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暑假,我十七岁

简梅 短篇 纯爱校园 2009-04-23 11:51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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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花季的年龄,美好的记忆,懵懂的青春情怀,铭记那段美丽的画面。语言流畅,叙述清新,文笔细腻。推荐!

十七岁,你还会记得你的十七岁吗?那个像花儿一样美好的年龄,在灿烂的季节里庄重的宣告着长大的誓言,还有那股热切憧憬着书写懵懂青春的情怀;那个铭记在我记忆深处的的暑假,那个小小的水果店,那两个朴实亲切的人儿,永远是我珍藏的瑰宝。                                ——题记

也许是因为每次去菜市场买菜,经过那个水果摊跟前,都会看到那个在忙碌着招呼顾客的小女孩的缘故,近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暑假,那年我十七岁。

十七岁,是个像花儿一样美好的年龄。可是在我印象中,我具体能记得的只有那个暑假。美好的东西,其实并不是最永恒,有时忧伤更能长久。正像那个暑假,那个在我心里总是弥漫着淡淡忧伤的日子,它虽然像天边的那抹阴云,早已云散天晴,可是,曾经投下的阴影还在心底,深深的,不曾淡去。

我试问自己,为何忧伤?但答案我也说不清。

十七岁那年,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中考。我是个好孩子、好学生,我很努力的证明着自己,我希望自己没有辜负他们。可是,我却辜负了自己。我常常笑魇如花,活泼开朗,可是,我却又时常感到难过、压抑、失落、迷惘。我无法说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难受。

我时常安慰自己:过了中考就好了,过了中考就好了。过了中考,我就可以像个大人那样对生活选择,哪怕要吃苦,但我自由;过了中考,我就不再只是听话的孩子,我可以偶尔说声“不”;过了中考,我可以去旅游、去经历一段没有目的只是游玩的日子。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事情,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准备着中考。

那个暑假,我还没从中考的阴霾中走出来。我没有达到他们的要求,我考上了B高中,可他们都说,我本来应该考上A高中。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本来应该考上A高中的,但是,当我听到他们叹着气说“只差那么一点点呢”,我觉得内疚了,我觉得自己欺骗了他们,我从来不是个好孩子好学生。那时,班里只有一位男生考上了A高中,而我,跟另外一位女生考上了B高中,当时,我们三个在中考前一起被认为应该是考上A高中的。

我感到内疚了。之前,我没有想过,中考后,我还会面临这样一种让我难过的局面,我本来以为,中考过后就一切雨过天晴,大家都各得其所,我也可以过上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在漫无目的的长长暑假中迎接高中的生活,然后是大学。

正在这时,帆过来找我,他支支吾吾的说,夏天了,水果店很忙,如果我觉得在家闷,可以去水果店帮忙,可以免费吃水果,还有些许工钱。

阿帆是个老实的孩子,比我小两岁,可是成绩一直不好,这次中考没有考上高中,他第一个就告诉我,不想读书了,想在家帮忙打理水果店。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他怕我不答应,便又支支吾吾的说,我都跟妈子说好了,她好开心呢,怎么可以反悔呢。帆一直叫他母亲妈子。他们家是从外地搬来我们这个城市生活的,帆刚懂事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妈子一个人带大的,他们在这里没有什么亲人,两母子的生活靠水果店的收入维持,一直过得很艰难。我去过那个水果店,市场旁边一个很小的店铺,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果,生意淡淡的,不是很好,但还勉强可以维持生计。记得那个妈子四五十岁的样子,待人很亲切,性格很温和。我只去过一次,可是却被推着带了一大袋的水果回家,紫葡萄、雪梨、香蕉、苹果……那么一大袋,沉甸甸的,一直沉淀在我的记忆里头,还有临时的叮嘱:有空多过来玩玩。

可是,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学习越来越紧了,而且,母亲不让我跟帆走得太近。

而当我到了水果店后才发现,帆说谎了。还是那个小小的水果店,虽然摆满了水汪汪的水果,可是,却没有帆说的有那么多顾客,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清了,根本不需要我来帮忙。

帆的母亲一见到我,就很激动的迎面走出来了。她亲切的拉着我的手,满面笑容的打量着我,口里不住的说,你来了,好久都没来玩了,边说边掩着嘴压着胸口咳嗽。我能感觉得到她很喜欢我。

她变老了,才半年时间不见,可是变瘦变憔悴了。我转身看着帆,我用眼睛问他,为什么说谎。可他低头走进里屋,拿出来一条新围裙,说,挂上这个吧,别弄脏衣服了。

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那个暑假卖水果的生活。

我们常常站在水果摊前,边用草扇子赶着苍蝇,边等待着顾客。偶尔走来一个顾客,我们便热情的接待,满怀感激的样子。这里是外来人的聚集地,各家店铺赚的大多是外来人的钱,本地人一般不到这里来消费。顾客大多是买菜的时候顺便买买水果,顾客不多。帆有时会出去批发水果回来,我们便一箱箱的整理放好,标好价钱。自从我来了,因为顾客不多,老妈子有时便在里屋,缝缝补补,擦擦洗洗的,还不时弄点心给我们吃。我一直纳闷,常常听到她咳嗽的声音,尤其是黄昏的时候,咳嗽就更加剧烈。我问帆,帆眼睛躲躲闪闪的说没事,只是累了。我便也不好再过问。

中午和傍晚买菜的时间,行人比较多。当他们的身影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几乎能一一认清他们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这个地方小,而且到市场买菜的几乎都是那些人),他们一个个从水果摊跟前走过,走入旁边的市场,然后提着各式各样的菜出来,偶尔会在水果摊跟前停留一会,买上一两样的水果,提着开开心心的回家。中年、老年、青年、少年、有的孤单一人、神情落寞,有的十指相扣、甜甜蜜蜜,有的神情恬静、天天依然。我常常在猜想,他们家里都有什么人呢?他们到这个城市都干着什么活儿呢?我知道他们当中,有些人一家三口分布在三个城市,孩子在老家,丈夫在一个城市,妻子又在另外一个城市;有些人是孤单带着孩子,妻子离世,孩子还小,白天带到工地,傍晚下班时孩子往往已经睡着了,男人只得用一条皮带把他小小的身子跟自己的绑在一起,然后开着摩托车,摇摇晃晃的来市场买菜然后回家;有些人是老伴早已去世,几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经常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门口,孤独的遥望过去……每个人每天都在进行着自己的生活。我常常感叹,对比起他们,自己已经过得很好了,最起码不用流落他乡,而且不愁吃穿。

有一天,帆出去批发水果了,就我一个人看店。妈子在里屋忙活儿,她说,天热了,要整理下床单,拿出来晒晒太阳。我觉得她心情很好,咳嗽也没那么严重了。她边忙,边跟我聊天儿,生怕我闷的样子。太阳很毒,路边的花儿,耷拉着病怏怏的脑袋,我似乎能闻到那股焦味,对面店铺的门牌子明晃晃的直刺眼。

“帆子说,你在班里成绩最好呢,又聪明又乖。”妈子晒好被单后,走到我身边,边整理着水果边说。

我只对她笑了笑,我话本来就不多,而且,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帆子在学校怎样啊?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自己的学习,我一问起学校的事情,他就只提你。你还是他第一个带到我们家玩的同学呢,他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有点吃惊。在班里,帆很少跟同学往来,他脾气很好,话不多,成绩平平,有些调皮的同学拿他开玩笑,他也不生气,在班里人缘还是挺好的。但是他总是一放学就往家赶,哪怕是冲刺中考的那几个星期也不例外。我们都知道他家卖水果,可我没想到只有我才来过他家的水果店,更没想到帆当我是最好的朋友。

我想起那次去他家的缘故。

那天下午,他很不安的来到我面前,说,你不是写了一篇关于紫葡萄的文章吗?我们家今天批发回来很多紫葡萄了,一起去看看好吗?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妈子的生日。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太孤单了,没有什么朋友,我经常叫他带同学来家里玩玩,热闹热闹,吃吃水果,可他就只懂得一放学就往回赶,”她这样说的时候,我想起母亲,母亲不喜欢我带同学回家玩,说会影响温习功课,还不准我跟成绩不好的同学一起玩。

“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可惜……”

正在这时,帆回来了,刚才的谈话戛然而止。我们忙着搬水果,整理水果,写标价,刚才的谈话像没有发生一样。

我每天黄昏都提着一大袋的水果回家,一开始母亲不答应我去卖水果,可是后来也没反对了。这样,我便天天早出晚归,几乎忘记了中考自己没有考上A高中这件不开心的事情,日子过得平平静静。

虽然顾客不是很多,但是每天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忙,不新鲜的水果要换出来,烂掉的要挑出来扔掉,而水果要常常喷洒清水,以保持更新鲜。妈子咳嗽好像更加严重了,我让她注意身体,到医院看看,可她说是老毛病;让她在里屋歇着,可她在里屋忙完一阵,又走出来,亲切的跟我们聊天,或是摸摸苹果,擦擦梨。我知道她闲不住,有空的时候就陪她聊天,听她说帆小时候的故事。这样,每天时间很快也很开心的过着,两个多月的暑假只剩下半个月了。

母亲说,我不可以再去帆那里了,要收拾下心情,准备读高中。她提出带我去旅游,在中考前我就老惦记着去凤凰城,一直想走走沈从文的故土,想感受下那些纯朴的风情,聆听下大师笔下圣洁的灵魂。我计划着,旅游十天回来,大概还有两三天的时间呆在水果店,这样,我便答应了。黄昏回家前妈子在给我挑水果,我犹犹豫豫的说了这个决定,帆闷着头一声不吭,妈子显然很意外,她停下手,慢慢的转过身来才说,你瞧我,都忘记快开学了,那你要好好玩几天……水果店不会有事,不用惦记。有空多过来玩玩……

用旅游者的心态看着那个文化底蕴深厚、民族风情浓烈的古城,心里一遍遍赞叹,我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当我每走到一个地方,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河边的老艄公、16岁美丽清纯的翠翠、龙舟中生龙活虎的傩送、江流木排上的天保、青山绿水,多么美丽的故事,但又是多么让人伤感啊。每个人都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甚至还可能一代代遭遇着相同的命运,哪怕是相隔几十年,在这个古老的边城,说不定还会有着另外一个翠翠、傩送、天保和老艄公,在用新世纪的另外一种方式在摆渡。

我突然很想念帆和老妈子,还有水果店。我们没有按照计划游玩,提前一天回来了。

一回到家,我就急急的给帆打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明天就可以回水果店了。

帆好像换了一个人,顿了好久才答话。

“可惜……”

电话那头便静悄悄的,我能听见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感情,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停顿了好久才接着说。

“妈子去世了……妈子这半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半年前医生就说了,最多只能活三个月。那时,是因为妈子经常提起你,说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实在没办法,又想着你中考后肯定心情不太好,才把你哄来我们这里的……”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好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当我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眼泪便哗啦啦的流下来。我想起刚到水果店那天,帆躲躲闪闪的眼神,想起妈子日益严重的咳嗽,想起她经常热情的塞给我水果,想起她讲帆小时候的故事时脸上幸福的表情,还有她经常说的那句“有空多过来玩玩”。现在我才明白,那个黄昏我回家的时候,她为什么倚在水果店门口那么依依不舍的跟我招手,那次简短的谈话后,我一直没有想过她那句“只是,可惜……”现在所有镜头闪过眼前的时候,我感到是多么的难受啊!

“妈子说,这段日子她很开心。她还让我告诉你,小小年纪,心事不要太重呢,要开心点……”帆哽咽着说。

电话这头,我泣不成声。挂断电话后,我拿出给妈子和帆买的小礼物,哭得心碎。

可惜了……

可惜看不到我们长大了,可惜看不到我再来水果店玩,可惜看不到我们再在一起的情景,可惜再也没有机会听我们叫“妈子”,可惜看不到我们读高中上大学,可惜不能陪我们一直到老……太多可惜了,那句没说完的话,像半生遗言,刻在心口,以后我们会慢慢长大,但遗言还在,每次想起心还会痛。

我顺理成章的读高中,上大学,那个暑假过后,我像换了一个人,变得沉默了许多。我常常倚在窗前,想起那个暑假,那年我十七岁。

大学里一次演讲,上讲台的时候,我临时换了演讲稿,讲了水果店的故事,那个关于我十七岁的经历,平平淡淡,没有一点波澜的讲着,与其说是演讲,还不如说是个人内心的回忆。

我一个人站在台上,没有演讲稿,没有任何的准备,台词就在我心里,而感情已经沉淀了几年的时间。我一个人慢慢的说着,回忆着那些美好又伤感的往事,想起那句半生遗言,心里一阵阵刺痛。

“十七岁,是个像花儿一样美好的年龄,而我能具体记得的只有那个暑假。就是在那个暑假后,我突然间长大了,变得更加坚强,也更加懂得珍惜。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过得好,但是当你看到每个人都在坚强的过着每一天的时候,你还有什么理由对生活叹气呢?也许,我们会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太多的压力,但是一旦你走在大街上,看着各式各样的行人,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在努力,你有什么理由埋怨呢?相比而言,我们是幸福的,我们的压力只是一粒尘埃,觉得幸苦难受并不是因为压力太沉重,而是我们太年轻了……”

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懂。热烈的掌声响起时,我的眼泪滑过脸颊,凉冰冰的。那天是妈子的祭日。帆前一晚打来电话说,他现在老家,一个很远很远的乡村,他在那里当着乡村教师,娶了当地一位很美丽的女子。

“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电话那头,帆静静的说。

像一种诺言,再次听到这句话,仿佛我们已经经历了一个世纪的漫长时光。我听见风吹着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风铃,我想象着远方的帆在院子的树下讲着电话的身影,昏黄的灯光投在他的背影上,扑朔迷离,但是又清晰真实;夏日的萤火虫在花丛里一闪一闪,他那个年轻美丽的妻子安静的依偎在他的身边,微笑的聆听着……

帆还说,他跟妈子都感谢我。只有我知道,他们两人才是我一生中都要感激的人。

我想,十七岁那个暑假从来没有远离我,她一直存在我生活当中,不是回忆,不是怀念,而是勇气与坚强。

2009.4.23 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