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生活在过去那种宗教制度之下,三央无疑成了牺牲品,他命运是悲惨的。
(一)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
-海子《日记》
更深夜阑的时候,除却万般的灯火只剩下黑色。这样的夜色,苍凉一如末秋。我裹紧风衣,在天台之上想起了三央单薄的身体摇曳在风里的样子。
我对三央说过,如果你要走请记得带上我。
寒冬时节,青海下了第一场的雪。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念青唐古拉山的青岩,枯草没在了厚厚的雪下。清澈的纳木错湖结起了厚厚的冰层,整片的湖水呈现出一望无底的黑色。空气不再容得水汽,呵气成冰。牧民人穿起了厚厚的裘皮,外出捡牛粪的孩子捂着冻红的脸庞匆匆的跑回了帐篷里。
这白色的雪,将一切的热闹都淹没了。
三央家燃起的炉子发出柔和的光线,炉上温着的奶茶散发出的香气氤氲在整个帐篷里。年幼的三央依偎在爷爷旺波的身边,甜甜的睡去。旺波却毫无困意,这场雪下得太大了,整片的乌云压得白日如同黑夜一般。隐约透露出的光线,也被漫天的雪花吞噬干净。三央家的羊群今早放到了山腰上,刚刚才被三央的父母赶了回来。可风雪太大,回来一数竟丢了好几十只的羊其中还有三四只的小羊。三央的父母不顾旺波的劝阻又走了出去。
天地像是灌了铅,不再分开,只剩下一片白色。三央的父母只得靠着手边的藏獒去寻羊。凛冽的寒风携着雪花打在脸庞上犹如刀割,渐积渐厚的雪花让人寸步难行,三央父母的身子就像狂风中的枯叶。跌倒摇曳,一不留神就淹没在这漫天风雪中。
这雪一直下了一夜,旺波出门的时候。积雪把帘帐压得不得打开值得往上提起。太阳怯懦的从东方升起,照得天空不剩一片云朵。
旺波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说道,念青唐古拉山神又发怒了,是有人作孽了。
三央从帐篷里探出脑袋看着爷爷,两只眼睛一闪一闪,眸子里却积了泪水。旺波知道,三央这是再问他,他的父母呢。
旺波难抑悲伤,转过身不敢再看三央。
旺波知道,他们迷了路,这么大的风雪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可他不能告诉三央。这孩子太可怜了,生下来就不会说话。现在要是丧失了父母,就剩下这个爷爷依靠了。可是爷爷又能陪她多久呢?
满目的白色在阳光下,一闪一闪。让人产生幻觉,这高耸而险峻的念青唐古拉山是这么得近。旺波把三央安置在邻居家,借了两只狗。踏着一片茫茫的雪色走进了念青唐古拉山。
(二)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海子《日记》
旺波走得那天,我在雪后最初的月夜,踏着七彩的星,从山那边来。我悄悄的走进三央的房子,看羊的獒犬似乎察觉到了我,吠了两声然后就静下来。
还好,没有吵醒三央。我蹲在三央面前,端详着这个苦命的孩子。可这夜太黑了,我瞧不清他。我只得把脸贴得更近了,羊群里传来了女人的呼喊声和獒犬愤怒的叫声。我知道,迷路的狼来了。
三央被这巨大的声响弄醒了,他直直的看着我。我也不回避的看着他。
他忽然叫我,姐姐。
我应了一声。
他又说,姐姐,我不会说话。
然后整个世界平静了,我想那只迷路的狼是被打死了。三央又睡了过去,我踏着月色回到了山的另一边。
我记得,三央叫我姐姐。
(三)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过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海子《日记》
月亮第三次被乌云遮蔽,所有的人都认为又要下起暴雪的时候。村长波瓦从山那边回来了,带回来了旺波和三央父母冰冷僵硬的尸体。那夜驮着他们的马儿啼声得得作响,像是受了惊吓。
三央那晚去了波瓦的家,波瓦家的酥油灯总是最亮的也是最多的,整个帐篷里弥漫着酥油腻人的味道。波瓦呷了口青稞酒,脸颊变得微红慢慢的说道,三央,你的父母和爷爷都去世了。你明天去请喇嘛师傅做天葬吧。
那天晚上我没有去找三央,整个念青唐古拉山都是悲伤的味道。我困在里面,出不来。我想,三央你要记得你叫我姐姐。
翌日,三央去请了喇嘛。喇嘛长着浓密的须髯,面相冷峻像是青岩上刻出的一尊塑像。喇嘛来得时候拿着一把磨的发亮的刀和一整袋的酥油。
三央对我说,他看见父母和爷爷僵硬的尸体被喇嘛切得柔软,就像是被变成了棉花一样。
喇嘛在上面抹了酥油,念了经文。
翌日,白雪之上秃鹫竟然对抹了酥油的尸体敬而远之,像是充满着恐惧。喇嘛只看了一眼就对三央骂了一句,孽畜!
这些罪恶就像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冻得三央不得动弹。达瓦召集了村里的长者在家里商议着这百年不遇的征兆。三央在帐篷外徘徊,一圈又一圈直到帐篷周围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脚印。
那夜,月下弦。
我寻着三央的脚印找到了他。
他呜咽着说,姐姐,这是罪孽,父母和爷爷惹怒了念青唐古拉山神。所以降了大雪,他们不该进山的!
我抚着三央如月白的脸,一时凝噎无语。
(四)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海子《日记》
达瓦背对着三央说,来我这里吧。三央低着头,看着自己弯曲的膝盖点了点头。
今夜月亮垂在了念青唐古拉山里,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月亮。月光浓稠的让我漂浮起来。我游弋着找到了三央。
三央睡在獒犬的窝里,旁边的獒犬在三央的身上洒了尿。三央那时在做梦,呓语悲伤。
我摇醒三央,他泪流满面的看着我。
三央说,姐姐,我做了达瓦家的奴隶。他们说这是赎罪,赎我父母的罪孽。如果天要是再下雪他们就要杀了我,让山神息怒。姐姐,夜里我闻得见獒犬嘴里的腥臭味,好恶心。
我伸手要去抱三央,三央惊恐的躲开说,姐姐我脏。
我说,这世界谁不脏呢?
三央钻进我的怀里问我,姐姐明天会下雪么?
我说,不会。
我撒了谎,月亮垂到了山里。明日肯定是会下雪的。我握着三央冻得发紫的手说,你要记得你叫我姐姐。
三央看着我说,姐姐。
我说,如果你要走,记得带上我。
三央乖巧的点点头。
第二天,天空阴沉得不再漏出一点光线。整个世界静得像是死亡,空气中漂浮的雪粒慢慢沉到地上。倏而,一把雪洒了下来。然后就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砸了下来。天地不再有了界限,满目只剩下一片苍白。
达瓦和长老看了看天,商议道,明天是要杀了他吧?
达瓦应道,是。
我在这边看见三央亦步亦趋的走进了山里,他是笑着的。我急忙去追,踩得雪花飞扬。可三央只是越走越远,只剩下漫天的白雪。我蹲在地上抽泣着自顾自的说,三央走的时候要带上我。声音被雪花打散变得飘渺不可信。
在最后的月夜,我又一次看见了三央。他蜷卧在獒犬的窝里,身体白得一如漫天的白雪。此刻笼着大地的黑夜竟让我如此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