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福的一天
那一段陈年往事在你的笔端缓缓流出,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文笔老到,叙说清晰,期待你的精彩!
人这一辈子有很多值得你回味咀嚼的时光,有很多的“一天的一天”,值得你永远的念想,感恩和珍藏。
作为男人,我深感已是幸福满满了:有几个可靠的朋友,有衷爱我的老婆,有可爱的孩子,本人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乐善好施,爱好众多。我不能再贪心了,全满意了。可是有一天,我的朋友却贸然的问我:你是个幸福的男人,在你幸福的时光里,哪一天你最为幸福呢?
我的老家在运城市一个偏僻的县城里,我的祖父是全县最富有的大地主。可谓良田千亩,酒肉朱门。我的叔叔是新四军的一个营长,“皖南事变”中牺牲了。我刚懂事儿就晓得,那块挂在我家门口的金黄色的“革命烈士”的牌匾,是专门为我那可怜的叔叔一人挂的,我们这个地主家不配那个光荣的革命称号。
我长到七八岁了,和我一样大小的同伴都上二三年级了,我仍然被排挤在学校门外。每天看见他们挎着个小花书包夹着书本上学下学,真把我给眼红透了。有时候我偷偷的跟在他们后面,也学着学生的样儿,漫不经心地走,直到他们走进校门为止。那天,我憋不住了,几乎是发疯般的乞求爸,要死要活得哭天喊地,迫使老爸爸,找到了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书记在旧社会,是我爷爷的长工,小时候他叫我爸“少东家”。在书记的关照下,我终于能进校门了,能和贫下中农的孩子一样念书了;宽敞的教室,朗朗的读书声,我每天幸福得像小麻雀一样……可是,可是这幸福如花的日子还没有过多久,语文书还没有念到一半半,万恶的文革就来了,我这个小地主分子又立刻被逐出了学校。
年纪太小了,抡锄头还有点吃力,不能和大人一起劳动,但贫下中农却不能放松对我的劳动改造和监督,于是生产队便安排我和一个中年男富农一起喂猪,他是个大胖子。我和胖子一共喂了十头猪,四头白猪六头黑猪。猪对可我好哩,可亲哩,它不歧视我,从不把我当作地主看,也不凶我骂我。我喂它的时候,它吧唧吧唧的吃,吃得可香啦,眼睛是小了点,可一点也不讨人厌,边吃边看你,尾巴还不停地摇来摇去呢;我用手摸它的大腿根,它会软软的侧躺在地上,任你抚摸它,它可高兴了,可痛快了,还能哼哼的给我唱歌呢,一声高一声低,粗一声细一声,尽管我费了很大的神,还是听不懂它的话,要是能听懂的话,说不定它还能拿大奖呢!我给猪洗澡,捉它身上的虱子,还和那个男富农,研究它身上的虱子呢。比方说脑袋瓜尖尖的,个子瘦长条儿型的,是男人;圆圆脑袋瓜的,胖胖肉肉的,大块头的,是女人。还有就是虱子之间想配种,想那个,一般都是女虱子先跑到男虱子跟前舔勾门,套近乎,可是女虱子是咋是着对男虱子调情哩,还干那号事,我怎么观察都弄不出道道来。不过我得声明,这些玩艺儿,都是那个死胖子男富农教授给我的,他说他结了婚,见过女人比我懂。有时饿极了,我还和胖富农一起偷吃猪食,一次能吃两大碗,农村那个大海碗,那可真叫大呀!热乎乎的香喷喷的,一点也不难吃。
大右派老耿是放羊的羊倌,前几天得了重病,听说快活不成了。这天队长对我说:草捆,老耿快死了,队里叫你去放羊。谁都知道,放羊是最寂寞最苦最累的营生,贫下中农是不会干的!队长的话,就是命令,我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他让我去老耿家把雨伞雨帽和蓑衣拿走。听说老耿以前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教授,写了一本什么挺反革命的书,被打成右派遣送回了老家。老耿的家是一孔倒塌的只剩下半截的破窑洞,孤零零的坐落在河边上。没有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厚厚的草帘子来挡风。
“大叔,”“大叔,”我叫了两声,还是没有人言语。“大叔,你还活着吗?”阴瘆瘆的窑洞里面,黑乎乎的没一丝的声响。“大叔你要是活着,你说话呀?”我害怕,头发都扎立起来了。“你是谁呀?”好半天,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过来沙哑沉闷的声音,小得你几乎听不见。“我叫李草捆,是小地主分子,我爷爷是大地主李孝忠,我爸爸是大地主李报国。我们家都是反革命。”大队每次在舞台上批斗我们全家,我都是这样自我批斗的。火柴扑哧响了一下,马灯燃亮了,一个干瘦干瘦的老头儿,戴眼镜的老头儿,瘦得已经是根火柴棍了,他颤巍巍的背靠在墙上:“过来孩子,过来,”他用粗糙如柴得手,轻轻拍我的脸:“孩子,我们都是好人,不是反革命。”他断断续续告诉我放羊的用具,在什么地方,我好几次都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了,还以为他死了。还说我以后放他的羊时,不要随便打他的羊,羊和人一样,都是平等的,都是有灵性的。他说他今晚就要死了,再也见不着他上海的亲人了……
第二天,右派分子老耿真的死了,像蚊子一样死了。我难过了一会会,心想:以后贫下中农要是再想批斗老耿,还得到天堂里去找呢。我接过大右派老耿的羊鞭,开始了放羊的生涯。生产队里有七十多只羊,绵羊和山羊。春天来了,太阳快露脸的当儿,我就得赶着羊群朝黄河边出发了,那儿的绿草露出丫丫了,面积也大,羊群不用挪窝就能吃饱。可我不太喜欢春天,因为那时河滩里到处还结着冰碴字,吹过来的风凉飕飕的冻得你只打颤颤。我只喜欢夏天,因为夏天,我不需要衣服穿,(本来我就没有衣服穿,)一件黑色的粗布大裤衩是我一个夏季的全部服装。夏天最热时,隔三岔五,我就给我的羊们洗澡,我让它们一字留的排好队,洗一个走一个;扑腾扑腾的水花花,和“嘜嘜”的撒娇声掺和在一起,只有这时,我快乐的像个王子了。绝大多数羊儿都听话愿意洗,极个别的脏家伙,我得按住它洗才成。洗得白白的,雪花花一片,好看极了。秋天也好熬,过去的也快。就是冬天,太漫长了,太难熬了。没有棉鞋穿,用塑料布裹上烂棉花套子,再用绳包住单鞋,当做棉鞋穿,没有棉大衣,妈用旧布给我做了一件棉大衣,不过棉袄的夹层装的不是棉花,而是一些根本不能取暖的麦秸。风一吹,前胸透后背。天上就是飘着鹅毛大雪,狂飙着寒冷的北风,我照样带领着羊群在黄河边上觅食。天气太冷了,冻得我实在是熬不过去了,我就把羊群拢在一起,蹲在羊儿中间,抱住羊取暖。羊儿见我可怜,“嘜嘜”的叫我,舔我的脸,舔我的眼。羊是要吃草的,老用这个办法也不行。我又开始了跑步,想用跑动来和寒冷抗争,可是跑得多了,我又饿得受不了啊!天上落雪纷纷,大地白花花一片,苍穹下,我遥望望着苍天,祈求上苍:冬天快过去吧!快过去吧……
叼老三是个雇农。文革来了,这个本来忠厚老实的农民,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有了精气神,对批斗人特上瘾。每天带着人,今天批这家,明天斗那家。那一天,叼老三又带着一帮人,去斗小学校长,校长的名儿叫赵发贵。平时批斗人时,贫下中农都喜欢高呼四句口号:打倒刘少奇,保卫毛主席!打到xxx,(这个xxx就是被批斗的人。)保卫xxx,(就是当地造反派头子)
这个造反派头儿叫赵发财,小时候捣蛋偷东西,被这个校长记了大过。现在人家发财做了领导,当然不会放过他了。叼老三为了巴结发财,成成能,竟然敢把喊口号的顺序倒过来叫唤。可是他没有想到,他这样的智商,满脑子的浆糊,稍一变动就会出大错儿。叼老三挽起袖子高呼起来:打到赵发贵!保卫赵发财!打到毛主席!保卫刘少奇!群众也都跟着吆喝,还是有反应快的,马上说,错了,错了,叫唤反了。你想想,这下狗日的叼老三还有好日子过,整整被批斗了十天十夜,没有把他狗日的皮拨下来算是他幸运了。叼老三感到很委屈,逢人便哭着说:我爷爷是贫农,我爸爸是雇农,我是寡农。(他把他是光棍,竟说成是寡农,意思是他爸还有老婆,他连老婆也没有)我是根红苗正的革命后代呀!
老天爷要是让你走运,放屁也能当炮使。那次事件后,生产队把叼老三贬为羊倌,接了我的班。我又被安排担茅粪了,担茅粪不知要比放羊好多少倍呢!我每天往南坡的田里担粪,完成任务后,就偷偷的溜进铁匠铺看铁匠们打铁。
公社的铁匠铺里有三个男人打铁,都是从山东河南逃荒过来的,全是苦大仇深的贫农。一个年纪大些,两个稍小些。邮递员每天十一点准时送报纸过来,我发现铁匠们根本不喜欢报纸,老叫报纸睡闷觉儿。我装着胆子拿着报纸看,他们竟然不反对。最老的老铁匠也是个头儿还对我说:以后茅粪担完了,就给我们念念报纸吧,我们都不识字。
像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呀!我每天早早的担完茅粪,然后就小心翼翼的钻进铁匠铺看报纸和念报纸,我这个只有一年级学历的学生,还时不时的给铁匠们当老师回答问题。有些字或者许多字我也不认得,就把它记在心里,回去问老爸。他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也是个担茅粪的,也是我们镇里面学历最高的“坏”人。虽然报纸上的内容都是些千篇一律的破玩意儿,不是歌颂伟大领袖的,就是批这个斗那个的。但对我来说,这份报纸的的确确是我最好最精美的精神食粮。我慢慢得认识了很多的字,也能及时的了解国内的大好形势。憨厚的铁匠们对我越来越友善了,不再害怕我了,而且好像也离不开我了,因为每次他们的读后感决心书都是我替他们写的呢。我感激上苍,他给了我一个聪明的脑瓜,报纸上的那些破事儿,只要我看一遍,就能一字不差的记下来。我把背诵报纸,当做了我生活的乐趣,一项革命的任务,回到家里通通的告诉给了我的地主老爸爸。
后来生产队安排我到别处担茅粪,离铁匠铺太远了,报纸算是看不上了。担茅粪有的是闲功夫,闲得无事心闷发慌,我又喜欢上了看红宝书,看毛选,读老三篇等等革命书籍,当然这些都是我偷偷借来的,这些革命的书籍贫下中农不太反对我看。我一股脑儿的钻进毛选里了,孜孜不倦得看,百遍不厌的看,千遍不厌的看。到后来我能把毛选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一字不落的背下来。我说的是一字不落。毛选让我认识了许许多多报纸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字,知道了从来没有人给我讲过的的古代和近代的历史知识,文化的宗教的哲学的社会的战争的我一一都享受了。几年下来,不知不觉得我长大了,长高了,长壮了。
这天晌午我担茅粪,在街上过,看见了游行的人群,又是敲鼓又是打锣,人人拳头攥得紧紧的脸红脖子粗的高喊着口号:打倒四人帮!……还有江青的名字?我害怕听错了,悄悄问旁边的人,那人说,江青是毛主席的老婆子。回到家,爸也知道了这件大事,我们父子俩坐在院子的石头上,你看看我,我望望你,谁都想笑,可谁也不想先开口笑,最后谁都憋不住了,就仰天大笑起来,那个得意舒服,那种快乐感,一下子全都渗到骨子里头了。这是我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无所顾忌的放纵的发泄。
邓小平的时代来到了,春天总算又回到了人间。
这天后晌队长让我们几个小年轻担土垫羊圈,活干完了我也累得够呛了,走到半道上,迎面碰到了大队的支部书记,也就是我爷爷的长工。这人真有能耐,达解放就当上了村支书,文革期间照样是红人,四人帮下台了,造反上台的那几个家伙早早的就玩完了,唯独他还是红花独秀。
“草捆”,书记说,“你现在和贫下中农一样哩,也能上学哩,上初中年龄大了些,你就考高中试试吧!”
那时我已经听别人说,大学人人都可以考了,不管你们家是地主还是什么的,可是我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考高中呀!我又不敢向别人问。
声音你知道吗?空气你知道吗?书记的福音,传到了天上,上天在天上听到了也看到了那个感人的画面。书记这样说,我当时就傻了,脑袋一片空白,腿软了,整个人几乎要跌倒在地上了。我不敢相信,但又坚决相信这回是真的,不会有假的了。
望着书记渐去渐远的背影,直到他拐进胡同不见了,我才敢扭头往家拼命的跑。
一口气到家门口了,我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轻手轻脚的左看右望的进了院子。太阳还没有落山,从山的后面折射过来的橘红色的光,把我家的小院子,染红了。还不到吃饭的时间,老爸坐在院子的石头上,《我们家没有凳子》双手后面扶着头,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走到他跟前,他看着我,足足有十几秒的时间,都不理我:
“有什么事吗”说话总是前怕虎后怕狼的爸问我。
“爸!爸!我想读书,我想上学”说完这句话,我再也自控不了我情感的世界了,再也不像以前张嘴说话时,先看天再看地,然后再看看身旁有没有其他人,一任憋屈压抑苦楚的泪水狂奔出我的眼库。我眼睛的泪库坍塌了,我大声得嚎啕,嚎啕到撕心裂肺;纵情的发泄,发泄到江河决堤……
我的学历只有小学一年级,要想考高中,还要从头开始学起。爸和我到收购站里的烂纸堆里找书本,收购站里的人都可怜我们父子,帮我们找,整整一个下午,满满的一小麻袋的书,花了三毛钱买下了它们。
爸自然是我的老师了,所有的课程他都能教我。白天我在生产队里干活,晚上在煤油灯下学习,每天都要学习到下半夜才会罢休,天天如此,月月不变。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心苦和心累,不知道什么叫寒冷和酷暑,天天激情饱满,天天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实际上我把学习,把考高中当作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战必胜啊!我说过,文革那个时侯,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背了多少遍毛选和老三篇,一百遍?二百遍?还是三百遍?我的语文功底历史知识和社会常识令我老爸都感到万分的吃惊,甚至是自愧不如。感谢毛选,它让我练就了过目不忘倒背如流的本事,我学习小学、初中的课本来一点也不感到吃力,我坚信我天生就是个读书的人。
那天,我终于跨进了我梦寐以求的考场。那天的那天,我看到了我的考试成绩。全公社所有的考生当中我李草捆名魁榜首。(日后知道也是全县所有考生当中第一名)
上帝说,你的好事不要来得太快,分享的时候才会更甜。我们大队一共分成十个自然小队,全大对总共考上高中的只有三个人,我们六队就考上了我一个。没有过多久,那两个学生就收到了高中入学通知书,唯独我过了很多天了,还是迟迟没有收到。有个考上高中的学生私下告诉我,大队有些人不同意我上高中,我的入学通知书被大队给扣压了。我很伤心也很气愤。不过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不再是地主分子了。我去找大队的书记,就是我爷爷曾经的长工。他说大队有些领导,不希望我这个曾经是地主身份的人上高中,怕我将来有本事了报复他们,还害怕我变天。他说他也不能得罪太多的人,要我等等看。我到现在都感激他,怀念他,他无论如何都是个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男人。
我在无奈焦急的等待中,心情懊丧到了极点,心里面一点点仅存的希望如果没了,我不敢想象我还有没有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的勇气。书记来我家,说运城地委书记要来大队参观玉米的收成情况,看我敢不敢把我的情况告诉给他。那天是个下午,许多人围着一个瘦老头比比划划指指点点,书记也给他说着什么。我拨开人群冲到他跟前,双腿跪地双手举起我可怜的叔叔用命换回来的“革命烈士”的牌匾,颤抖得泣不成声,半句话也说不出。他把我拉起来,这个和善的老人,知道了我的遭遇,他挺难过的……当天晚上,我收到了盼望已久的的沉甸甸的入学通知书。
开学了,我终于又要上学了。今天是我高中入学的第一天。天呐,今天是怎么啦,还是大半夜呢我就睡不着了。起身坐在院里的石头上,静悄悄的夜,黑呼呼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听到了远处传过来的婴儿的啼哭声,心里面乱七八糟的胡想开了:一会想到放羊受冻挨饿的日子,一会又想到担茅粪和铁匠们逗乐玩耍时的快乐,还想到二狗狗队长背不过《老三篇》,让我站在他背后给他帮腔的情景。天快要亮了,看吧太阳就要出来了,是从两座山的峡间徐徐跃出黄河的河面的。我去过中国的很多地方,目睹过不少的大江大河,看到过许许多多日出腾空的壮观场面,但很少看见能像我们这里的太阳鱼跃跳出黄河河面的绝妙景色:快看吧,两边是不太高的山峡,河床窄窄的,河面先是血色样的红,血色样的浪,在你只有眨巴眼的功夫,一个金灿灿圆圆的,但不刺你的眼,一根头发儿也不长的大脑袋钻出了河面,起始它是匆忙的往高处升,升到山峡的半间腰它好像不动了,这时天的帷幕下面,一只老大儿的破木船吱吱扭扭哼哼唧唧,在船夫们有节奏的拉纤声中,从下游拉到了上游,接着是山峦,接着是树林,再接着是和黄河相伴的沙滩地田,再过来就是那些可爱的羊儿还有成片的村庄等等全都被沐浴在这片诱人的金色里了……妈妈叫我吃饭,是米齐面条,碗里还有两个荷包鸡蛋。我抬头惊诧的看了看妈,她说“吃吧,专给你的”。这是我十九岁的人生,头一次知道了鸡蛋的味道,还有好的呢,妈妈还专门给我炒了一小盘我从来没有吃过的茴子白,尝了一大口,好吃的我都不忍心再拿起筷子。我平生第一次穿上了白色的中式带纽扣的短袖,一条黑色的粗布条纹裤子,干干净净,展展堂堂,这就是我,我要飞了。
高中就在我们镇上,离我家有七八里路吧。我扛着行李卷,昂首阔步跨进了高中的大门。办好了手续,报了到,我在二十六班,班主任是个男老师,上海人,四十多岁,人挺潇洒的,右腿有点瘸。
学校建在一个大坡坡上,面积很大,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房子多得我不敢数。学校里面种了很多的花和桐树,这是我头一次看见这么多绚丽灿烂的花儿。路面还用各种颜色的小碎石头铺起来,摆了各式各样的图案,我真想俯下身亲吻它们!有大礼堂,能装下好几百人,比我们大队部不知大多少倍呢。有食堂,七八个大师傅,还有个老女人,就是太胖了,不好看。走过一座砖拱桥,就是操场,有人说顺操场转一圈,就是半里路。还有就是大茅房,盖的真漂亮,浑身上下都是砖木结构,还是男女分开呢,风刮不着雨淋不着,冬天拉屎也不会冻着屁股了,地上还铺了砖,就是雨天也不会泥,雪天不会滑。我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把学校看了个遍,闻了遍,心里面快乐的像花开一样,那个美呀幸福呀,无处形容!
晚上开始睡觉了,一间大宿舍,中间是过道,两边是两排大土炕。一个个赤条条一字溜排开睡,全都是光不留秋的家伙。那时乡镇的孩子们谁也没有内裤穿,就是城里人说的小裤衩。我看大伙不洗脚也不洗脸,我也这样钻进了被窝。熄灯的时间还没有到,再说了,谁能睡得着呀!大家比比划划说着各种各样的逗乐的事来,声音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叽叽喳喳,挤眉弄眼,好不热闹。我钻在被窝里,只想享受这幸福快乐的时光,不想说话。也许是太兴奋了,太激动了,我不由得小声唱起了歌来。“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校长进来了,大家都不吱声了,唯独我还没有听见,还在尽情的幸福呢。
“谁在唱歌?谁在唱歌?”校长问。
直到他撩开我的被窝:
“睡觉吧,不要唱了!”我的歌声这才戛然而止。同学们这边可就轰然大声笑起来了,一个个快乐的给我鼓起了掌,直呼我的名字,要我坐起来再唱一遍。
我不好意思忙用被子蒙住头,“咯咯咯”的偷笑个不停,管他呢,幸福的时刻来了,我能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