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爱

“玉玲，你回家找你奶奶去，我要带宝宝去亲戚家。听话，好不好？等我们回来再跟你玩。”这种话我说了不下三遍，那个三岁，又呆又邋的小女孩，仍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有些不耐烦了，真是不懂事！干嘛老跟着我？但看到她欲哭的样子我还是把已经串到嘴边的怒火压了下去。

幸好这时有一个邻居走过来。于是，我拜托她。

尽管玉玲头低的很低，我仍看到她眼神里的失望。她总时不时的回头看我和女儿，极不情愿的被邻居牵着回家了。

一

玉玲，我想到了第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那一天，是我回老家待产的第三天，我在院子里织毛衣。一个头发零乱，脸糊的跟个小花猫似的，且穿着一件比秋衣还要短的小碎花外套，裤子只有九分那么长，一双破旧脏的布鞋，没穿袜子的大脚丫子都露出了头。她一会儿站在我家大门口一会儿趴在院门上，鬼祟的探着头往院子里张望。

我问婆婆，门口那个小女孩是谁家的？她家大人是不是也很邋遢？怎么让一个小女孩子穿的这么脏？而且现在哪家小孩还能穿那么破的衣服？

婆婆示意我小声点，然后指指院外西边的那家邻居。又对大门口的小女孩招手：“玉玲，要玩就进来啊！来，我给你拿东西吃。”谁知，那小女孩听到婆婆的话拔腿就跑啦。

婆婆东一句，西一句的把她家的情况说给我听。

玉玲家只有玉玲奶奶一个人在家带着六个小孩子，玉玲是六个小孩子中最小的，今年有三岁半。玉玲的爷爷在上海的一家厂里当门卫，有三年没回家了。他们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也在上海打工，玉玲是大儿子四个孩子中最小的，她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二儿子和二儿媳在外地卖菜，二儿子家是一对双胞胎儿子；小儿子在读高中，可是连考二年也没考进理想的学校，一直复读。

二

后来，我又认识了玉玲的奶奶。也渐渐地把玉玲家里复杂且心酸的状况搞清楚。

玉玲没有妈妈，她的哥哥姐姐也没有妈妈。在此，你肯定认为我在说废话。其实，玉玲和她的哥哥姐姐不是一个妈妈生的。

玉玲哥哥姐姐的妈妈不到三十岁因乳腺癌去世了。后来，玉玲的爸爸在外打工认识了玉玲的妈妈——一个理发店的洗头妹。玉玲妈妈生玉玲那年才十八岁，玉玲爸爸三十六岁。听婆婆说，玉玲跟她妈长得一模一样，她妈妈也是矮矮胖胖，皮肤黑黑的。最大的不同就是，玉玲妈妈相当开朗，而玉玲却如此木纳。不过玉玲的木纳是能够理解的。玉玲妈妈生下玉玲三个月不到，以去玉玲爸爸那里打工赚钱养家为由偷偷跑了。玉玲奶奶既要种地又要照顾一群小孩，没办法，只要出门就把玉玲锁在家里，一锁就是半天，也幸好玉玲憨，一个人锁在家里也不出声，奶奶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才要吃的。可是，玉玲的憨有些让人担心。跟她说什么她极少搭腔，就是说了也让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都是快四岁的孩子了，甚至连摇头点头也没有，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两只脚不停地磨擦着。

三

其实，玉玲的奶奶也是个挺厉害的女人。

她是一个很会说也颇讲究的人，自己穿的虽然都是一些过时的旧衣服，但干净、整齐且搭配得体，一点也看不出是五十几岁的人。只是，我甚是不解，怎么那些孩子就穿的那么脏？闲时，她到我家或邻家串门，一聊就能聊几个小时，我去过她家，跟小孩子穿的衣服一样脏乱，一个房间放两三张床，床上堆的都是衣服，柜子里的衣服也是乱七八糟的，堂屋每个角落都扔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椅子上都是油渍，院子里到处都是鸡屎而且猪圈也在院子里，一股强烈的味道刺激着，根本没人愿意到她家去。

我跟婆婆说，她有时间聊天怎么也不把家里收拾一下？而且三个大孩子都十几岁了，周末也可以帮着做些家事啊？再怎么懒家里也不应该像那个样子啊？

婆婆说，家里最大的两个女孩子是什么事都做的，周末洗衣服都要洗一天，放学回家就帮着做饭，已经很懂事啦。至于玉玲奶奶，看着很健康，病起来的时候连路都走不好，而且还有头痛病。

常年在那样的环境下生活，怎能会不头痛？丈夫常年在外除了汇钱回家，家里的事一概不管；大儿子及他的四个孩子成了她最大的心事；二儿媳一直抱怨她偏疼大儿子，不但不回家连两个儿子的生活费也不给，只是孩子开学时才寄些钱回家；三儿子反复的复读都成了书呆子。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玉玲还小的时候她是没种地的，但这几年，这些孩子都处在长身体的时候，粮食都吃的特快，在农村光靠买着吃，总不太现实，所以她把自己娘家的地要了几亩种些简易省事的庄稼，又养了两头猪，这样，也不用总盼着他们寄钱过生活啦。

听说，有一年暑假，邻居的小孩都被父母接到自己打工的城市了，只有她家的小孩没人接。大儿子不接是能理解的，毕竟一个男人在外也照顾不了那么多小孩；而二儿子呢？用她自己的话说二儿子两个人是挣钱挣疯了，从来都不关心孩子，即使接了去，连件新衣服都不曾给孩子买过。她越想越发难过，越是看到孩子心里越委屈，在家放声大哭，可吓坏了邻里，纷纷跑去看，知道缘由后，竟都忍不住落下泪来。

四

或许，基于同情吧！我喜欢接触玉玲还有玉玲的哥哥姐姐们。每次上街路过她家门口，就忍不住拿吃的给她们。那几个小孩都一样，只要拿到吃的就立马跑开，躲在一边吃，像偷似的。一次，婆婆给女儿买吃的也随便给玉玲买了一份，玉玲奶奶知道后拿着两块钱跑到我家硬要还给我们，推让一番还是把钱放在地上跑了。玉玲的奶奶不充许小孩子吃别人的东西，看到小孩子接了邻居的东西回家肯定是狠打一顿，几个孩子都相当的怕她，所以，我也理解了为什么他们接到吃的就跑。其实，邻居都觉得她这样管教小孩没有必要，没人会嫌弃她们，邻里之间，谁家没有小孩，你吃我的，我吃你的没什么不好。物及必反，就像那几个孩子，怎么可能不吃别人的，只能躲来躲去的偷着吃而已。

五

有一年十一，我见到了玉玲的爸爸。真的不敢相信那是四个孩子的父亲，就他那身衣着及干净白皙的脸庞，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岁，而事实上都是四十的人了。那时，他带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回家说是给玉玲奶奶看看。

玉玲奶奶到我家串门时说：“还是个在读的大学生呢！很懂事的，也很疼那几个孩子，给他们又是买吃的又是买穿的，还给我买了一双鞋子，说是两百多，可把我心疼坏了，这么贵的鞋我哪里穿过，以后怎么舍得穿。啰！就这双。”说着就把脚伸给我们看。

那是我见她穿过的最亮的鞋子，那天也是我见她笑容最灿烂的一天。

再见玉玲时，她仍穿着破旧的衣服，只是头发不乱了，脸也白净了。

我说，玉玲这两天怎么不来我们家玩了。

她愉悦地指着家说：“俺爸回来啦！”

那是她说的最快，最大胆，唯一一次没有低着头，也是我听的最清楚的话。

那时，我懂了。不管是玉玲或是玉玲的奶奶，她们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