑后挽一个漂亮的髻。她的脸白而细腻，眉毛细而弯，好看的双眼皮眼睛总是含着笑，嘴小而薄。听大人说解放前她因为家里穷被卖到城里当妓女，解放后改良了，嫁给了单身一人的三爹。三爹是个苦人，兄妺十人只活了他一个，父母被日本鬼子害死，孤身一人的他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他趁人不注意，一头扎进身边的湖中，游了几十里路，摆脱追赶，回到家中，后来娶了三婆，有了一个美满的家。三婆家里总是很热闹，因为三爹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他除了给人打床打凳打桌，还给孩子们做木碗，几乎每个家都有他给孩子做的木碗。我清楚地记得我的那个小木碗，圆圆的光光的，上面有一个小洞，穿上索子，将一个小木勺吊在上面。三爹为我们想得多周到啊。木碗怎么也不会摔破，受到大人小孩们的喜爱，因此三爹和三婆受到了全村人的尊重。

三婆和三爹没有孩子，在村里吃五保，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我十岁就离开了故乡，不知三婆后来过得怎样？十四年后，我女儿出世了，因为没人照顾，就请了故乡的一个自家的十六岁的妺妺来帮忙。我向她打听故乡的事，她给我讲了分田之后家乡的变化。当我问三婆怎样时，她告诉我，分田到户后，三婆和三爹的口粮就成了问题。刚开始，村里让家家户户轮流给她家送米，后来，人们就不自觉了，要村干部逼着才送，后来村干部有的做生意了，没有人管了，他们的生活就出现了问题。三爹在三婆之前死了，三爹死后，三婆偏瘫了。这下可惨了，没儿没女，村里又各人为各人，谁来照管她呢？村里派人去通知她的不远处的一个远房亲戚，她有时来照顾一下她，给她洗晒一下，后来就不来了。村里人同情她，有时去照顾一下。后来，为了有好心人照顾她，村里在路边给她做了一个简易的小房子，里面放着她的旧木床和一个木碗，有人路过时，就给她水喝或饭吃。在一个冬天，当人们路过时，发现她死在了她家的门口：门开着，三婆半边身子在外半边身子在里，头向外抬头，脸上被污垢蒙得看不清原来的模样，身上尽是屎和尿。她的胳膊向外伸着，一只手里拿着空空的脏脏的木碗，口张着，像在对人说：“我饿了，我渴了，我要……”说到这里，妺妺把嘴一撇：“她死的时候好脏啊！”

可怜的三婆，她一定是冻死饿死渴死的啊！苦命的三婆，似乎什么坏运都被她赶上了。小时被卖当妓，解放后过上一段好日子，后来分田到户，变革中的农村还没有走上正轨，孤老的问题没有一个好的解决办法，在这个时候，三婆偏又偏瘫了，虽然好心人想尽了办法，她还是那么悲惨地死去了……

要是三婆能活到现在，就可以吃低保，享受农村合作医疗，就不会那么惨地死了！啊，可怜的三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