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

静江秋如练 短篇 围城风景 2009-04-16 12:30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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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到中年情更浓!只是一切并非如想象的那般吻合,三年的打工生涯,带来的转变不仅仅是外在的。唯愿心中那份对家的眷恋,永不改变。情节饱满。人物鲜活,推荐共享!

在外打工的女人要回来了,男人在邻居家接完女人从广州打回来的长途电话后,激动的一连几宿都没合眼。高兴之余,甚至于在山坳里的田间地头忙活时,把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山歌,绞尽脑汁地的忆起了一些,也不管曲调是否对与否,扯起他那粗犷的噪门儿,在黎明或者是黄昏的山坳里唱上它几嗓子,以此排遣内心的愉悦。

遇到不知道词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唱时,他就会放低声音轻轻的哼哼,等把这段渡过去之后,仍然放开喉咙,让他的歌声在山坳里来回的回响。之后他会对着树上那几只已经被他的粗门大嗓吓得飞去的鸦鹊嘿嘿一通傻笑,然后咧开大嘴喃喃自语:“她要回来了,她要回来了,嘿嘿……”

女人在广东打工已经快三年了,在她走的这三年里,先后把已经十八岁的儿子和十六岁的闰女都引到了那里和她一样打工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独自守着屋后那座纵使风雨飘摇,依旧沉默不语的大山,还有山里那些不曾离开这里另觅巢穴的候鸟。

又是一个黎明悄然来临,男人坐在床沿儿边抽着烟。他早就醒了,是在有她的睡梦里,在一阵聒噪的不知趣的鸟们的乱啼声中被吵醒的。当时他心里十分的窝火:“这群该死的鹊儿,咋叫这么早呢?搅了一场好梦。”他睁开双眼,望着窗外还处于半昏半明的晨色,打着哈欠嘟囔着。然后,他又笑了:“真是的,明天她就回来了呀,不比做梦好哇,嘿嘿。”想罢,他翻身坐起,开了灯,从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摸到一盒已经抽了近大半的烟盒,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点着,深深的吸了一口,再细细的看吐出的蓝色轻烟在眼前慢慢地的散去。男人一只手无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手在嘴边停滞不动了。突然他猛地一拍后脑勺,从床上跳下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在窗口的一张老旧的有抽屉的桌上翻来找去,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天已经亮了,男人翻完了窗口的那张桌子,又去翻旧衣柜,翻完了旧衣柜,便叼着烟头蹲在地上翻同样是破旧不堪的地柜。终于在一阵喜鹊的叽叽喳喳声中他找到了放置许久也没用的廉价的剃须刀。就因为这物件是在喜鹊的叫声里找到的,他觉得这是一种吉兆,为此,他乐得连早饭也不吃了。

男人今天没有去山坳里做农活儿。此刻的他正在认真的打理乱七八糟的庭院,他可不想让她一进门,就因为杂乱无章的家而生气。女人在家时,虽然家里没向样显眼的东西,可是却被她收拾的一丝不乱,井井有条。于是他花了半天时间,用自己独到的眼光,好好的整理了一下这个从明天开始又会有生机了的家,而且是他和她两个人的家。

土墙上的小挂钟早就溜到下午一点上去了,男人的肚子早就叽哩呱啦的叫个没完,他也想尽快的平息腹内那不安的燥动。于是他急步来到厨房,可是厨房里清锅冷灶的,什么现成的食物也没有。男人望着空空的菜案,也懒得去菜地里弄菜了,索性下了一锅白面条将就着吃吧。

端起白面条,男人虽然腹中饥饿难耐,可是却不想吃。没有菜的,这东西实在是难以下咽。这时,他想起女人在的时候,总是给他端香喷喷的面条儿,看着他的吃相发笑。更想起了,女人之前最爱吃的是镇上王老四的独门手艺——“松香鸭”,还有那张因为吃鸭,而稍显兴奋并红晕起来的她的圆圆脸。现在他已经不觉得这面条有多么难吃了,他在厨房门口掰了两头蒜,就着辣辣的蒜,呼哧呼哧把一大锅白面条给解决了,然后一抹嘴,把碗筷全扔在刚添了水的锅里,就急忙去土屋里推他的那辆早已老旧不堪的自行车了。他想去几十里外的镇上,买上一只又肥又大又香又可口的“松香鸭”回来给明晨归来的女人接风洗尘。

暮色降临,男人骑着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的自行车回来了。那包里面装的不仅仅是女人爱吃的“松香鸭”,还有她一直想喝却没喝过的“可乐”。虽然镇上的“可乐”卖得死贵,可是男人还是舍下了一条烟钱为女人买了回来,当然还有许多时令小菜。临了,走在半路上的他,看见路旁的一棵樱桃树上挂满了鲜艳欲滴的红樱桃,他想也没多想,放下车子,就爬上树摘了两口袋,笑嘻嘻地离开了,一路上脑子里尽是女人一如樱桃般红扑扑的圆圆脸儿。

夜在沉寂的大山的衬托下,更显得孤独和漫长。男人百无聊赖的打开电视,却看不进一个节目。无论电视剧里的女人是多么的年轻漂亮,是多么的风情万种,可是,此时的他心里全是他的女人——长着圆圆脸儿,一笑两个酒窝的的女人。

可是不看电视,他又要做什么呢?这漫长的夜又要怎么打发呢?他睡不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好。满脑子里全是明天清晨与女人相见时的情景。这样的,那样的,总是离不开那张满脸堆笑的圆圆脸儿。只有这样,才让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是那么的期盼与眷恋。他巴不得这夜早些褪去,黎明早些到来,因为女人在电话里说,明天天明她就回来了呀。

男人又是一夜未眠,只是在黎明时实在是熬不住了,才稍稍打个盹儿。又是一阵鸟啼,让他突然惊醒,飞身下床,把自己仔仔细细地认认真真的从头到脚的确定没有任何纰漏的收拾了一遍,然后又胡乱的扒了两口冷饭,也顾不得是饥还是饱,就套上了那平时舍不得穿的旧的廉价的西装上衣,推上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接女人了。

清晨早就过去了,男人怀着一颗如热锅里的蚂蚁般焦灼的心站在风中的路口,两眼直直的盯着前方——女人乘坐的车将要驶来的方向。太阳已经从东山挪到头顶上了,男人站在烈日下,虽然他还穿着厚厚的外衣,可是等待的他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热。他的心,因一辆辆飞驰而过却没有停下的班车而开始狂乱不已。“天啦,都响午了,咋还没回呢?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儿啊……”想到这里,他猛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恨自己脑子里起了不吉利的念头。就在此时,路边树上的一只乌鸦堪不知趣的呱呱叫着凑热闹。他更火了,觉得这更不吉利了,于是弯腰在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向枝上的乌鸦狠砸过去,乌鸦“呱——呱——”惊叫着飞走了。

就在他驱赶乌鸦的时候,女人坐的班车停在了路口。在车里的女人一眼就瞥见了正在赶鸟儿的男人。她鄙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拉开窗户的玻璃,冲男人喊道:“哎,你杵在那里干啥?还不快把东西拿下去!”

男人一听到女人那熟悉的叫声,一棵狂燥的心,竟然来不及转换为平静就直接急跳起来。他黑黑的脸面上有些发热,甚至于感觉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他一样热血沸腾起来了。他急步冲到车门,从车里拎下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女人也随之下了车。于是飞驶而去的车,扬起一路灰尘,把久别的他们留在了昏灰的尘雾之中了。

女人比以前胖了,也白了,穿戴也俏经了许多。猛一看,男人觉得,眼前的她哪里还象他的女人啊,简直就象城里到乡下走亲戚的漂亮媳妇呢。不知道为什么,男人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味儿的陌生感。还没等他张口说话,女人在一旁开腔了:“哎,你咋没带伞哪?”

“带伞?”男人的脑子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于是脱口而出:“大晴天儿的,带伞干啥?”

女人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就势蹲下在小包裹里找东西。“你找啥?”男人也蹲下,伸出手想帮她找,手刚伸到小包上就被女人推开了。女人在包里翻出一件外衣,边把它展开边对着男人嘟囔:“大热的天儿,你想晒死我啊!”说完,把衣服顶在头上起身走了。

一路上,男人、女人都没有说话。男人因为激动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该从哪里说起。女人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大热天儿的还穿着破旧且厚重的外套一脸的不屑,她懒得说话。

又是一个黎明到来了,男人和以往一样,早早地来到了山坳里的地边儿上,他望着站在树枝上轻唱的鸟儿,腊腊的说了一句:“她回来了。”然后深深长叹一声:“唉——心没有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