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恩义
<宦海茶余>之十
为付恩义的艰难而痛心。人物丰满,故事富有层次感。文笔老道,推荐共享!
(一)
三十多年前那个冬天,那场雪好大,好大,直到现在还冰封着付家寨村五千多口人的心头。
那时候付七叔还年轻,在县城商业街附近的居民胡同口租间小屋,开着个小店,修鞋擦鞋配钥匙换拉练,只要是走进他店里去的顾客,他几乎都能让他们满意而归。
七叔人聪明,各种手艺活他只要见过别人干几次,差不多都能学会。就因为小时候爬树摔断一条腿,成了个瘸子,所以只好配上拐成了“三条腿”,直到三十多岁,也没讨上媳妇,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日月。可他人好,左邻右舍不管谁有啥事找上他,都会竭尽全力帮忙的。哪怕是自己都要断炊了,也会把仅余的一点儿粮食借给对门骂过他好多次瘸子的王嫂,把家里仅有的八块钱借给往他院子里扔过砖头的孬种林大个子。他就这么个人,所以村子里不管男女老少都公认,七叔是个难得的好人,大好人。
那一夜北风厉啸,雪声簌籁不断,晚饭喝的玉米糊糊早就消耗尽了,他感觉有些冷,使劲儿裹紧了有一搭没一搭的烂棉絮被子,实在冷得紧,又折起身来把破棉袄也盖在身上,折腾到很晚,才免强迷迷糊糊睡过去。在梦里他有了个儿子,很乖很听话的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他乐得合不拢嘴,在睡梦里发出了响亮的笑声,想不到这笑声却把自己给惊醒了。愣愣怔怔折起身,仍在乐,乐着梦里边他的那个乖儿子。虽然他早就已经知道这一辈子是不会有女人看上自己了,注定是个单身汉,必然要过一生这种光棍日子,可他还是常常梦想着有个儿子,那怕是捡的儿子也行,自己一定会好好养大他,将来要是有了出息,也为自己一辈子的光棍日子争口气。残疾人也是人,光棍也是条汉子,他不想认输,他不服气。
划根火柴看看表,五点半,到点了,虽然明知道这样的大雪天不会有生意上门,可他还是摸索着穿好衣服起床,打水洗脸,用开水泡开两块窝头唿唿噜噜地吞下肚子,就捣着单拐,锁上门,急急忙忙地奔城里去。
雪很大,仍在遮天盖地的飘洒着,积雪厚的地方差不多已有膝盖深,也幸好有这雪,夜色便显得不太黑暗,免强还能找得着进城的大路。这路他是惯走的,好天几乎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一步。可雪实在太大,一个瘸子走这样的路,显然是要比常人多付出几倍艰辛的。不足五里地,已记不清自己摔倒过多少次,但他咬着牙,跌倒就再爬起来,义无反顾地坚持着,走向前去。他明白,人生的许多路,是不能依靠任何人的,必须得自己走下去,走过去。不远处,支撑着他生命和生活全部重心的那个破蔽小店,已经遥遥在望,他的嘴角颤抖着,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里感慨着:唉,终于又准时到了!做生意嘛,“有利没利常在行”,顾客们都算是自己的衣食父母,不管这一天能不能赚到钱,是决不可以随便关门的!所以这么些年来,不管天气多坏路多难走,他一向是风雨无阻,必定会在这个时间拐啊拐地蹒跚而来,打开这个小店的门。他的信誉极好,附近街坊都知道他是个厚道的生意人,虽然这生意很小,小得几乎不足以养活他自己,可他还是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营生,竭尽心力地打理着,经营着。
到了!他长出口气,正在摸钥匙准备开门时,忽然间就怔住了。小屋旁边夹道里的一小块无雪空地上,刺眼地多出个小包袱,一个小孩子唔唔哇哇的嚎哭声,正从那里响起。他扶着墙壁拐过去,一把捞起那个小包,把孩子抱在怀里。拐回去打开门,坐在凳子上,解开破棉袄的纽扣,急急忙忙地就把孩子捂在自己的心口上。一阵冰凉霎时间传便全身,他清楚地感觉到,皮肤表面的小米象吹了聚合号似的,眨眼间就全部蜂拥而至。不过他浑不在意,心中反而涌动着一股颤颤的暖意,他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抱抱这孩子了,尽管孩子是别人的,尽管现在他全身已经冷得透心直冒凉气。
当感觉到身子重新暖和回来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孩子乌青的小脸渐渐地转白,继尔就变得红扑扑的,哭声也小了许多,甚至还在他怀里睡着了一小会儿。孩子再次哭闹起来,他知道肯定是饿了,抱起孩子撑着拐走到街口打碗豆浆回来,用水仔细地洗净个小勺子,一点点地喂他吃。孩子狠哭一阵之后,终于开始尝试着喝起来,老七的脸上,便漾起来一大片灿烂辉煌的笑容。这孩子好喂,要真是没人要的该多好啊,我就有儿子了,他幸福地想着。剩下的豆浆他舍不得尝一口,放在刚燃起的炉子边温着,孩子一哭就喂他喝。这一天,老七一个生意也没做,但这种做父亲的感觉,却让他一整天沉浸在幸福里。
晚上回到家,左邻右舍都过来看七叔捡回的儿子,稀罕得宝贝似的。可老七他大嫂他二哥们一大家子却极其恼火,老五还声称,要是不把这孩子给人送回去,他就把孩子给弄死!可这孩子一整天也没人来问一声,让他送回到哪儿去?再放回去让孩子冻死饿死,打死他老七也做不到!所以干脆就不理他那一帮子哥嫂侄儿们,自顾自地熬些糊糊吃完,把那包袱打开来,一看,更是乐开了花,天哪,他娘的还是个男孩子,小鸡鸡红嘟嘟的,让他高兴得全身一激凌一激凌的,半天找不着南北东西。他让正带着孩子的国强媳妇帮着熬了一大碗白面糊糊,加好白糖温在锅里,好让孩子半夜饿了吃。爬到床上脱光衣服,把孩子搂在胸口前,更有种真实得成了神仙似的感觉,说不出来的幸福便整夜地溢满破败雕蔽的小茅屋。孩子尿湿了,他就换过来,自己睡在尿湿的地方暖着,一晚上喂了四五次糊糊,就这样翻来覆去起来躺下的,折腾得他一夜几乎没合眼,可这善良的瘸七叔一点也不生气不嫌烦,依然幸福,如故。
接下来的三天,他天天把孩子带进城里去,可仍旧一直没人来问过,七叔知道,这孩子已经彻底成了他的儿子。几天后,他就把城里的生意转给了别人,回到家里一门心思地养起儿子来,有生意时就做点,没生意也罢,哪怕他自己忍饥受冻,却把儿子象宝贝疙瘩似地娇着疼着,爱着护着。七叔虽然身体残疾,但性子极梗,几乎向来不求人,可为了让这孩子吃几口奶增加点营养,却几乎求遍了村里所有有奶水的年轻媳妇们;为了换回两条鱼给儿子煮碗汤喝,他亲自上门去求他最讨厌的林大孬,还承诺免费给人全家补一年的鞋。他虽然尝尽了人世间的万千艰辛,却从来没让这孩子受过一天苦。知道的人都说,七叔虽瘸,了不起,是条好汉子!
七叔人缘好,村里左邻右舍的都关照他,也都喜欢着七叔的这个宝贝儿子。不管谁家做顿好吃的,都会送过来一碗半碗的,给这孩子吃;几个奶水足的年轻媳妇儿,隔三差五也会主动去给七叔这宝贝儿子喂次奶;城里面过去的老客户,听说付老七捡了个儿子,不能来城里做生意,也有不少人专门骑自行车到家里找他,专门照顾他生意的。就这么七拼八凑地,七叔的日子免强还能凑合着过下去,这孩子自然也就长得白白胖胖的,跟七叔梦里的模样差不多,七叔那个乐呀,整天合不上嘴,逢人就夸儿子好。
(二)
改革开放时,儿子已经几岁了,七叔把责任田让给哥嫂们打理,自己又进城干起了老本行,儿子整天就在小店旁边疯着玩,他每看一眼,就会泛起满脸甜甜的笑意。生意日渐好起来,七叔的日子便慢慢地有些起色。孩子渐渐长大,一来二去地付家宗族也认可了七叔这个捡来的儿子。孩子健康壮实,聪明伶俐,更加小嘴儿贼甜,一回到家里,就伯伯大娘一个劲儿地叫,付家的人就越来越喜欢这孩子,慢慢地也就忘却了这孩子是捡的。村里人对这孩子都很好,七叔忙时,往往随便把孩子丢在谁家就走,回去时孩子总是好好的,照看得比自己这个单身汉子还要上心,所以七叔总说,等这孩子将来长大有了出息,一定要他好好报答村子里的父老乡亲,老少爷们儿,因为七叔总觉得,自己爷儿俩,欠着一村人的恩情呢!七叔一直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回报着村里的人,尽管他的能力很有限,可他总想着能回报一点是一点,不管对谁,哪怕只是让进城来他店里歇脚的邻居吃碗面喝杯饮料,他都会高兴老半天,心里对自己说:将来我死的时候,就又可以少欠人一点儿,更心安一些了。
一年小两年大,是小树总要成材,是孩子也总会长大的,日月如梭催人老,转眼间,七叔头上渐渐见白发,孩子也到了入学的年龄。七叔郑重其事地备了份礼物,回到村里找到小学的校长,跟他谈了孩子上学的事情,顺便还要麻烦校长给儿子起个学名。校长苦思冥想半天后,对七叔说:“这孩子不仅欠你的养育之恩,也欠全村老少爷们的恩情啊,希望他长大后成才了能记得这些恩情,做一个知恩重义的好男儿,不如就叫恩义吧!”七叔连说好好好好好,高兴得瘸腿都有些哆里哆嗦的。
付恩义虽然自幼生活在这个并不完美的家庭里,却极为聪明,尤其会念书,上学后几乎每次考试都第一名,分外的争气,七叔的老脸上便常挂着灿烂的笑容,很为自己的“状元”儿子骄傲着。村里人也都夸七叔养了个好儿子,将来是个做官的料,说七叔好人肯定有好报,后福无穷呢。七叔口里虽不说,心里也常为此而美滋滋儿地,偷着乐。儿子上学后,花钱的地方更多起来,所以七叔就没明没夜地干活,虽然很辛苦,他却很高兴很充实,乐陶陶地沉醉于自己的苦乐年华里。恩义考上重点中学的时候,七叔的头发已经斑白,也更加辛苦,日夜不停地尽力挣钱,不愿让为他争气增光添彩的好儿子受一点委屈。儿子进入县一高中后,他的生活就更苦,日子也更难,除了白天拼命做好那点小生意之外,晚上三更半夜地打着手电筒,去路边的垃圾箱中掏摸着捡废品,背回来换点儿小钱贴补日子,白天他不敢去,怕被人看见,给渐渐成人的儿子丢脸面。这一切,他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不让一个人知道。只是村里人看到他满头白发两眼血丝时,总忍不住会劝他:“七叔,你身体不太好,干啥悠着点儿啊!你可显得老多了,都快认不出来了。”尽管如此,七叔的日子还是有些入不敷出,为了不让儿子受苦,不得不时不时地挖来东墙补西墙,欠下不少外债。他自己的日子,更是过得分外苦,差不多大半的时候,都是啃个干馒头当饭吃,凑合着对付日子,可他从不说辛酸也不叫苦,因为日子纵然再苦点儿,他的心里也是甜的,整天还是一副乐嗬嗬的幸福模样。
恩义从学校拿回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前几天,七叔终于极不情愿地躺倒在床上。因为长期的生活重压,他原本就残疾的身体终于彻底垮了,支撑他辛苦奔波大半生的那条好腿,也已经麻木僵硬,再也不能运动自如。看着儿子取回来的上面加盖着大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他先是全身一阵子痉挛,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数落自己没用,一边还用手使劲地抽着自己的嘴巴,“啪--啪--”的响声震得一村子人都惨兮兮地颤栗着,有种不胜酸楚的感觉。恩义爬上床去抱着七叔正在抽脸的手,跪在他面前哭着说:“爹你别这样啊,我不上学了,我在家养活你一辈子,你别这样啊!”父子俩的哭声高一阵低一阵的,裂肺撕心。很久之后,七叔嘎然止住哭声,坚定地对恩义说:“这大学你得去上,只要我不死,你就必须得去上大学!”恩义说“可咱没钱……”“这事儿不用你管,你只要好好读书就成,别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七叔说这话的时候,斩钉截铁。
第二天晚上,七叔扶着拐强撑着去到村支书家,爬进支书家门口的时候,把一家人吓了一大跳,连忙过来扶他,可他不起来,跪在地上泪落如雨。直至支书家儿媳妇把正在外面喝酒的村支书叫回来时,他仍然倔强着直挺挺地在屋里地面上跪着,不肯起来。看到这一幕的村支书没等他说一句话,就已经泪流满面,对他说:“老七你起来,啥也甭说了,就是再困难,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孩子去念书的,你放心啊,起来吧!”第二天一大早,支书就去了县民政局,回来后脸色铁青,没说一句话,把全村在家的当家爷们儿都召集在一起开会,眼里含着泪说:“老七家恩义考上大学的事儿,大家可能都听说了,县民政局同意给点儿照顾,可那不当大事儿,恩义上大学,还必须得全村的老少爷们出钱帮忙,咱五千多口人的村子,不能让这苦命孩子上不了学,更不能让老七这个可怜的苦命人挨家挨户地去磕头求告!”到会的人没一个有异议的,都同意兑钱供恩义去念大学,村子里出个大学生,也是为全村人争光露脸的事儿不是?第二天文书算出了大概数字后,就挨家挨户地开始凑钱。这钱凑成堆儿送到老七手中的时候,他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对着村子的方向磕着响头,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在场的人无不失声痛哭。
全村人都到村口送恩义去读大学的时候,恩义也在村边路口长跪不起,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村子磕响头,咋拉都不起来,直到额头上鲜血迸流,洇湿了面前的一大片黄土地,被别人搀着的七叔骂了他好几遍之后,他才满面血泪地站起身,转身向村外走去,一步三鞠躬,一步三回首……
(三)
恩义读大学那几年,七叔的身体一直时好时坏,全靠村里人帮忙照料着,总算使他安心地念完了大学。本来是完全可以继续深造的,可他明白自己实在没这个条件,也就没有再对七叔说这事儿。平平静静地回到县里,服从分配参加了工作。恩义工作开始挣钱后,七叔的日子总算好过些,心情也自然出奇地好,老脸上重新焕发出久违的灿笑。爷儿俩聊天时,总是罗哩罗嗦地嘱咐恩义:“可千万别忘了咱欠村里乡亲们的恩情啊!我没本事,将来有机会,你就替咱爷儿俩还点吧,能还一点是一点儿,将来我死的时候也好心安些!”恩义总是喏喏地答应着,七叔很高兴。
恩义精明强干,工作自然就越来越忙,所以回家的时候也越来越少,七叔理解他,也支持他,总劝他好好工作,事业为重,说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尤其是恩义开始谈对象之后,几乎一个月也回不了两次家,七叔从没说过啥,知道自己快要有儿媳妇了,心里就乐得象是要开花似的。七叔不是糊涂人,他心里也明白,恩义只所以不敢把未过门的儿媳带回来,是怕人家看不起自己,影响他谈对象,他认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儿子能娶上媳妇过上美满幸福的日子,才是最关键的,他从不生气,依然故我地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因为自己没钱更没势,儿子在县政府工作多年,只是凭着苦熬苦干才混个没多大实权的副科级,就再也没能得到提拔升迁。七叔一直认为儿子能在县政府上班,就已经很够争气争光,村里人因此也都高看自己几眼,提拔不提拔无所谓的,他很知足。但恩义却似乎并不满足,时不时地总发些牢骚吐点怨气,他就一个劲儿地劝儿子,让他想开点,只要把工作干好,提拔不提拔的不重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就一定会有好报的!
儿子结婚后,媳妇好象有些嫌自己邋遢,两口儿双双住在城里面,他不生气,从来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仍是很满足、很幸福的样子,陶醉然乐哈哈地过着自己孤单寂寞的日子。
那天上午,村子里忽然开来一辆大轿车,从车里下来个气势威严的老头子,指名道姓地说要找付老七。七叔把老人让进自己寒酸得有些凄凉惨淡的家中坐下,两位老人就聊了起来。原来这老人姓朱,三十多年前曾是本县的县委副书记,后来在地委副书记的位子上退休了,他说他就是恩义的亲生父亲,一直想找回这孩子,可怕家里人不同意,没敢认。前些日子老伴去世后,他总觉得自己欠这孩子的实在太多,想要在有生之年与这孩子见一面,不管他认不认吧,就想着能在自己死之前帮帮这孩子,为他做点啥。还告诉七叔说,恩义的亲妈当时是县广播站的播音员,在当时那个年代,这种婚外情是绝对不被社会容许的,更何况两个人都是公职人员,一旦闹出这样的事情,后果更是无法想象,恩义的妈妈那时年轻不懂事,知道自己怀孕时,孩子已经太大,医生说打掉孩子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才不得不把孩子生下来。当初把孩子放在七叔那小店旁边是无意的,后来躲在远处看见身有残疾的七叔抱起孩子时,两人都哭了,恩义妈更是哭得死去活来的,知道这孩子是会让七叔一辈子辛苦受罪的!后来孩子他妈曾担任邻县的广电局局长,前些年也已经退休了。七叔详细地问了问孩子当时的情况,老头儿说的全都对,一点不差的,不由得他不信。沉默着叭嗒了半天烟,乍然抬起头时,正与老朱那满含期待的眼神儿碰在一起,相互对视约一两分钟后,一句话也没再说,把布满褶皱枯干精瘦的老手一挥,扶着拐杖艰难地与那老头一块儿站起来,锁上屋门,坐上院外那辆大轿车,一溜烟地向城里驶去。一路上老朱千遍万遍地对七叔说着些感激感谢和道歉的话,七叔却始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两个字,“没啥,没啥……”
把恩义接到家里,七叔一脸简单明了地把老朱是他亲爹的事情告诉恩义后,他先是惊愕,既而愤怒,接着便是一声怒吼:“你给我滚!”七叔不由分说,一拐杖冲着恩义就抡了过去,三十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出手打儿子,为了他亲爹。接着就一边数落一边骂,恩义倔强地梗着脖子,一声不吭,任由他打骂。老朱痛哭流涕地说完当年的处境和把恩义送人的大致经过后黯然而去,可七叔却怒气不息地仍在数落着恩义,直骂到天黑,才撵他进城回家去。
几天后,七叔亲自带着恩义和他媳妇,去了老朱书记的家,出其不意的老朱甚觉诧然,一时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恩义媳妇却异乎寻常的高兴,看啥都新鲜,花喜鹊似的掠过来飞过去,脸上灿烂得象朵花,晃得七叔头有些晕,眼也花。中午吃饭,当老朱聊起他在任时,曾多次提拔过现任的本县一把手叶书记时,恩义的身子乍然一震,眉梢眼角,都禁不住漾起一抹不易察觉却掩饰不去的笑意。一个月后,老朱在县城里给恩义买了套大房子。两口子乔迁新居时,七叔虽然很高兴,却说自己帮不上啥忙没有去,一个人孤单寂寞地呆在自己家里,怔怔地对着屋角发了一整天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啥。
近年来县城区发展很快,快得有些异乎寻常,城郊付家寨周边这十多平方公里的区域,几年前早就被县里规划为经济开发区,逐步开发建设。不几年间,这村落几乎已经与县城连成一片,显得特别地热闹繁华起来。可这热闹与繁华,却似乎总与七叔的日子无关,他依然如昨地寂寞着他的寂寞,孤单着他的孤单,欢喜或失落着别人的得意与失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自己凄凉惨淡的晚景岁月。
(四)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这地方的繁荣与繁华,突然间有一天便与他联系在一起,而且还来得有些太过突兀,有些沛然不及。自从他逼着恩义去见过他亲爹以后,恩义在他媳妇的催逼下,两口子也已经去见过他亲妈,这些事情恩义都跟他说过,他知道的,更不反对,他希望孩子那比他有本事千万百倍的亲爹亲妈能帮上他们的忙,让小两口过上更好一些的日子。
三个多月后,在他亲爹的全力活动周旋下,恩义终于被县里提拔成正科级干部,并任命为这个开发区的管委会主任。真正当上了官的付恩义激情奋发,铆足劲儿要大展雄风尽施才华,干出一番令上级领导另眼相看的事业,万丈雄心地尽情挥洒自己的青春年华。
到任开发区主任以后,付恩义殚精竭虑,制订出种种鞭策激励措施,落实兑现各种奖惩办法,有效地加快了开发区招商引资、开发建设的步伐,不断地有新的项目投资人来付家寨周边考察调研,丈量测绘,设计规划;接着就修建公路,架设电线光缆,完善地上地下水管网道,铺设暖气天然气管道;大型机械设备不断开来,施工的队伍迅速进驻,一时间付家寨周边人欢马叫,掀起一派繁荣昌盛景象;尤其是在施工工地上找到活儿干的闲散村民们更加高兴,不住地念叨着恩义这年轻人真好,一上任就先开发建设咱付家寨,真是个知恩重义的好干部!
不到一年,付家寨村子的周边,就先后建成投产一家电厂、一家焦化厂、两家皮革厂、三家造纸厂和四家化工厂,还有两家纺织厂和一家印染厂。当四周机声隆隆震天轰鸣起来的时候,村里的人们后悔已来不及了。原本赖以为生的肥沃耕地已经被全部毁占殆尽;工厂的噪声令人睡不着觉无法休息;空气中到处弥漫的恶臭怪味和化学气味、农药味呛得人头晕恶心,食不知味难以下咽;四处飘飞的滚滚浓烟蔽日遮天,村子里几乎看不到太阳,晚上更是从来就没看见过月亮星星;到处乱飞的黑色粉尘铺天盖地,刚洗净的衣服凉在外面,一会就落满厚厚的一层黑灰,屋里院子里到处都是碎煤面子似的粉末颗粒,一天就扫一大堆,屋子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也照样落满黑灰,都想不明白是从哪儿进来的;先是村子两边河道中的水变黑发臭,怪味刺鼻蚊蝇乱舞;接着村子里井中打出来的水也变得发臭呛人,很多人因为饮水得病住进医院,吃水又成为乡亲们面临的新难题……村里人不停地去找恩义,让他想办法解决这些事儿,可他却总是说:“放心吧,县里有统一安排部署,再耐心地等几天,不多久这村子就会整体拆迁的,到时候我给县里说说让多赔你们些钱,到城里边买新房或去别处建新房,那样多好啊!”村里的老少爷们儿一直在等着盼着,可恩义答应的那拆迁却总也等不来盼不到。日子实在无法过下去的时候,村里人就去找七叔,让他找恩义去想想办法,给乡亲们找一条活路。
七叔冒雨进城去找恩义说这事时,恩义就告诉他:“这是县里统一安排的事情,他一个人说了不算,做不了主的。”而且还让七叔别掺和这些事,他会跟县里领导们协调,尽量处理好的!再往下问具体到什么时候才能拆迁时,总也没个准信儿,老七性子急,一生气就大骂恩义。村子周围的开发建设依然如火如荼,几乎天天都有新变化,从未停止过,村里的叔伯大爷们遭罪的程度便不可避免地日重一日。七叔见不得村里人遭罪,所以就不断地去找恩义,可几乎每去一次就得骂一次。骂得多了,恩义也自然有些不耐烦,就交待看门的老王让盯着,只要一见七叔来,就马上给他打电话,他好躲开去,这一来七叔见不着人影儿,就连骂也骂不成,只有干瞪眼生气。日子久了,村里开始有人骂恩义,再久些,几乎所有的人都骂恩义,说他忘恩负义。渐渐地,渐渐地,就有人开始怨七叔,怪他纯粹是吃撑着自找的倒楣淡闲事,当初根本就不应该捡回来这个“狼崽子”,现在来祸害这一村子人。七叔从此在村子里就有些抬不起头来,他虽不信儿子是这种背恩忘义的人,却也深恨他现在这样不争气,不为村里人着想,不给自己长脸,却又无可奈何,便只有长吁短叹,夜静无人时想想自己几十年来的艰辛不易,苦挣苦熬,如今却落到如此地步,不由得暗自垂泪,往往饮泣到天明。
终于传来消息说要拆迁了,村子霎时又欢腾起来,盼着这次拆迁肯定能有个不错的赔偿,拿到钱后去城里买套房子,远离这一片令人无法忍受的污染区,甚至有不少人已经着手到城里去看房选房。可等到拆迁方案一公布,全村人立马傻了眼,一片唏嘘:因县里张财政困难,这次对付家寨等村的拆迁,不以现金方式补偿,而采用房屋置换方式。也就是要等拆迁结束后,由县里负责融资在一里地之外的地方建设新村,全部建成四层楼房,按现有实际拆迁面积给村民分房,面积不足的退补差价,面积超过的要补足差价;新村建好前这近两年的时间,请付家寨村人民为全县经济发展大局做出一点牺牲,暂时到外村去租房居住。并且还强调要求:所有村民必须在十日内全部搬迁完毕,否则县里就要组织人员和机械设备,强行拆迁。如因拒不搬迁阻挠开发建设而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全部由当事村民个人负责,县里一概不予赔偿!日也等,夜也盼,村里人谁也没想到,等来盼来的,竟然是这么样个结果,五千多口人的失望与愤怒,一时间汇成一股汪洋的海,很快就形成全村决议,县里如果不处理好安置问题,宁愿死在付家寨,决不搬离!再者说,连同旁边同时拆迁的张沟和李崖村,一下子万余人同时出去租房子住,哪儿有这么多的闲房租给你?
当天晚上,七叔背着人偷偷地进城去找到恩义,雷霆霹雳喝斥着问他怎么会弄出来这样个狗屁决议,恩义呆呆地怔了很久,禁不住悲从中来抽抽搭搭地小声饮泣好一阵子,后来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七叔说:“爸,我知道你的处境和心情,也知道这事情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难做人,我也没法面对村里的那些叔伯大爷们啊!可是实在没办法,为这拆迁的事情,我确实已经竭尽全力。这个方案是县委、县政府集体研究确定的,差不多已定下来一个多月了,我知道这事,可我没敢告诉你,怕你着急。这一个多月来,该做不该做、能做不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找过书记,找过县长,找过分管副县长,找过财政局、计委、城建局、国土局、规划局……能找的人我找遍了,该拜的‘庙’门儿我也拜完了,累得我筋疲力尽,甚至还把生我的那老头子也拉来从中斡旋过,都仍然无济于事,挽不回大局,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回天无力,县里只顾及经济发展大局,是下定决心要排除一切干扰的,这么种拆迁安置办法,已成定局!”七叔一直沉默着,眼里却分明有泪光潸然,在明亮的灯光下晶莹地泛起,闪耀着一道无奈的幽光。许久之后,七叔梗着脖子硬梆梆的撂下一句话:“要实在不行,这官儿咱就别干了,忘恩负义的坏名声,我背不起!”说着话就撑着拐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蹒跚而去,“笃--笃--”地木拐杵地声兀然响起,悠远绵长地回荡在院子外边的小巷里,越行越远,一声声惊心动魄地敲击着恩义委屈无奈得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心灵……愣怔过几分钟后,他突然疯也似的追出去,追上去,拉着七叔的胳膊说:“爹,你想得可真简单啊,就是我不干,换个人来还是要这样拆迁的,甚至说不定更不如我在这儿呢!你明白不明白啊?”七叔仍旧头也不回地说一句:“你看着办吧,反正我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让你们就这样拆迁付家寨的!”之后再也不听恩义的解释和挽留,弯曲而倔强的身躯在笃笃的杵拐声中,一起一伏地抖索着,渐渐消失在浩瀚无边的暗夜里。
县里的既定方针是不容变更的,说到做到,十天后,组织了包括百余名公安干警在内的千余人的强行拆迁队伍,县长亲自带队,令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付恩义负责具体指挥,带着二十县里的既定方针是不容变更的,说到做到,十天后,组织了包括百余名公安干警在内的千余人的强行拆迁队伍,县长亲自带队,令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付恩义负责具体指挥,带着二十余台铲车挖掘机,浩浩荡荡地开向付家寨村。村子里面炸了锅,人喊马叫,鸡飞狗跳,倾刻间乱成一锅粥。村民们把已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的七叔也背到村口,好让他亲眼看着付恩义将如何“回报”这些曾有恩与他的父老乡亲们。全村人都拦在村口大路上,来拆迁的队伍被迫停了下来,僵持许久之后,县长指示公安人员,再有带头阻碍执行公务闹事的人,马上就抓起来!抓一个,又一个,不大会儿已抓走十几位村民,可付家寨人仍毫无惧意,没有一个人退却,县长似乎已经束手无策,就急忙把恩义叫过去,吩咐他:“你是这村的人,又是开发区主任,这是你分内的工作,快点想办法处理好,否则影响了全县经济发展大局唯你是问!”恩义毕恭毕敬又一脸尴尬地听完县长指示,回过身来已是汗流颊背,不得不赶紧督促着让警察分开拦在路中间的村民,好让机械设备前行进村,这一来彻底激怒了付家寨人,不约而同地一齐大骂起付恩义来,骂声震天动地,场面再次陷入混乱,却没有人注意到七叔那撕心裂肺的痛哭。挖掘机轰鸣着,一点点缓慢地向前挤压、推移,行进到七叔身边的时候,他几乎已经哭干了眼泪,更觉得自己无颜再面对全村的老少爷们儿,想至此他手臂用力身子一仄歪,咕咕噜噜从路边丈余高的斜坡上滚到了路中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昏死过去。身后一米多处,挖掘机仍在轰鸣着,数百人骤然大声惊呼:“七叔……”接着就汇聚成一片震天的哭喊声,可七叔却啥也没听见,或者再也听不见了。
县长弄明白情况以后,马上又气急败坏地把恩义叫过去,劈头盖脸一阵厉斥:“咋回事?你这开发区主任,连自己老子的工作都做不了吗?赶紧把你爹给弄回去!”恩义脸上阵青阵白的连变数变,诚惶诚恐地应着“是是是是”,急匆匆地转身跑回来,顾不上擦一把涕泪交流的脸面,惶急失措地跪在七叔身边叫唤着:“爸--爸--爹--”,嘈杂纷乱的吵嚷声中,恩义痛澈心肺的叫唤与哭嚎声已分不清……眼见七叔生死未卜,已经闹出人命,而且具体负责指挥的付恩义也已经无法工作,带队领导不得不气咻咻地宣布撤回,暂停这次强行拆迁行动,并怒气不息地再次告诫付家寨村民:再多给五天时间让你们搬离村子,否则五天后必定强行拆迁!救护车呼啸着开过来的时候,声势浩大的拆迁大军还没能全部掉过头来,匆匆忙忙地跟县长打个招呼,付恩义就钻进救护车一同去往县医院。
在第二次大规模武力拆迁的强力保障下,付家寨村的整体拆迁工作终于如期顺利完成,数百年来人烟辐辏傍城聚居的付家寨,三两日里就在原址上彻底消失,化为一片瓦砾如山的死寂废墟。躺在医院病床上生死不明的付七叔,当然再也没能管得着这些闲淡事,因为这些事情与他,几乎已经连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了!经过几天的抢救治疗后,七叔总算又睁开了失神的眼睛,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可面对恩义满脸堆笑的连声喊爸叫爹,却再也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呆滞的眼神也根本没有丝毫转动。又经过三天无微不至地检查化验后,医生非常肯定地通知恩义:年过七十的七叔多项生理肌能已严重衰退,长期心理负荷过重,再加上这次重创,虽没有伤筋断骨,却有多处神经系统严重受损,此后他不仅走不了路,而且也可能没有记忆说不出话了,但尚不至于危及生命,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出院以后,几乎苦难一生的七叔,总算迫不得已地过上了安逸的日子,认不出儿子儿媳,更不认得其他任何人,用不着再为任何事任何人费力操心,也不可能再对任何事任何人去评长论短,分不出别人脸色的眉高眼低,也听不见别人对他们父子的飞短流长,饭来张口,衣到伸手,整天一副木然的表情,仿佛对世间任何事都已无所谓。看着从小含辛茹苦养大自己,虽身有残疾却有着钢铁般意志性如烈火的梗直铁汉变成了现在这样子,恩义的眼泪就总也没个头,一半顺脸洒湿脚下土,另一半却酸酸楚楚流上心头。他知道自己亏欠这老人的太多太多,多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报答回去。买来最好的轮椅,雇来个保姆专门侍侯他,这时候的七叔,是不是还能明白这样子就叫做衣食无忧?
付家寨村原址新上的电厂项目动工后,因为全县的工业开发及经济迅猛发展贡献巨大,付恩义再次被破格提拔并委以重任,成为本县分管招商引资和工业发展的副县长,仍兼任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仕途上渐渐地风生水起。可只要他在家,不管有多忙,他都会准时在早晨六点钟左右起床,和保姆一起把七叔弄上车,带着他到原付家寨村一带去看一看,用轮椅推着七叔转一圈,因为他发现,说不定见到哪处残存的村落废墟时,七叔的嘴角偶尔地还能够牵动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虽然很轻很微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痕迹,但只有他清楚,那却的确就是七叔曾经的笑容!每当这时候,他就会跪在七叔的轮椅边,悲痛欲绝地大哭一场,直哭到肝肠寸断,甚至喑哑失声,可七叔往往是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仍然经常会遇到付家寨村的人,他也仍会象过去一样叔伯大爷、哥哥兄弟的与人打着招呼,可再也没有一个人回应过他搭理过他,哪怕只是随随便便地说句话,应一声也行。其实他也知道,付氏家族早就已经公开对外宣称,不再承认他这个捡来的子孙,而且他的叔伯兄弟们还多次上门要把七叔接走,闹过几场才没让他们得成;当时村里人还给他改了姓名,都称他是“忘恩负义”。
每次走过这片土地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都会莫明其妙地翻腾着一种隐隐的痛,有时候痛得他浑身直打激凌,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要来,如果有可能,几乎天天来,带着七叔,和自己深心里那抹永远磨灭不去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