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王婆活着时,儿媳漠不关心,肆意责骂;可是王婆死后,葬礼却办得格外风光,这不得不说是一大讽刺。一场葬礼,到头来却演变为敛财的工具,看完一声叹息!
王婆是在冬季过世的。我那时恰好放寒假,便跟着父亲一道去参加了她的葬礼。
那天去王家的人很多,比一般人家里办丧事的要多五六桌。远远的看见王婆的儿子在一张桌子旁站着,看客人们打牌,口中吐着一两个漂亮的烟圈。一个女人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着,一身崭新的黑衣却也时尚。那便是王婆的儿媳英凤了。她不时地跟客人们打着招呼,声音清脆响亮,老远就听得到。
王婆生前不怎么被人注意,死后却有这么多人来参加她的葬礼,我想这是王婆不曾想到的。此时的人们或坐或站,或谈或笑,若不是大堂上那个大大的“奠”字,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是一场葬礼。周围的一切都很喧嚣,只有一个人是沉默的,她冰冷的身躯躺在冰冷的床板上,一根磨得光滑的发黄的竹杖斜靠在床沿上,默默地为她陪伴着。
这根发黄的竹杖不知跟随了王婆多少年。不管她走到哪里,这根竹杖总是支撑着她那佝偻的身影,缓缓地从人们眼前走过。记忆中的王婆很少说话,人们听到最多的便是伴着竹杖击地时发出的沉重而又无奈的叹息。或许,她的内心积聚了太多的东西,只有那一声声的叹息才是她唯一的宣泄。
去年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一个冬天,王婆拄着她的竹杖在我家门前犹豫了一会,一双浑浊的眼似乎在躲避着什么。终于,她还是艰难地迈过了门槛。母亲赶紧让过暖炉让老人烤烤火。王婆嘴里喃喃着:“家里呆不住,出来走走,出来走走。”临近午饭,母亲留王婆一块吃饭,王婆也不多推辞,便留下了。开始,王婆吃得很谨慎,几乎不吃一口菜,妈妈指着菜碟说,王婆吃啊,冬天家里也没有什么菜,别客气啊。王婆连声应着,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口慢慢地放到碗里,当时,我清楚的看到那粗糙的如松枝一般的手上,一根根青筋暴起,心中有股莫名的哀伤。谁不知道,这双手是为了王家日夜操劳才变得如此。而如今,竟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了。
吃完饭,没歇一会儿,王婆便起身要走了,说是要到别家去走走。望着王婆颤颤巍巍的身影,母亲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过了冬季,人们都开始忙碌起来,于是人们也无暇去注意这样一个老人了。渐渐地,小路上再也不见那个拄着黄竹杖佝偻的身影了,或许人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她的不存在。
然而一年后,人们又开始说起王婆来,因为——她死了。
有人说,老人家吃了一辈子苦,今天算是解脱了。于是马上就有人接口说,是啊,老人也真够可怜的。听说,有一次,她把别人送她的枣子拿给孙子吃,结果被英凤骂了一整天呢,也难怪,那枣子放的时间太长,都有些发绿霉了。可怜她当时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去用衣角一个劲儿地擦眼睛。
如今,王婆再也不用去擦了。因为,它已经永远的闭上了。可是就在那张摆满祭品的桌上的遗像上,我分明看见了一滴浑浊的泪从她浑浊的眼中流了出来。是为了儿女流的吗?我想在她一生的沧桑中,这种泪早已流干。那么应该是为她自己流的吧。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欣慰,内心中为自己感到欣慰。因为她再也不会听到一句句不堪的责骂,再也不会看到一个个恶毒的眼神。王婆走的无牵无挂,在天国,她甚至还会露出难得的笑容。
“王婆还真福气啊,你看这葬礼办得多热闹,多风光!”
原来是两位王家的外地亲戚。我为王婆苦笑一声,他们哪里知道她的辛酸?不过这些年像王家这样大办丧事的还真没有,生前没有享受到什么,死后能有个风光大葬,对于王婆来说,多少也算是一点安慰吧。
“噼里啪啦”一阵鞭炮响,这是开饭的信号。那天肚子已经很饿了,可经过一间偏房时,我突然觉得什么也不想吃了,转身匆匆逃离了拥挤的人群。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从房中传来一个压低的女人的声音:“你二叔也太那个了,除了那匹没什么用的彩布,只包了三百块……”
遗像上的王婆,依旧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拥挤的人群,而那些或忙碌或悠闲的人们却无暇抽出一秒的时间来望一望那天的主角——一位尸骨未寒的老人,可怜的王婆,终于在她的葬礼上被人们彻底的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