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驿站

红狐888888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4-12 09:50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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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只是每个孩子都该自己慢慢的长大,都要学会理解。做为家长,婚姻中的不和谐应该尽力的回避孩子,为孩子营造一个温暖的氛围是义务更是责任。文笔细腻,故事于平实中盈动出别样的魅力,叫人止不住的喜欢。值得推荐的小说!

1

似乎只是刚刚睡着,房门便被父亲擂响了,父亲沙哑的吼声从门缝里挤进来:“明威,起床了,快点!”

我不情愿地睁开双眼,熹微的晨光从灰色的窗帘缝里透进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轻盈地飘浮,房中的一切是朦胧而又不真实的,如模糊的梦境,梦里同样模糊的妈妈忧郁的脸……此时,我的心又开始感到了孤单和忧伤!

自从母亲住到舅舅家以后,这种孤单和忧伤就会在每一个清晨,在我睁开又眼的每一个第一时间里如期而至。随后我起床、乘车、上学,我如同一滴水溶入了沸腾的海洋,我大声朗读课文,我和同学们嬉戏打闹,我在操场上奔跑、呐喊……那种孤独的伤感似乎是离我远去了。但是我知道它并没有离去,它只是隐退在我心灵的某一个角落里去了,在我独处时,在我沉默时,它便会像一块强行按入水底的冰块,在外力消失后又悄然浮上水面……

窗外的小鸟开始啁啾,父亲的吼声再一次响起,明显地比前一次更加严厉了,前一次的吼声中还只有惯有的粗暴,而这一次却是蓄入了几分怒气。我赶紧钻出被窝,我得在他暴跳如雷之前赶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我的衣服是冰凉的。我怀念母亲在时衣服的温暖——母亲在时,每天都会把我脱下来的衣服放在她的被子里,早晨起来,她将我的衣服揣在怀里,送到我的床边,这时我的衣服总是温暖的,而我自己是很不喜欢这样做的,因为衣服放在被子里会让我睡得很不舒服。

我在公汽上,坐在靠窗的车子上,我将喝完牛奶的塑料袋子“啪”地一声扔在车厢的走道上。一个似乎是一年级的小孩跌跌撞撞地上来,脚踩到牛奶袋子上,滑倒了。我望着窗外,幸灾乐祸地微笑了。

窗外的天空是灰蒙的,湿漉漉的草地上带着寒意,夹株桃暗绿的叶丛中隐见几点桃红,但并不娇艳,只是一种凋零和衰败的萧索。

在我的记忆里,从我上一年级时,母亲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阳台上送我上学。那时,我们住在奶奶家,是三楼,而我的学校离家又很近,也不用过马路,所以母亲并不直接把我送到学校,而是喜欢站在阳台上看我走远……

那时,我每天都会在母亲温柔的呼唤中醒来:“威威,起床了。”我佯装不醒,继续闭着眼睛,母亲看着我,隔着被子推我几下:“快点,明威,要迟到了”。我继续装睡。母亲盯着我看一会儿,将手伸进我的被窝,从我的后背摸到腰里,最后到了胳肢窝儿,母亲的手来回蜷动着,她说:”哇,好暖和呀。”母亲的手是冰凉的。我终于熬不住,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大声抱怨:“老妈呀,你这是双杀人的手啊!”母亲不语。我看到母亲的脸上是温婉的带着恶作剧的微笑。

早餐后,母亲帮我系上红领巾,整好衣领,最后帮我背好书包,轻轻将我一推,我出了家门,脚步声“咚咚”地响彻整幢楼房,母亲的叮嘱声如同禅语一般从我的头顶飘下来:“上课要听讲哟……”

似乎是很偶然地,有一天我背着书包到了楼下,无意中一抬头,看见母亲店在阳台上望着我。我向母亲招招手。母亲不动,她静静地微笑着,望着我,让我感到她的目光如同天边的旭日一般明艳而温暖,当我走过远处的楼角拐弯处,我又回一下头,母亲依然站着,在静静地向我挥手,我摇一摇手,转过弯走了。

以后我每天上学下楼后,总是不忘抬头望一望阳台上的母亲。那宁静温和的目光到如今也依然让我感到了深深的暖意。

在我上四年级时,父亲到城区中心地段开了一家餐厅。我和母亲都搬了过去,和父亲一起住在餐厅的三楼。但我依然在原来的小学上学,路程自然是远多了,得坐公汽。母亲每天送我上车,在冷冷的晨风里,母亲帮我背着书包,静静地等车,有时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母亲握着我的手放在她的外衣口袋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上车后,母亲是不是马上就转身走了。我似乎并不太关心这个问题。但是有一天,我看到了车开走后路边的母亲。那也是一次偶然,我坐到了公汽的最后一排座位上,旁边还有几个空位,我坐下后褪下书包放到旁边的空位上,一转脸,眼睛的余光透过车后的玻璃,我看到了母亲。

她站在马路的半中央,眼睛追望着缓缓离去的车尾。我将脸凑近玻璃,我想母亲一定看到我了,因为我看到此刻母亲的脸上泛起了浅浅的笑容……

这是一个初秋的清晨,有风在轻轻地吹拂,街边的法国梧桐有几片叶子在风中轻轻地飘舞飞旋。母亲穿着一件彩色的连身裙,风舞动着她的裙摆,她的长头发也在飘舞着。天边有淡淡的,紫色的彩霞,太阳突然从云霞中跳出来,光彩万丈。在那一刻,我感到母亲似乎像朝霞一样燃烧起来,我发现了母亲仙女般地美丽,但同时也突然觉得母亲也是孤独的,一瞬间,我的喉咙突然酸胀得好难受,泪似乎就要流下来了。

原来,母亲每天总是看看我上车,看着我在公汽的走道里跌跌撞撞地向后挤,看着我找好座位或是固定好站的地方,然后追望着载着她儿子的汽车,直到它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2

母亲住到舅舅家已经快一个月了。

我有点想她了。

记得那天我放学回到父亲的餐厅,一进门我就感觉门口少了一样东西,那是鱼缸。鱼缸平时就放在餐厅刚一进门的地方。那是一口立式的鱼缸,有我的胸口那么高,里面喂养着各种大大小小、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的热带鱼。这些鱼时常吸引着附近很多的小孩子,这样就会吸引来不少的食客。尽管这鱼缸里的鱼从来没有被谁吃过。但现在放鱼缸的地方,地面留下了明显的印痕,而鱼缸,却不见了。

我后来在厨房的垃圾桶里看到了许多破碎的玻璃,其中也有一些碎瓷片,仔细看,发现那是母亲的水杯。

吧台上原来一直是一部白色的电话机,现在也没有了,代替的是一直放在储藏室的一部黄色的卡通电话,那是一个圆圆的苹果。空气里有一股酒香,我看到酒柜里的酒也少了很多……

另外缺少的,就是我的母亲。母亲总在我踏进餐厅的大门时就会迎上来,帮我拎了书包,一边拍打我身上的灰土,一边说:“宝贝儿,你回来了!”“宝贝儿,你饿不饿啊?”母亲把我送到三楼,让我做作业,有时她会帮我削一枚水果,或是为我端上一盘油炸蛋,通常会是三个,然后她就下楼去了。

母亲热情洋溢地将我唤成“宝贝儿”,让我既愤怒又难为情,我不止一次地提出搞议:睢,我都十二岁了,这要是让我的那帮哥们听见不笑掉大牙才怪呢!

母亲却振振有词地说:“这有什么呀,你瞧人家外国人,张口就宝贝儿,亲爱的,我为什么就不行啊,再说,你就是妈妈的宝贝啊!”母亲说得一脸无辜,依然是心肝宝贝地叫我,我也拿她没办法,哎,只要不让我的哥们听见就好了。

我也常常带着隔岸观火的心态,想看看母亲在她们的熟客光临时,是否也会这样热情洋溢地心肝宝贝儿地去迎接,但是没有。母亲在熟客光临时,顶天只是站在迎宾小姐的身边,向来客致以温婉真诚的微笑和浅浅的颔首,或是亲手为客人上几盘菜,然后站在客人旁边寒暄几句,有时在客人饭后,她会亲自将客人送出大门,站在街阶上,看着他们钻进汽车,目送他们远去……

现在餐厅里没有进餐的客人,除了吧台里有一位服务员,整个餐厅空寂无人,我的父亲也不在。我问服务员:“我妈妈呢?”服务员的眼睛望着远处,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我拿过那部苹果电话拨通了母亲的手机,我问:“妈妈,你在哪儿呢?”

母亲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我在你舅舅家呢!”

“你在干吗?”

“我要在你舅舅家住几天。”母亲说。

我的心轻轻地跳起来,我问:“妈妈,你怎么了,你有事吗?”

“没有”母亲说,“没什么大事,星期天你到舅舅家来吧,有一些话我要慢慢地对你讲。”

“哦”我说。

“要认真做家庭作业,要更正做错的题目,知道吗?”

“知道了”,我回答。慢慢地上了三楼的卧室,心却马上愉快起来——今天妈妈不在家!我不用没完没了地听写生词了,也不用做妈妈留下的单元测试题,我只要做了老师留下的家庭作业就好了。

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不多,也简单,对于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晚饭后半小时就能搞定了。我扔下书包,到了父亲的房间,打开电脑,先和同学聊了一会天,然后就在网上和人斗地主。斗地主是我喜欢的游戏,但我不敢实战,我是小孩嘛,我没钱,只好在网上过过瘾了,反正输的也只是无关痛痒的分数。

天渐渐晚了,但却一直没人叫我下楼去吃饭,我的肚子开始“叽叽咕咕”地反抗了,依然不见父亲回来。我自己下楼,楼下的生意似乎也不像平时那样火热,我到厨房让厨师给我炒一份菜。厨师是一个瘦瘦的小伙子,他一拍瘦瘦的脑门儿,说“天哪,你还没吃!”

吃完饭回到楼上,想再斗会儿地主,又想到要做家庭作业,急急忙忙地打开书包,文具盒里有一块小小的时间表,我一看已经十点多了,倦意立即涌上来,我一个接着一个打着哈欠,书上和本子上的字渐渐地模糊了……

也就是从第二天开始,我以后每天清晨都在父亲的沙哑的嗓声中醒来。最初,父亲叫我起床还是很绅士的,“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还很有节奏,带着他沙哑的嗓音,但是后来,父亲叫我时声音中总挟带着暴躁的情绪。父亲从不送我上车,每天清晨,他从皮夹里摸出几块钱零钱给我,然后继续睡他的。

老实说,在母亲离家的头一个星期里,我是愉快的,我的心因为没有了母亲的束缚而自由得想要飞翔。尽管在母亲离家的第二天,教数学的曹老师就在我的作业本批了一排红字写着:陈明威,你为什么不认真做好作业呢?但是我这并不影响我自在愉快的心情。

3

星期天,我到舅舅家看了母亲。

我到舅舅家时正是中午。舅舅家的客厅里生着一只小煤球炉,有长长的铝管做成的烟囱通向窗外。舅妈用小锅在煤炉上慢慢地炒着菜。房间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蒸汽和一股淡淡的菜香。屋里温暖极了。妹妹雪儿骑着一只大充气塑料球,袋鼠一样在房间里跳来跳去。舅舅低头翻看着一本杂志,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闪动的电视画面。而掌控电视遥控的却是妈妈。妈妈静静地靠着沙发,她的膝盖上搭着一条小棉被,那是妹妹小时候用过的。母亲的脸色平静而逸然,不见憔悴,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黯淡,如同秋天黄昏的风中,静静伫立的白玉兰的叶子,虽然依旧泛着生命的绿色,却让人感到沉沉的黯哑。母亲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纹,猛一看见站在门外的我,她的脸上放出了光彩,笑容渐渐地灿烂起来。

晚饭后,母亲开始为我报生词听写。那一刻,只在那一刻,我甚至有些后悔我来看望母亲了。我这不是自寻麻烦嘛!但是当母亲在我的本子上圈出我写的多于正确答案的错字,我也实在是为自己感到担忧,同时也惭愧。母亲没有像平时那样对我恨声说教,只是轻轻地将本子推到我面前,说:“去,仔细看看吧!”

那晚,我和母亲同床而睡。我一直认为我已经长成一个男子汉了,和母亲睡简直就是羞耻。因此我大声抗议。但舅舅家是不可能再有第三个房间为我单独搭铺的。抗议的结果是我和母亲钻各自的被窝,再在两个被筒上加盖一张毛毯。

我早早地钻进被窝,母亲拥着被子靠着床头坐着。我们低低地说着话。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母亲沉默了,脸上迷茫起来,她的眼睛望着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慢慢地说:“我还得在舅舅家再住一些时间。”

“多长时间?”我追问。

“威威,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回去的。只是,你在学校里不要老想着这件事,要好好听讲,做作业要认真仔细,知道吗?”

我怔怔地听着,问:“妈妈,你和爸爸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母亲淡淡地说:“没有多大的事,你的爸爸只是砸坏了餐厅的鱼缸,电话机和几瓶酒。”

我没有再问下去。母亲的回答只是印证了我已经看到的东西,但我不知道,父亲为何要如此大发脾气。我不想知道,真的,大人的事,我一时无法判断究竟谁对谁错。有时我的心,对于事情的真像隐隐地感到惧怕。所以我不再问了。我此时的心就像一只摇摆的秋千,一会儿为父母的事感到担忧,一会儿又为母亲不在而使我获得的自由而庆幸。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真正叫母亲伤心的并不是父亲砸坏了餐厅的东西,也不是父亲手里的棒子在砸鱼缸时扫到了母亲的腿上,而是另有原因。后来有一天那个瘦瘦的厨师阿成告诉了我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午后,客人们都散尽了,餐厅的工作人员在大厅的一角有的聊天,有的在玩扑克牌。父亲和母亲坐在吧台里慢慢地翻着帐簿。父亲突然指着帐簿上一个客人的名字,对母亲说:“这个,欠了我们很久了,你打电话催问一下吧!”

母亲有些惶恐,说:“我只负责管帐,要帐的事还是你来吧!”

父亲固执地说:“你来。”

“可是,我并不熟悉这个客户啊,我怕会措词不对,反而把事情弄砸了。”

父亲突然发怒了,说:“叫你催,你就催,磨磨叽叽干什么?”

父亲一怒,母亲立即变成了冰雕,又冷又硬,屹然不动地坐着,任父亲大吼大叫也不动摇。

后来,我反复地想着这件事,慢慢地我了解了母亲,其实母亲是个双重性格的人,一方面,对于自己熟悉的,喜欢的,她热情大方,那种热情发自她的内心;而另一方面,对于陌生的人,她是内向的,拘谨的,让人觉得她冷淡而高傲。母亲的这种性格,我想也与她长期生活在父亲的庇荫下有关。母亲后来走出家庭,走出父亲的庇荫,她的性格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但当时父亲是无法理解母亲的,也可能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了解母亲,当时他指着母亲的鼻子,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和威胁。母亲依然平静的而淡漠地坐着,平视着暴怒的父亲,这种冷漠在父亲看来简直是对他的一种蔑视!

这时电话响了,父亲适时地将怒气转移到电话机上,他抄起话筒又狠狠地扣下,然后将电话机带着线砸碎在地上。这时,如果母亲屈服于父亲的怒气,掏出手机给那位欠帐的客人打个电话,这场战争可能就会到此结束。但母亲没有打电话,她确实睢不起父亲动辄狂怒砸东西的行为。她冷眼看着父亲,她甚至将后背舒展地靠到了椅背上。

父亲将酒柜里的酒一瓶一瓶砸碎在瓷砖地面上。还有其它能摔碎的东西,包括母亲的水杯。它们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爆响。女服务员们发出一连串慌乱的尖叫,然后飞快地向后面跑去。几个男服务生试图劝阻父亲,但他们都被父暴怒扭曲的脸吓住了,因此都只是远远地站着。母亲亲依然很淡漠,但她站了起来,可能是担心摔破的碎片会溅起来飞到她的脸上。

父亲大概是无计可施了。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来一根健身棒,也许最初他是想让这根手臂一样粗的棒子落到母样身上。这时,母亲已经到到鱼缸旁,母亲想暂离战场,好让父亲的发泄因为失去重要的观众而停止。于是鱼缸替代母亲挨了父亲的棒子。父亲手中的棒子连续两下横击在鱼缸上,当他击第三下时,鱼缸破了,但父亲惯性的敲击,第四下时,父亲的棒子扫到母亲的大腿上。母亲“啊”地一声尖叫,弯腰紧紧地捂住了大腿,当她忍住疼直起身子,看到的依然是父亲暴怒的脸和正在地上跳跃挣扎的热带鱼。母亲瘸着腿向大门外走去。但父亲拦住了她,父亲说:“你要走,把钥匙留下来再走。以后店里的帐你不用管了,钱也不用管了,全交给我吧!”

母亲踏着地上的碎片回到吧台,从提包里掏出钥匙串放到吧台上,父亲拿过钥匙,对母亲吼道:“现在,你可以走了,你想死到哪里你就死到哪里去,你可以永远不用回来了。”母亲的目光停留在那曾经是她水杯的碎片上一会儿,拎起提包走了。父亲没有看一眼母亲。母亲在坐上公交车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后来,等我再长大一些,我发现,其实愤怒是一个极易控制的东西。只要你在生气的时候告诉自己过一分钟再发火就行了。但是愤怒又是一个极易引爆的东西,如果你任其爆发,它就会成倍、十倍的膨胀,让你怒不可遏,怒火攻心乃至疯狂,我觉得当时父亲的行为是疯狂的。当我把我的发现告诉父亲时,父亲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羞赫、惶恐和疑惑,诺诺地回应着。那时父亲已经再婚了。

也许那会儿他已经知道,也正是他疯狂的愤怒深深地伤痛了母亲的心。

4

星期一下午放学后,父亲带我去接母亲。父亲的右车座上放着一束鲜艳的玫瑰花,父亲说:“明威,我和你妈妈谈恋爱时,我都没有给她送过花,明威,今天,我是真诚的。真希望她今天能回来。”

我抱着这束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这束火一样鲜艳的玫瑰和父亲真诚的道歉似乎让母亲原谅了父亲,她答应回家去,但不是今天,因为她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好,要在舅舅家里多休息几天。

但父亲固执地要求母亲即刻动身。说回到家能更好的照顾母亲。母亲也坚持起来。后来父亲开始数落母亲的错处。母亲突然愤怒了,指着大门对父亲说:“你走吧,你走,我不想和你吵了。”

父亲站起来问母亲:“你到底回不回?”

母亲平视着父亲,一字一字地说:“我说了,今天我不回!”

我着急地看看舅舅,希望他劝劝母亲,或是拉父亲坐下,但舅舅说:“既然馨婷今天不想回去,就让她再呆几天吧。”

父亲恨声说:“好好好,梅馨婷,你就呆着吧,我再也不会来接你了。”

父亲开着车一路狂奔,我赶紧用后背紧紧地抵着座靠,并且迅速系好了安全带。

父亲回家后,又吸上了已经戒了半个月的香烟。从此,父亲叫我起床的声音开始粗暴起来。

我不知道后来父亲有没有再去单独找过母亲。而我是每隔三五天就必要去看望母亲的。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和母亲每隔一段时间部会吵闹一次。他们的矛盾和争吵就像天气一样变化无常、毫无规律可循,自然也无法预测和避免。母亲住到舅舅家,从前也有发生过。因此,对于他们的婚姻和我的未来,我并不十分担忧。

可是,我到舅舅家去看望母亲时,母亲流露不多的几句感慨却让我开始有了新的,空前的担忧。

从舅舅家到学样比从父亲餐厅到学样更远,要坐半小时的公汽。因此母亲总是把起床的时间定在六点三十分。冬天的早晨常常有雾,当我们从舅舅家出来时,天还蒙蒙地灰着。母亲总是拉着我的手放在她的羽绒服口袋里。母亲的白色羽绒服已经很脏了。离家以来,母亲就一直穿着这件衣服,我们牵着手,走过清晨雾气迷漫的寒冷的大街,走向车站。常常在这时,母亲会发出几句感慨,母亲说:

“明威,妈妈累了,不想再和你爸爸吵下去了。”

“明威,我再也不想让你爸爸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

“威,有时我觉得,跟你爸爸在一起,我失去了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尊严。”

“明威,我想,妈妈应该有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家。”

母亲在说这些话时,声音是平静地。我站在公汽里,想着母亲的话,透过玻璃,看着晨光中路灯下的母亲。母亲秀美的面容在桔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派死寂般的平静。风吹过,撩动母亲的长发,掩住了母亲的脸,母亲孤单的身影让我的心底生出无限令人心悸的担忧和疼痛。

而在学校里,我的日子也开始不好过了。这几天,无论是数学老师还是语文老师,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专抓我的小辫儿。上课思想开个小差不行,作业做得不好不行,走路踩了女生的脚也不行。他们动辄把我叫到教室外面的走廊里和我单独谈话,有时把我领到办公室盯着我更正习题。这样的事,自然是有伤我的脸面的。我是男生中的统领,我是女生心中的帅哥,崇拜的对象,我可不能总让老师抓我的小辫呀。因此,我每天总是小心翼翼,如屐薄冰,循规蹈矩地过着,连家庭作业也丝毫不敢马虎。

在家中,父亲只是照顾着我基础的生活起居,对于我的学习他从不过问,似乎我从来都是一个不让人操心的孩子。在自由自在的同时,我也感到了我在家中,在父亲心中无足轻重的位置。我开始怀念母亲给我做的油炸煎蛋,我怀念母亲对我的恨声说教,我怀念母亲给我温好的热乎乎的牛奶,我怀念和母亲共同研究数学难题时温柔的灯光,我甚至开始怀念母亲对我热情洋溢的的拥抱和她亲昵地将我唤作“宝贝儿”的声音……

我的那颗因为失去母亲的管束而飞翔起来的心,也在我的担忧和怀念中,如秋后的蝴蝶悄然折碎了翅膀,从飞扬的高空无边地陨落下来……

5

自从上了六年级,我的书本里,文具盒里经常会出现一些小纸条,上面写着“陈明威,在我们班你最喜欢谁?”“陈明威,你觉得我们班谁最漂亮?”

母亲有时也会半开玩笑地问我:“帅哥,有了女朋友吗?”

我使劲地摇头,说:“没有。”

母亲反问:“为什么?”

我气恼地嚷道:“没有就是没有嘛,还要有为什么呀?”

母亲笑着说:“没有就对了。”

我有一次将小女生写给我的纸条拿给母亲看,母亲一看,哈哈地笑了,问:“你回答她了吗?”

我说:“我懒得理她们!”

母亲敛住笑容,正色说:“学生时期谈恋爱都是不现实的,包括小学、中学、甚至是大学时的恋爱。”

我问母亲:“为什么?”

母亲说:“学生时期离你们将来谈婚论嫁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段时间里,你的生活环境、你的身体、你的思想都在不断地发生变化。有可能你现在喜欢的女生,过一段时间后,你就会不再喜欢她了,因为你会不断地看到更多不同的好的女孩子。就像你的衣服,刚刚买的时候,感觉真是棒极了,时间长了,你又发现有其它的衣服比这件好千百倍。衣服是可是不断地更新的,而恋爱却是严肃的。它需要用一生的承诺来做铺垫。而你,如果过早地向人许下一个一生的承诺,那无疑是沉重的。”

母亲的话,似乎是听懂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懂,我只是喏喏地应着。

母亲又说:“二十二岁以前,不要找女朋友。”

我又使劲地一点头,说:“哦!”

其实,即使没有母亲的这番说教,对于班里的那些女生,我也是一个也不喜欢的。真的!先不说她们漂亮不漂亮,光是她们说话那尖利的嗓门儿,总是叽叽喳喳地,像一群闲不住的小麻雀,这点就足够让我讨厌了。

在我的心里,我的女朋友也许不需要像母亲那样的美丽,但是她们的声音一定要像母亲一样温婉动听。有一双像母亲一样的黑黑亮亮的眼睛,能够静静地看着我,听我说话……

对于给我写纸条的女生的态度,我也并不是一概不理。有时我会采用更加粗鲁顽劣的方式。我用笔在纸条的背面大大地写上一行字:“我喜欢你妈!”“你奶奶最漂亮!”然后,将纸条送到女生的桌上。

我的同桌好像就是这样的一个女生,她叫刘佩佩。梳着长长的马尾辫子,脸上有不少的雀斑。她的眼睛似乎还有点斜视。但是她有非常漂亮的衣服,她常常在坐到自己的座位之前,会轻轻地扯着衣服的下摆,微微一转身,眼睛骄傲地扫我一眼,还有前面的和旁边的同学,然后再坐下。如果这时正好有其它的女生望着她,她就会更加得意。往往在这时,我会从鼻子里轻轻地一声“哼!”。

我没有想到,这个女生也会悄悄地递纸条给我,这些不害臊的不女生啊!下午上美术课时,刘佩佩轻轻地碰了碰了我的左手肘。我扭过头,看到了那张纸条和一排歪歪扭扭的字“陈明威,我们班你最喜欢谁?”

我不想理她,看一眼马上转过头来。一会儿刘佩佩又碰我的胳膊,我不耐烦地看着刘佩佩。她的脸怯怯地,不敢看我。我看到另外几个字,写在前一排字的下面:“求求你,告诉我吧!”我抓起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课桌里,继续画我的画。

我烦着呢,下午我得去看看我老妈去,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妈妈向我提出多么苛刻的要求,哪怕是要我每天背诵一篇作文我也要答应她,只要她跟我回家。我一定要让她跟我回家。我是她的儿子,她的宝贝儿,是她捧在手心里的“小宝猪”啊!我求她,苦苦地求她,她会跟我回家的。

我终于又看到了我的母亲,我觉得今天的17路公汽走得待别慢。

现在,我坐在了母亲的身旁。舅舅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母亲一人。我说,我尽可能让母亲感觉到我的诚恳:

“妈妈,回家吧,跟我回家吧!”

母亲不语,她凝视着我,目光宁静而忧伤。

我抓住母亲的手,捏着她的手指,我说:“妈妈,我以后再也不让你生气了,我每天一定认认真真的做作业,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不让我干什么,我决不干什么。真的,妈妈,我们回家去吧!”

母亲依然不说话,她的眼中慢慢地盈满了泪水。我急了,凑近母亲的脸望着她,我焦急地摇憾着她的肩膀:“老妈,你说话呀,你跟我回家呀。”我的鼻子也开始发酸了。

泪水从母亲的脸上滑落下来,母亲用苍白的手拭去了了泪水,注视着我,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明威,我不跟你回家了。因为,因为我和你爸爸已经离婚了……”

我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我头顶上那片蔚蓝的天空在一瞬间破成了碎片,纷纷坠落,砸击在我的心上,好疼……我用力睁大眼睛看着我的母亲,我问:“为什么?”

母亲捧着我的脸,艰难地说:“对不起,儿子!”

我使劲地扭动我的脸,冷冷地问:“我跟谁过?”

母亲大口大口地向喉咙里咽着气,说:“儿子,你跟着谁都过都是一样的。”

我冷冷地看着母亲,说:“告诉我,我指的是监护权,我跟谁?”我不明白我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了“监护权”这个词。

母亲说:“跟你爸爸……”

我泪水疯涌出来,我甩开母亲捧着我脸的双手,用尽最大的力气对着母亲吼道:“你为什么不要我?”

母亲没有回答我,母亲没有来得及回答我。我已经站起来,风一样拉开房门冲出去,冲到外面喧嚣的大街上。我的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我一边狂奔,一边大声哭泣,我还得自己用手擦去挡住我视线的源源涌出的泪水。我没有注意街边路人看我的目光。母亲紧跟在我后面奔出来,一边焦急地唤着我的名字:“明威,明威,你听我说呀,明威……”我想母亲一定也是哭着的,因为她的声音在我听来如同寒冬里被风吹破的叶子。

我没有停步,一路跑到公汽车站。一辆17路公汽静静地停着,也许它就是在等着我吧。我跨上汽车,没有零钱。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5元的投进钱箱,我急急地向后挤,我能够听得见我的抽泣和我重重的喘息。

我在车内,看见母亲远远地跑来,她长长的头发向后飞扬着。我看到了母亲满脸的泪水。母亲喘着气,向我大声喊着什么,隔着玻璃,她的声音如同来自天际一般遥远而模糊,但我还是听见了,因为母亲反复对我喊着那一句话:“明威,妈妈没有不要你!”汽车缓缓地开动了。母亲跟着汽车跑了几步,猝然用手捂住脸,慢慢地蹲下身去……我的心很疼,很疼,我的泪水再一次模糊着双眼。

我低着头冲进了父亲的餐厅,穿过桌桌之间的空隙向楼上冲去,在楼梯口,我撞翻了一个服务员的托盘,带着汤汁的菜肴花花绿绿地染了服务员一身。我没有道歉,也没有停留,径自向楼上冲去,我心里的悲愤足敢把整个餐厅掀翻……

在二楼餐厅的过廊里,堆着成件的啤酒。我顺手抄起一瓶,一边用嘴咬开瓶盖,一边用力撞开三楼卧室的门。

我将整瓶的啤酒一滴不剩地全倒进肚子,我倒在床上,钻进了本来就凌乱不堪的被窝。我的头开始眩晕,慢慢地有了飞翔的的感觉,心中的疼慢慢地消散开去。突然记起了今年春天我过生日时,母亲为我和我的朋友们每人斟上满满地一杯啤酒,还有她自己,母亲盈盈地笑着,清脆地与我们碰杯,她说:“来,男子汉们,干杯吧。”母亲的笑容像冬日的阳光一样明艳而温暖……

6

早晨,父亲叫我的声音似乎比以往温和了许多。我慢慢地穿着衣服,每天早晨如期而至的孤单和伤感无数倍的放大了剂量,浓浓地向我包拥过来,心又在隐隐地疼。

学校里,数学老师和语文老师都批评了我,当我全班同学的面。因为我没有交家庭作业。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圈儿,我的手在课桌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老师啊,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手无聊地在课桌里摸索着,突然我摸到了那个纸团。那是刘佩佩给我的纸条。我慢慢地在课桌上展开,看到那两排歪歪扭扭的字“陈明威,我们班里你最喜欢谁?”、“求求你,告诉我吧!”,我偷偷看了一眼刘佩佩,她静静地看着课本,我看到了她低垂的长长的眼睫毛和她脸颊上隐藏在雀斑下的细细的血管。我看了看老师,他正在黑板上板书。我在纸条的背面用粗粗的铅笔写了几个字:“中午一点,湖畔公园见”,我将纸条推给刘佩佩。

中午在奶奶家吃了饭,又看了一会电视,一点钟时,我从奶奶家往湖畔公园走,这大概有十分钟的路程。

湖畔公园里全是青一色的垂柳。整个草坪都被笼罩在浓浓的柳荫下。草坪上有几条卵石铺成的甬道,湖里有人在划船。我走进公园时,刘佩佩已经到了,她独自坐在甬道旁的一张大理石椅子上,很焦急的样子。但是她选得那张椅子显然有些不妥,因为椅子旁边有一个小水坑,那是园林工人用来汲水浇灌的。

我远远地叫着刘佩佩的名字,我故意把嗓门弄得粗粗地。然后我站在刘佩佩地面前望着她。刘佩佩似乎有些紧张,张开嘴笑望着我。一阵风吹来,刘佩佩缩了一下脖子,随即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一股清亮的鼻涕线立即挂在她的鼻子下面。我掏出纸巾递给她,那时父亲餐厅的纸巾。但是当刘佩佩伸出手时,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把纸巾攥到手里,变掌为拳,举手向刘佩佩推去。

刘佩佩尖叫了一声,“咕咚”一下跌进了椅子旁边的水坑里,水马上浸泡了她的大半个身子。刘佩佩回头望了我一眼,她的眼中全是困惑、无辜和愤怒。

我望了望四周,附近没有一个人。我吹着口哨向学校扬长而去而去。我还怕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怕,我的爸妈离婚了,我的妈妈不要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敢做,还有什么祸不敢闯?我什么也不怕!

下午第一节课时,刘佩佩踩着上课铃声跑进教室,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她没有看我一眼,用双手撑着头看书。我听得见她在微微地喘息,她的手腕缠着一条白得刺眼的纱布。

我的心有点忐忑不安了,尽管我现在并不在乎曹老师是不是会找我谈话。但其实,我又似乎是在盼着曹老师早点找我谈话。

但一个下午过去了。直到最后一节课结束,我已经背了书包走出教室,我看见曹老师站在走廊里,可能他是在专门等我吧。曹老师说:“陈明威,你跟我到办分室去一下。”

我没有想到,母亲也被曹老师请到了办公室。母亲穿着黑色的薄呢套裙,静静地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她的目光也是静静地,像深沉的湖水,让人看不透它的蕴含。但当我触到母亲的目光,那湖水立即就有了波澜,我在母亲幽静的眼波里看到忧伤,我一下子就被击倒了,我内心所有的强硬、粗暴和果敢在一瞬间被溶解了,取而代之的是愧疚和不安……

刘佩佩跟在我的身后也进了办公室,她和我一样,也像是犯了错似的,低着头站在母亲和老师的面前。

曹老师在椅子上坐下,用一支铅笔轻轻地敲着自己的手掌,说:“陈明威,也许你不知道,你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我低下头不敢看母亲,也不敢看曹老师。老师停了一会儿,接下去缓缓地说:“你知不知道,在那个水坑里,有一个水阀,水阀的扳头被去掉了,所以那里有一要细细的轴柱,刘佩佩的手腕就是在那里撞伤的。幸好撞到的是手腕。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今天刘佩佩撞到的不是手腕,而是脸,太阳穴或是眼睛,你该怎么办,刘佩佩该怎么办?”

我听得心惊胆颤,急忙说:“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曹老师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直发毛。好一会儿,他说:“陈明威,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你应该知道事情的轻重,也应该也懂事了,不该再给你爸爸和妈妈添乱!”

“明威,快向你的同学道歉!”母亲轻轻地说。

我转过身向刘佩佩鞠了一躬,说:“对不起,刘佩佩,我其实并不想要你受伤,对不起……”不知为什么,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了,声音也哽住了。

刘佩佩不说话,只用黑黑的眼睛泪光闪闪地望着我。

曹老师说:“陈明威妈妈,你先带陈明威回家去吧,不要打骂他,好好地和他谈谈吧。”

母亲说:“好。谢谢你,老师,给您添烦麻烦了。”她又拉起刘佩佩的手,柔声说:“孩子,告诉阿姨,你伤得怎么样,要紧吗?”刘佩佩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出了一点血,但并没有流很多!”

母亲又问:“你妈妈知道你受伤吗?”

刘佩佩又一摇头。

母亲说:“老师,你看这样,我想给这个孩子的家里打个电话,把情况告诉他们,并向他们道歉,行吗?”

“也行。”曹老师点点头。

母亲拿出手机给刘佩佩。刘佩佩按了一串数字,接通了递给母亲说:“是我爸爸……”

“喂,您好!是刘佩佩的父亲吗?哦,我是你女儿同学的妈妈,我的儿子叫陈明威,和您女儿是同学。是这样,真是对不起,我的儿子他让您的女儿受了伤……哦,在手腕……应该不十分严重吧,已经包扎好了,我打电话给您,首先就是向您表示道德。另外,这一段时间,要麻烦您照顾您的女儿。如果情况不好,您可以随时与我联系,好吗?另外,我想请您女儿带回去一百块钱……是不多,但这代表我真诚的歉意,如果没有什么事,就用这个钱给您女儿换药好吗?……嗯,好的,好的,好,好,再见!”母亲讲电话用得是很标准的普通话,声音好听极了。

母亲再一次向曹老师道歉:“麻烦您了。”浅浅地一躬身,牵着我的手退出了曹老师的办公室。

母亲将一张钞票放进刘佩佩的手里,在学校门口,我们和刘佩佩分手。然后我们牵着走在放学的路上,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傍晚,只是今天我们都沉默着。

母亲再没有提一个字刘佩佩的事,似乎这件事是发生在两年前。我偷偷地打量着母亲,我看见她昨天还凌乱的头发今天就像黑绸缎一亲闪闪地飘垂在脑后,她的脸上没有了在舅舅家时的黯哑,苍白中透出几丝微微的红,她的脚步在飘移的裙裾下是轻盈地。母亲此时宛若一朵开在早春料峭中的花朵,虽然脆弱,却充满了无限欣欣的生命力。

母亲一搂我的肩膀,说:“明威,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一翻胳膊,手从母亲的黑发下穿过也扣住了她的肩膀,我发现我的个头已经赶上母亲了。我重重地一点头,说:“好!”

7

我们去的地方离学校很近,但并不是奶奶家,而是进了湖畔公园旁的一片旧楼群,和学校、奶奶家形成了一个似乎对等的三角形。

我们沉默着爬楼梯,一直爬到了八楼顶层。母亲用钥匙开了一张防盗门的锁,又开里面的木门。防盗门是新的,上面还贴着淡蓝色的薄膜,母样说:“进来吧!”

这是一幢老式的房子,客厅不大,墙壁开始泛黄,地板砖又小又旧。但是里面的家俱却是崭新的:一张布艺沙发,鹅黄色,这让我想起刚刚出壳的小鸭子的颜色,粗糙而柔软的布面。让我觉得非常温暖,一只伞形的吊灯低低地垂着。21寸的小电视安放在墙角的架子上。园园的玻璃餐台,配着红黄两色的椅子,显得洁静而又亮丽……

母亲拉着我的手坐到沙发上,把我搂到她的怀里久久地不松开。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缓缓地说:“明威,你知道吗?妈妈喜欢这样的沙发,我喜欢她的温暖,我不要真皮沙发的尊贵,也不要喜欢木质椅子的凝重。夏天的时候,我们在上面铺一条麻将块竹席,柔软又凉快。我喜欢伞形的桔红的灯,悬在头顶,我一伸手就能摸到。我喜欢玻璃餐台的洁净……明威,这些,都是按照妈妈自己的意愿布置的,你喜欢吗?”

我在母亲的怀里轻轻地点头。

母亲把我拉起来,望着我的眼睛,说:“明威,这是我的家,是我自己的家,也是我和你的家。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你也是。”

我惊讶地望着母亲:“真的吗,你真是这个房子的主人?”

母亲重重的一点头。

“我也是这里的主人?”

母亲又一点头,她将一把闪闪发亮的钥匙放到我的手里,说:“你也是这里的主人,你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有是。妈妈永远都不会放弃你。不管发生什么事!”

我紧紧地攥住钥匙,一下子抱住了母亲,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旧衣服的气息,把我带回了过去温暖愉悦的时光里。“那你为什么让我跟着爸爸?”我揪着母亲的衣服,大声问,然后我终于大哭起来。

母亲轻轻地拍着我的背,一连迭声地唤我:“明威,明威,你听我说……”

我不听,现在我只想大哭一场。

“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儿,”母亲继续唤我,一次一次变换着称呼,“我的娃娃儿,我的男子汉,我的小猪猪……”

我的哭声慢慢地低下来。

母亲轻轻地说:“我把你的监护权给你爸爸,是因为我想让他因为有你而永不放弃他在生意上的打拼,我不想他因为过于自由毫无牵绊而颓废一生,这是其一;其二,你是爸爸的儿子,即使他以后再结婚,又养育了一个孩子,可是你永远是他的长子,你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他为你做的一切,我不能让你的前途因为我们的原因而充满艰辛……明威啊,妈妈这么做,你能够理解吗?”

我抽泣着质问母亲:“既然你这么为我着想,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爸爸离婚呢?”

“孩子,”母亲帮我擦拭着泪水,“我记得我小时候,人们常说一句话,说:孩子是祖国的花朵。可是我要告诉你,你最重要的是妈妈的花朵,是妈妈精心培植的花朵。妈妈从怀你的那一天就开始培植你了。妈妈在培植你的时候,用得是心血,但是,这并不等于我要把全部的生命,所有的时间都奉献给你,你在学校的时候,你在家睡觉的时候,这些时间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我的生命就是由这些时间组成的。孩子,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点点头。

母亲接着说:“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我只想在我的生命里做我喜欢做的事,看我喜欢的书,有一个自己喜欢的家,做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任何人都不会把我从这里赶走,妈妈的要求真的很简单。我喜欢安静,我不想再和你爸爸吵架了,我累了,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吵架了。”

我不哭了,我的心中有一种雨后初睛的清爽感觉。我说:“对不起,妈妈,昨天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傻儿子,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你爸爸也不会,你看,我把家搬得距离你学校这么近,就是要好好照顾你啊。记住,如果你在学校调皮捣蛋,妈妈同样不会饶你的。”

“我知道了,妈妈,”我说,“可是妈妈,你自己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从小喜欢写作和服装设计。”母亲回答,“可是,我念书不多,近几年加上你爸爸的原因,一直没能够在这两方面发展。我想,近半年里,我在照顾你以外要专心做这两件事,看能不能有所成绩,如果不行,等你上了初中再另谋出路。”

我抬头看了看泛黄的房顶,上面有陈旧的水痕,我问:“这个房子能住多久?”

母亲笑着说:“大概再住三十年是不会倒的。”

“那你为何不把墙刷刷白呀,还有这地板……”

“这房子是妈妈租来的。”

我惊问:“你为什么不买下呢,爸爸没有给你一笔可以买下这房子的钱吗?”

“有,可是我们并不能在这里久住呀!”

“为什么?”

“因为明年你就要上初中,在哪里上还不确定,说不定会离这里很远,那时我们又要搬家了!”

我惊愕地望着母亲。

母亲缓缓地说:“妈妈说过,妈妈永远都不会不要你的,妈妈会永远陪着你,你在哪儿,妈妈就把家搬到哪儿,只到有一天,你对妈妈说:‘妈妈,我长大了,不需要你陪了’,或者你飞到了国外,那时,妈妈就买一间小屋子静静地住下来,坐在窗前,给你或者是给你的孩子打毛衣。”

我故作轻松地拍了一下母亲的手背,说:“别瞎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住的,那该多寂寞呀!可是如果你现在就买一间小房子也很不错啊!”

母亲一笑,说:“如果现在买了房子,我就担心你将来没钱读书了,你爸爸,谁知道他会怎么样呢,也许有一天他变得一无所有也不一定啊!我得留着钱以防万一呀!好了,别说了,走,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母亲拉着我推开了一间卧室的门。

一张白色的书桌,崭新的台灯,为黄色的窗帘拉开着,窗外有微风吹进来,床上是咖啡色条纹的被罩,让人觉得既温暖又柔软。我扑到订上,把头埋到被子里,清新的织物的味道立即钻入我的鼻孔。“妈妈,这真的是我的床,我的房间吗?”我躺着,在被子里翁声翁气地问。

“当然,这就是你的。”母亲肯定地说,“但是,你不能天天住在这儿,你还得经常到你爸爸那里去。”

我说:“我明白。”

我又去看了看母亲的房间,她的窗帘是淡紫色的,被罩是粉色的,有一朵挨着一朵凸现的精巧的花朵,母亲还有一台液晶屏显的电脑……母亲的房间真是漂亮极了。

母亲的房间外有一个阳台,我拉开门走到阳台上,房顶的衣夹上挂着前几天我在舅舅家里换下的袜子,它们轻轻地在风中摇摆,有一个小方桌,上面有一叠稿纸,风在轻轻地掀动着它们,我认得那是母亲的字迹:

“我是一粒尘埃,我不想继续飘舞,我要沉落下去;我只是一粒尘埃,只有落在芳香的泥土上,在旷野里,在枯叶上,我才是洁净的……”

我不懂这段话的含义,又继续往下看,又有一段文字:

“我住在高高的顶层房,我并没有离开,我一直就在你的身旁。”

“只因为我想让我的目光,越过城市高高的房顶,和远处的山岗,我要看见你的所在,你的笑容,你的健康。”

“我住在高高的顶层房,我呼吸着围绕你的空气,我照耀着沐浴你的阳光,我闻着拂过你嘴唇的花香。”

“我住在高高的顶层房,我不再惆怅,也不再心伤,我想让我的心随风飞翔,我不再心伤……”

我的心怦怦地跳动起来,我不知道,母亲这段文字里的那个“你”会是谁,会是一个母亲喜欢的男人吗,在她的心里,她是否也会憧憬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婚姻吗?那么母亲会为此而放弃她刚刚对我做出的永不离弃的承诺吗?这些,我都无法开口询问,可是现在我觉得,无论将来母亲做出怎样的决择,对我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现在,我已经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她对她对我的深切的关爱和不舍。我会将她给我的爱长存在我的心间,让我永远有力量去面对一切,去宽容,去爱……

我抬头看天,站在八楼,天空似乎就近了许多,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天空这时有了晴朗的迹象,空中的去薄了许多,有淡淡的白光透出来。

我向楼下望去,远处有一块我似曾相识的草坪,还有足球球门。那是我的学校啊!

这时,太阳突破了支层重重的包裹钻出来,猝然撒了我一身的金晖。我大叫起来:“老妈,快来呀,你看,那是我们的学校啊!”